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潭暗影
潭水冰冷刺骨,浸透了邱莹莹的衣衫,寒意顺着伤口与毛孔,丝丝缕缕地钻入骨髓。
然而,比这潭水更冷的,是那直接响彻在识海深处的声音,以及声音背后所代表的、无可遁形的暴露。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冻结在岩石上的鱼,连指尖都僵硬了。残存的法力在经脉中凝滞,左肩崩裂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分散她此刻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头顶那片被水波扭曲的、模糊的黑暗之上。
是谁?
蜀山长老?不可能。若是长老发现她,绝不会是这般戏谑惫懒的语气,更不会以这种近乎“闲聊”的方式传音。雷霆手段擒拿或灭杀,才是蜀山面对潜入者的应有之义。
是那暗中的袭击者?更不像。那戮魂刺的操控者阴狠歹毒,气息邪异,绝非这般……随意。
声音的主人,似乎就在水潭之上,近在咫尺,却又如同隔着一层迷雾,让人捉摸不透。能如此轻易穿透瀑布轰鸣、潭水深阻、以及她仓促布下的隐匿法诀,将声音清晰送入她戒备森严的识海,这份修为,至少是金丹顶峰,甚至更高!而且,对神识的运用,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逃?以她此刻的状态,根本是痴人说梦。战?更是蚍蜉撼树。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但邱莹莹眼底那丝冰冷的决绝,却未曾熄灭。隐仙派少主的骄傲,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坚韧,让她在绝境中反而抛开了无谓的恐惧。她右手五指,依旧紧紧扣着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指尖触碰着袋内几样冰冷坚硬的事物。
那是她最后的依仗,代价巨大,甚至可能形神俱灭。但若真到了那一步……
就在她心思电转,准备殊死一搏之际,那惫懒的声音,再次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点不耐烦的咂嘴声:
“啧,还不出来?这水泡着不冷么?还是说……非得让‘阿黄’下去请你?”
阿黄?什么阿黄?
邱莹莹微微一怔,随即,她敏锐的灵识捕捉到水潭上方,靠近岸边的一块湿滑岩石上,传来极轻微的“啪嗒”一声,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落了地。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微弱却清晰的气息,顺着水流,弥漫下来。
那气息并不强大,甚至有些“弱小”,但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与周围水汽、岩石、乃至这片山崖浑然一体的“存在感”。像是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又像是一丛随波逐流的水草,平凡到几乎被忽略,却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并且正慢悠悠地,朝着她藏身的缝隙“游”来。
不,不是游。更像是……贴着潭底,蠕动过来。
邱莹莹的灵识“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只……乌龟?巴掌大小,背甲是深沉的墨绿色,布满天然形成的、如同水波般的纹路,此刻沾满了湿滑的苔藓和细沙,显得灰扑扑的。它划动着四只短小的爪子,动作慢得令人发指,脖颈伸得老长,绿豆般的小眼睛在幽暗的水下闪烁着两点微弱的、好奇(?)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她藏身的缝隙。
一只普通的……乌龟?灵龟?气息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了那份诡异的“自然和谐感”,并无任何灵力波动或威压。
这就是“阿黄”?用它来“请”自己?
荒谬感冲淡了部分紧张,但警惕却丝毫未减。越是古怪,越是危险。这乌龟看似普通,但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出现,还被那神秘人驱使,岂会简单?
“姑娘,别紧张。”那惫懒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带上了点笑意,虽然那笑意听起来更像是无聊打发时间,“我就是个路过的酒鬼,看这儿风景不错,水也挺凉快,下来醒醒酒。没想到,还能捡到个……嗯,落汤鸡?”
“……”邱莹莹沉默。她完全无法判断对方是敌是友,有何目的。但对方似乎……并无立刻动手的意思?
“出来聊聊?”声音的主人仿佛能“看”到她内心的戒备与挣扎,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邻居串门,“放心,这地方偏得很,那些在天上飞来飞去、紧张兮兮的家伙,暂时还顾不上这儿。你要真喜欢在水里泡着,我也没意见,就是提醒一句,这潭水连着地下阴河,待久了,小心寒气入骨,伤上加伤哦。”
话音落下,那慢吞吞的乌龟“阿黄”,恰好游到了缝隙口,绿豆眼眨了眨,竟然张开嘴,吐出了一串细小的气泡,气泡晃晃悠悠,组成了几个歪歪扭扭、转瞬即逝的水纹字迹:
“上——来——吧——没——毒——”
邱莹莹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算什么?灵宠传讯?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神通?
