水面上的风停了。
陈述悬在水面上方的左手僵在半空,指尖离水底那块石板只差两寸。
“陈二哥。”
三个字从断墙上方传下来。灰袍少女坐在墙头,双腿悬空晃荡,手里绕着一截新打的草结,居高临下看着陈述的眼睛。
“你以前不会这么看人。”
张飞倒转的蛇矛瞬间绷紧,矛尖发出轻微嗡鸣。
关羽的长刀往斜侧方压低半寸,刀刃封死陈述退向水渠的路线。
身后的刘备依旧拢着双手,一言未发。
他的目光从石板移开,落在陈述的后脖颈上。
只要陈述下一步圆不回来,刘关张的兵刃随时会调转方向,直取他的性命。
顺着脊柱窜上一股刺骨的寒意,陈述连指尖都在发麻,口腔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阵苦水。
少女认识原身,她知道这条线上的活口平时是什么德行。
而陈述的眼神太硬也太亮,藏不住求生欲。
这是陈述换了身份后明显的破绽。
不能急着自证。越急越像假的。
陈述没把悬空的手抽回来,甚至没抬头往上看,盯着水面的倒影,声音平淡:“你认错人了。”
“是吗。”
断墙上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少女双手一撑石板,从丈高的断墙上跃下。旧皮靴踩进泥水里,水花压的极低。
她再次绕着陈述走了半圈,目光从陈述挺直的后背移到悬在水面的左手,接着停在陈述胸口藏着黑令的位置。
“我说过,原来那个人,走路只看自己的脚尖,哪怕刀架在脖子上,眼神也没有光。”
少女停在陈述正前方,直视陈述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不,是,他。”
话彻底挑明了。
陈述转过头,迎着少女的视线看过去
“你说得没错,真正的陈二确实没归。”
陈述慢慢站直身体,他抬起左手,甩掉指尖的脏水。
少女微微抬眼,似乎在等陈述的解释。
“因为真正的陈二,早就死在路上了。”
陈述往前走了一步,身高压过去,遮住了少女脸上的光。
“左线出了内鬼,路上全是放冷箭的自己人。你真觉得那个只敢看脚尖的软蛋,能把令活着送到这里?”
“那你是谁?”少女握紧手里削尖的短棍,等着陈述的解释
“站在你面前的,是把陈二的活儿干完的人。”
陈述声音沉稳,没有半点含糊。
后方的简雍听到这句话,握着扇骨的手指松开少许,侧头看了刘备一眼。
刘备眼神变得缓和,重新浮上惯常的温和。
在这条认死理的送令路上,谁来送不重要,活人把令送到,比死人的名字管用。
少女没再接话,只是黯黯地垂下眼睫,手指往下挪动,摸向腰间那根陈旧的红绳。
陈述眼角余光抓住了这个极小动作。
红绳底端穿着一枚磨的发白的小木珠,木珠表面用刀尖歪歪扭扭刻着一个「一」字。
陈一。
废病棚里那块木板名单上,画着较深圆圈的名字。
陈述知道这是她唯一在乎的人,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反击的机会
他低下头,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那珠子,是陈一的吧?”
少女的手指猛地定住停住。
她抬起头,平日冷淡冷漠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慌乱。
“你知道陈一?”
“木板上见过。”
少女抿紧干裂的嘴唇,手指从红绳上抽离。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冷:“见过就烂在肚子里。。”
陈述没再往下逼问。
在这个地方,懂得闭嘴比懂得反问活的长。
那个刻着名字的珠子是少女重要的防线,点到为止,她就不会再往下深究陈述的来历。
这时,前方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极短的尖锐暗哨。
断墙后方的白雾翻滚起来,隐约能看见几道黑影在草丛里挪动。
是外门的人等不及了。
少女回头望了一眼雾气深处,转头看向陈述,随手把一直绕在手里的草结抛了过去。
陈述左手一抬,稳稳接住。
草结编的粗糙,上面打着死结,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进去的时候,把这个攥在左手。”少女声音很快,“如果攥错手,就是死。”
“娘的!你们这些蛾贼的破规矩,比俺涿县老家杀猪还麻烦!”
张飞的破锣嗓子在后面炸响,他大步蹚过水坑,丈八蛇矛往泥里一杵,左手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饼,拍在陈述胸口上。
陈述被拍的闷哼一声,脚底险些在淤泥里滑倒。。
“别饿死在门口,俺还没骂够你这祸害!”
张飞瞪着一双环眼,脸上横肉堆着凶相,那块干硬的饼却留在陈述手里。
行军路上的干粮就是命。
这黑脸汉子骂的凶,关键时刻却还是拿陈述当活人护着。
陈述捏着那块硌手的饼,没吭声。
“二哥,你倒是说句话呀?”张飞见关羽没动静,转头问。
关羽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半寸,丹凤眼半眯着,扫过陈述手里的草结,只淡淡丢下两个字。
“能走。”
关羽不信陈述。
但他承认陈述这条命现在有用,有往前蹚路的资格。
刘备从始至终站在原地,看着陈述一步步把生死局解开,只是笑了笑。
风吹散了断墙后面最后一点雾气。
一条被荒草遮掩的泥泞窄路露了出来。
顺着路往里看,尽头和前面几处一样,挂着白布,浓浓的药苦味混着腥气从深处飘出来。
一座破旧宽广的药棚矗立在泥地中央,周遭安静,见不到半个人影。
“进去外门,别解释太多。”少女重新把木棍杵进泥里,侧身让路。
“为什么?”陈述问。
“解释越多,越像假的。”
少女盯着陈述。
“旧线里的规矩,只看活口,不听废话。”
“那我靠什么活下去?”
灰袍少女没有接话,不再看陈述,转身走入断墙左侧的枯草丛中。腰间那枚发白的木珠晃动两下,被一人高的野草彻底淹没。
陈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左手攥紧的草结,又看了看右手衣袖内紧贴皮肤的半张残图。
左手拿着信物,右手带着惹来杀机的图纸。
陈述深吸一口带有水腥气的冷风,踩上那块冒出水面的石板机关,迈过废渠尽头。
朝着那座飘着腥味的药棚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