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话与小筑

    第四章 夜话与小筑

    陶罐粗糙,入手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温润。邱莹莹揭开盖子,浓郁的酒气混杂着草药特有的辛涩与清香扑鼻而来,不似寻常金疮药散发的清苦,反而有种陈酿般的醇厚。她低头看去,罐中是半凝固的、琥珀色的粘稠膏体,在昏暗的星月与远处蜀山大阵流转的微光映照下,隐隐有极细的、金色的脉络在其中流动,如同活物。

    这绝非普通药膏。邱莹莹虽非专精丹道,但身为隐仙派少主,见识自是不凡。这药膏气息醇和中正,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岁月沉淀的“生机”,与她之前撒在伤口上的碧凝生骨丹那种纯粹的、澎湃的生命能量截然不同,似乎更“老”,更“钝”,却也更厚重。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阴蚀腐骨爪残留的寒气与死气,如同跗骨之蛆,仍在缓慢侵蚀。她没有太多犹豫,生死边缘,容不得矫情与过度猜疑。她背过身,走到老梅树的另一侧阴影里,背对着主屋的方向,解开湿透粘连在伤口上的衣衫。

    月光惨淡,勉强照亮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暗紫色的爪痕深入骨头,边缘凝结着黑色的、散发腥臭的血痂。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细小的毒蛇,在皮下游走。只是靠近伤口,一股阴寒刺痛就直冲脑髓。

    邱莹莹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挖出一小块琥珀色的药膏。药膏触手微凉,却不刺骨。她咬牙,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

    “嗤——!”

    轻微的灼烧声响起,伤口处冒起淡淡的、带着奇异芬芳的白烟。一股温热的感觉,顺着药膏涂抹处迅速蔓延开来,并非灼热,而是一种如同温玉贴肤、阳光和煦般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伤口周围的阴寒麻木。那丝丝缕缕试图侵蚀的黑气,如同遇到烈阳的雪,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迅速消融瓦解。

    更让邱莹莹心惊的是,那原本缓慢渗血的伤口,在药膏覆盖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敛、愈合!新生的、粉嫩的肉芽在伤口边缘生长,虽然速度不快,但那种勃勃的生机,清晰可感。就连深入骨头的暗色,似乎也淡去了一丝。

    见效如此之快!这药膏的品质,远超她的预估。碧凝生骨丹已是隐仙派秘传的疗伤圣药,但主要在于激发自身生机、修复受损根基,对外伤尤其是这种阴邪之伤的“拔除”效果,并不如这药膏立竿见影。这李逍遥,随手抛出的东西,就如此不凡?

    她迅速将剩下的药膏涂抹均匀,然后从灰色布袋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同样是执役弟子制式的粗布内衫,费力地换上,又将湿透的外袍拧干,暂时披在身上。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气喘吁吁,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神魂的创伤和元气的巨大亏空,不是外伤药膏能弥补的。

    她扶着冰冷的梅树树干,稳了稳身形,目光投向李逍遥所指的、左边那间空屋。

    屋子很简陋,甚至比主屋还要破旧些。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一扇小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透入,照亮一片不大的空间。靠墙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面堆着些不知是旧被褥还是杂物的东西,覆满了灰尘。墙角结着蛛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凹凸不平。

    邱莹莹眉头微蹙,但并未多言。比起寒潭水底的岩石缝隙,这里至少干燥,有瓦遮头。她走到床边,忍着灰尘,将上面堆着的杂物(几件破旧衣物、几张兽皮、几捆干草)清理到墙角,露出光秃秃的木板。又从布袋中取出一块相对干净的油布铺上,这才虚脱般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吐息。

    左肩伤口处,药膏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与碧凝生骨丹的药力内外呼应,总算暂时遏制了伤势的恶化。但神魂的刺痛和身体的虚弱,让她连维持清醒都感到困难。

    她强打精神,将灵识收敛到极致,只维持在身周三尺范围,仔细感知着小筑内外的动静。

    主屋方向,一片寂静。只有均匀悠长的呼吸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甚至还夹杂着一两声低低的鼾声——那李逍遥,竟是真的睡着了?在这等情形下?

    院子里的云雾雉似乎也睡了,蜷缩在梅树下,一动不动。那只叫“阿黄”的乌龟,缩在屋檐阴影里,如同石头。

    远处,蜀山大阵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更遥远地方偶尔掠过的、代表着巡山弟子仍在忙碌的剑光破空声,如同背景,衬托得这听涛小筑愈发寂静,静得诡异,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他到底想干什么?邱莹莹绝不相信,一个随手能拿出那等疗伤圣药、能轻易识破她伤势来历、能驱使灵龟、修为深不可测的人,会仅仅因为“怕麻烦”和“想喝猴儿酒”,就收留她这样一个身份不明、浑身麻烦的“闯入者”。

    是欲擒故纵?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还是……别有所图?