对方似乎真的没有恶意?或者说,恶意隐藏得更深?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潭水涌入肺腑,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迫使她冷静下来。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对方若真想对她不利,根本无需多此一举。或许……真如他所说,只是个“路过”的?蜀山之大,无奇不有,有些性情古怪、修为高深的前辈或隐士,也并非不可能。
赌一把。
她不再犹豫,强忍着左肩的剧痛和神魂的虚弱,运转起一丝微弱的法力,护住心脉和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狭窄的岩石缝隙中,向上浮去。
动作很慢,很轻,如同一条受伤的人鱼。每上升一寸,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既是身体的,也是心理的。灰色的布袋被她紧紧攥在手中,里面几样东西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破开水面的一刹那,冰凉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瀑布溅起的水沫和夜晚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月光被崖壁和高大的树木遮挡,只有星辉和远处蜀山大阵流转的微光,勉强映亮这方幽暗的寒潭。
她首先看到的,是岸边那块湿滑岩石上,蹲着的一团灰影。
正是那只乌龟“阿黄”。它见她浮出水面,慢吞吞地划动了一下爪子,似乎是在打招呼,然后调转方向,朝着岸边更高处,一处相对平整、干燥些的石台爬去,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邱莹莹顺着它“指引”的方向,警惕地游向岸边。伤口浸水,传来阵阵刺痛和麻木。她咬紧牙关,借着水流的浮力和岩石的掩护,艰难地爬上了石台,瘫坐在冰冷的石面上,急促地喘息着,湿透的衣物紧贴身体,冰冷黏腻,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更显狼狈。
她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就在石台斜上方,一块突出崖壁、形如卧牛的巨大青石上。
那人背对着她,面向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和远处夜色中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峦轮廓。他穿着一身松垮的、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旧袍子(并非蜀山弟子服饰),翘着腿,姿态随意地坐在青石边缘,一只脚悬空晃荡着。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油光发亮的朱红色酒葫芦,正仰头往嘴里倒酒。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瀑布的轰鸣间隙,清晰可闻。
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勾勒出他清瘦却不显孱弱的侧影,和那一头随意用根木簪挽起、却仍有些许碎发垂落的黑发。他喝酒的姿势豪放不羁,甚至有些粗鲁,但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闲适。仿佛此刻他不是身处蜀山禁地边缘、暗流汹涌的夜晚,而是在自家后院,对月独酌。
“醒了?”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远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比在识海中直接听到的,更多了几分真实的质感,带着些许酒后的微醺,“酒不错,就是劲儿大了点,正好用这寒潭水气醒醒。”
邱莹莹没有答话,只是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全身肌肉依旧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雌豹。右手悄然缩回袖中,指尖已触碰到布袋内一枚冰冷刺骨、形如蛇牙的物事。
“别那么紧张,”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戒备,轻笑一声,终于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颇为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带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也仿佛含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睛,在星辉下显得格外幽深,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多少情绪,只有一片看似懒散、实则莫测的平静。他的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像是久不见阳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配上那副惫懒的神态,倒真有几分纵情酒色、虚耗过度的纨绔子弟模样。
但邱莹莹绝不会被这表象迷惑。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里,能轻易穿透她的隐匿和防御传音,能驱使那只古怪乌龟……此人绝非常人。
“李逍遥。”他晃了晃酒葫芦,自报家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蜀山剑派,挂名弟子,负责……嗯,负责看守后山,顺便喝酒睡觉。”
李逍遥?
邱莹莹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蜀山派的信息。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蜀山派年轻一辈中,确实有个“声名远播”的纨绔弟子,叫李逍遥,据说资质奇差,不务正业,整日游手好闲,是师门之耻。但……眼前这人,真的是那个传闻中的废物?
她眼底的疑惑和警惕并未减少。传闻往往不可尽信,尤其在这等仙道宗门。是伪装?还是另有玄机?
“邱莹莹。”她开口,声音因为受伤和寒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但语气依旧清冷平稳,“百草阁,执役弟子。”
她报出了明面上的身份,同时也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哦,百草阁的。”李逍遥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用拎着酒葫芦的手,指了指她左肩,“伤得不轻啊,邱师妹。这爪痕……啧,阴蚀腐骨爪?还是带了点‘九幽寒气’变种的?碰到硬茬子了。”
他一眼就道破了伤口的来历!甚至连其中蕴含的阴寒属性变种都点了出来!
邱莹莹心中剧震。这绝非一个“挂名弟子”、“酒鬼”应有的眼力!阴蚀腐骨爪是魔道中一门颇有名气的歹毒功法,而“九幽寒气”更是罕见,非深入魔道或见识极广者难以辨认。
她按捺住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顺着他的话,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低阶执役弟子遭遇强敌后的后怕与虚弱:“是……白日里在沉骨林采药,不慎惊动了一头守护毒草的妖兽,侥幸逃脱,却中了暗算……多谢李师兄……援手。”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迟疑。对方算是援手吗?似乎只是“发现”了她。
“援手?”李逍遥嗤笑一声,回过头,继续看着悬崖外的夜色,“我哪儿援手了?我就是个路过的酒鬼,碰巧看见有人想把自己淹死在这寒潭里,顺口问一句罢了。你要真想死,换个地儿,别污染了我醒酒的水源。”
话说得刻薄,却奇异地让邱莹莹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这种浑不吝、万事不挂心的态度,反而比假惺惺的关怀或直接的审问,更让人……难以捉摸,也暂时不那么具有直接的威胁性。
“那……李师兄为何在此?”她试探着问,同时暗自调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伤势。碧凝生骨丹的药力在持续发挥作用,但神魂的创伤和元气的亏损,恢复起来极为缓慢。
“我?”李逍遥晃了晃酒葫芦,理所当然道,“这是我的地盘啊。听涛小筑,后山最清净……嗯,也是最没人乐意来的地儿。我平时就在这儿喝酒,睡觉,看云,逗鸟……偶尔,也看看热闹。”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今天白天,沉骨林那边,挺热闹的。”
邱莹莹的心又是一紧。他果然知道白天的事情!而且听口气,似乎不仅仅是“知道”那么简单。
“李师兄……也看到白日的动静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九响警世钟,瞎子才听不见。”李逍遥懒洋洋地说,“剑光跟马蜂炸窝似的,咻咻满天飞,想不看都难。听说是有不长眼的小偷溜进来了,还闹出了人命?啧,蜀山这些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事不关己的调侃,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完全不像一个蜀山弟子该有的态度。
“师兄……不担心吗?”邱莹莹继续试探。
“担心什么?”李逍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掌门师伯、各位长老,还有那么多师兄师姐,个个修为通天,斩妖除魔是他们的活儿。我嘛,就负责在这儿喝酒,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网的小鱼小虾,自己撞上门来。”
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在邱莹莹苍白湿漉的脸上扫过,意有所指。
邱莹莹默然。对方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或许真的只是个“看客”,但绝不是瞎子。自己这条“漏网之鱼”,已经撞到他面前了。
是福是祸?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试探下去。对方看似惫懒随意,实则句句机锋,深不可测。与其虚与委蛇,不如直指核心。
“李师兄,”她抬起头,清澈却幽深的眸子直视着李逍遥,尽管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属于隐仙派少主的锐利与冷静,“明人不说暗话。师妹今日遭逢大难,侥幸逃生,藏匿于此,实属无奈。师兄既然发现了我,不知意欲何为?是擒我回山门领赏,还是……另有指教?”
话音落下,石台上的气氛陡然凝滞了几分。瀑布的轰鸣似乎也远去,只剩下夜风吹过崖壁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山剑光的破空之声。
李逍遥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转回头,第一次正眼、认真地看向石台上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弟子。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依旧懒散,甚至带着点宿醉未醒的朦胧,但邱莹莹却仿佛在那片朦胧之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锐光,一闪而逝。
“擒你回山门?”李逍遥咂咂嘴,仿佛在品味这个提议,“能领多少赏?十坛八坛‘烧春’?还是去‘藏经阁’二楼多看两本杂书?”他摇摇头,一脸嫌弃,“麻烦。一堆人围着问东问西,聒噪得很。我这人,最怕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邱莹莹依旧紧攥着布袋的右手,以及袖口隐约透出的、那枚蛇牙状物事的轮廓上,嘴角那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深了些。
“至于指教嘛……”他拖长了调子,晃了晃酒葫芦,里面传来酒液所剩无几的声响,“我这儿酒快喝完了。听说百草阁后山的‘猴儿洞’里,那帮泼猴新酿了一茬‘百果醪’,味道不错,就是藏得严实,不太好弄。”
他抬起眼,看着邱莹莹,眼神清澈无辜:“邱师妹既然是百草阁的执役弟子,想必对后山地形熟悉?能不能……帮师兄个小忙?”
邱莹莹愣住了。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威逼、利诱、审问、甚至直接出手擒拿——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如此荒唐、如此不着边际的要求。
帮她隐瞒踪迹,甚至可能提供庇护的代价,就是……去偷猴儿酒?
这算什么?玩笑?还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
她紧紧盯着李逍遥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看似醉意朦胧的平静下,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算计或伪装。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纯粹的、理所当然的……惫懒,以及对美酒的渴望。
荒谬绝伦。
却又……高深莫测。
一时间,邱莹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答应?似乎太过轻易,且不知是福是祸。不答应?此刻人为刀俎,她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就在她心念急转,权衡利弊之际,李逍遥却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案。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急,你慢慢想。”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着空了大半的酒葫芦,转身就朝着崖壁上方,听涛小筑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嘟囔着,“这潭边还是太潮,寒气重,对养伤不好。我那听涛小筑虽然破,好歹有片瓦遮头,有张硬板床。哦,对了,还有半坛没喝完的‘秋露白’,虽然淡了点,暖暖身子还是可以的。”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依旧僵坐在石台上的邱莹莹一眼,补充道:
“放心,我那地方,偏僻得很,除了偶尔来送米粮的执役弟子,鬼都不乐意去。你要乐意,就在那儿待到伤好,或者想明白去哪儿。要是不乐意……”他耸耸肩,“这寒潭也挺宽敞,你随意。”
说完,他不再理会邱莹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陡峭小径,向上走去。那只叫“阿黄”的乌龟,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青石边,见他离开,也慢吞吞地调转方向,跟在他脚后,一步一摇地向上爬。
很快,一人一龟的身影,就消失在崖壁上方茂密的灌木丛后。
石台上,只剩下邱莹莹一人,浑身湿透,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李逍遥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冷却下来。
这个李逍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废物?还是深藏不露、游戏风尘的隐世高人?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意?他提出的那个荒唐要求,背后究竟有什么意图?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心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暂时,似乎真的没有恶意。甚至……提供了一条看似可行的生路。
去听涛小筑?
那无疑是深入虎穴。蜀山派一个正式弟子(哪怕是挂名的)的居所,距离蜀山核心区域更近,一旦被发现,更是插翅难飞。
但留在这里?寒潭阴冷,伤势难以恢复,巡山弟子随时可能扩大搜索范围至此。而且,那暗中的袭击者是否真的被迷惑,犹未可知。
两害相权……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那依旧渗出黑血的恐怖伤口,感受着体内空空荡荡的经脉和阵阵袭来的虚弱眩晕。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艰难地站起身,湿透的衣物沉重地贴在身上。她最后望了一眼幽深的寒潭,和远处夜空中不时掠过的、代表着蜀山森严警戒的剑光。
然后,她咬了咬牙,循着李逍遥刚才离开的那条荒草小径,一步一步,向上攀去。
脚步虚浮,身形踉跄,但在星月微光下,那背影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听涛小筑。
当邱莹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上那座孤悬崖外的简陋平台时,首先看到的,是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梅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然后是树下石桌上,那个背对着她、依旧在喝酒的身影,以及石桌脚边,蜷缩着打盹的、那只灰褐色的云雾雉。
小筑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从半开的竹扉中透出,在这荒僻的悬崖边,竟意外地给人一种……简陋却安定的感觉。
李逍遥似乎知道她上来了,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抛过来一个东西。
邱莹莹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是一个粗糙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敷伤口上,比你们百草阁那些金疮药好用点。”李逍遥含糊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酒液入喉的咕咚声,“左边那间空屋子,自己收拾。没事别吵我睡觉。”
说完,他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起身,朝着中间那间亮着灯的主屋走去,竹扉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那只乌龟阿黄,慢悠悠地爬到屋檐下的阴影里,缩起脑袋四肢,不动了。
院子里,只剩下邱莹莹一人,捧着那罐药酒,站在清冷的夜风中,望着那扇紧闭的竹扉,神情复杂。
夜色深沉,蜀山的警戒依旧。而在后山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段离奇而莫测的“收留”,就这样仓促而荒诞地开始了。
谁也不知道,这将对蜀山,对邱莹莹,对李逍遥,乃至对整个天下的格局,产生怎样深远而不可预测的影响。
寒潭的水,依旧冰冷。崖下的风,依旧呜咽。
但听涛小筑的灯火,在这沉沉的夜里,微弱却固执地亮着,仿佛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却又莫名让人心生一丝虚幻安稳的……孤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