    思绪纷乱,如同缠绕的丝线。伤口处的暖意和身体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意识。碧凝生骨丹的药力在修复伤势的同时,也带来了强烈的困倦感。她几次试图集中精神思索对策,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最终,疲惫与伤痛压倒了一切。她的头缓缓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帘垂下,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微弱,陷入了半昏睡半调息的状态。右手,却依旧紧紧攥着腰间的灰色布袋,指尖触碰着那枚冰冷的蛇牙。

    夜,在寂静与远处的隐隐喧嚣中,缓慢流淌。

    *

    主屋内。

    李逍遥并没有真的睡着。

    他仰面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被岁月熏黑的、歪斜的房梁。窗外透入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将那副惯常的惫懒神色冲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的呼吸声均匀悠长,模拟着沉睡的节奏,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异常清明,映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遥远剑光的微芒,深不见底。

    灵识如同无形的触角,早已笼罩了整个听涛小筑,甚至微微向外延伸,感知着悬崖下的寒潭,更远处山林的气息流动,以及天穹之上,那座庞大护山大阵的些微脉动。这种感知并非刻意为之,更像是呼吸般自然,与这片山崖,这片云海,甚至吹过的夜风,融为一体。

    他能“看”到隔壁屋里,那个叫邱莹莹的女弟子,如何谨慎地处理伤口,如何强撑着疲惫清理床铺,如何最终抵不住伤势与药力,昏睡过去。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体内那两股药力(碧凝生骨丹和他给的“琥珀凝玉膏”)在如何修复她的肉身创伤,以及她那受损严重、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神魂。

    “碧凝生骨丹……隐仙派的手笔。蛇妖气息隐匿得不错,但这丹药路子骗不了人。”李逍遥无声地翕动嘴唇,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声音在识海中响起,“阴蚀腐骨爪,还掺了变种九幽寒气……魔崽子越来越不讲究了,什么破烂玩意儿都敢往蜀山地界扔。”

    “那戮魂刺的替身,玩得挺险。分魂裂魄,金蝉脱壳,对自己够狠。隐仙派这些年,倒是出了个人物。”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不过,招惹的麻烦也不小。魔道中人,还有那碎片……”

    想到邱莹莹从沉骨林洞窟中带出的那枚奇异碎片,李逍遥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即使隔着屋墙和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他依旧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奇异波动。那波动,冰冷,古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源自血脉源头的……威严与怨毒。

    “逆鳞残片?不完全是……气息有些古怪,似乎被污染过,又似乎……缺了最关键的东西。”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沉骨林?还和魔道扯上了关系?幽冥裂隙……看来下面那些老东西,也不安分了。”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如同夜空中明灭的星辰。蜀山,隐仙派,魔道,幽冥裂隙,逆鳞碎片……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点,因为今晚这个意外闯入听涛小筑的蛇妖少主,隐隐有串联起来的趋势。

    “麻烦啊……”李逍遥无声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纷至沓来的思绪挡在外面,“我就想安安静静喝个酒,睡个觉,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闭上眼睛,似乎真的打算睡了。但周身那与天地自然隐隐相合的奇异感知,并未有丝毫放松。夜风带来的每一丝气息变化,远处剑光轨迹的些微调整,甚至地底深处极深处,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巨兽沉睡心跳般的脉动……都清晰地映照在他心湖之中。

    听涛小筑,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看似稳固,实则下方暗流汹涌。而他这个看似最不靠谱的“看守者”,或许才是这块礁石能够暂时存在的……唯一原因。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过去。

    下半夜,天色最暗,寒意最浓之时。

    一直沉浸在半昏睡半调息中的邱莹莹,猛然睁开了眼睛!

    并非自然清醒,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刺骨的警兆,如同毒蛇吐信,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比之前在寒潭底被李逍遥传音惊扰时,更加剧烈,更加……致命!

    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不是从大门,不是从窗户,甚至不是从地面或天空。

    那是一种极其隐晦的、仿佛从阴影本身滋生出来的“窥视感”。冰冷,滑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如同无数只冰冷的复眼,贴在小筑的每一处角落,透过墙壁的缝隙,穿透夜色的遮蔽,死死地“盯”住了她所在的这间陋室!

    是白天那暗中袭击者!他(她/它)找来了!而且,似乎锁定了她的位置!

    邱莹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她猛地坐直身体,牵动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已顾不上了。右手瞬间握紧了那枚蛇牙,体内残存的所有法力疯狂涌动,蓄势待发!灰色布袋表面,那鳞片状的纹路开始急促闪烁,散发出晦涩的波动。

    来了!而且来得好快!这听涛小筑的隐匿,并未完全奏效!对方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是追踪了她残留的气息?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锁定手段?

    就在那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压力降临的刹那——

    “吵死了。”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极度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在主屋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窥视氛围。

    是李逍遥。

    他似乎是被“吵醒”的,声音含糊,带着被扰清梦的浓浓怨气。

    “大晚上的,不睡觉,搞什么鬼?”他嘟囔着,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起身声,然后是踢踏着鞋子走路的声音。

    “吱呀——”

    主屋的竹扉被拉开。

    李逍遥披着一件更显破旧的外袍,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眯缝着眼睛,趿拉着一双露了脚趾的旧布鞋,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没拿剑,也没拿酒葫芦,只是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对着院子外、悬崖下、那无边黑暗的某个方向,极其不雅地、大大地——

    打了个哈欠。

    “啊——欠——”

    这个哈欠打得极为绵长,极为用力,甚至带出了眼泪花。随着这个哈欠,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以李逍遥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并非强大的灵力威压,也非凌厉的剑气锋芒。更像是一种……“存在感”的扭曲,或者说,是对周围环境“定义”的短暂干扰。

    在这一瞬间,听涛小筑这座院子,这株老梅树,这三间破屋,包括屋里屋外的人和动物,在某种更高的“层面”上,仿佛被一层薄薄的、流动的“迷雾”轻轻覆盖、混淆了一下。

    那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窥视感,如同被烫到的触手,猛地一缩!随即变得混乱、模糊起来,仿佛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在院子外围的黑暗与雾气中盲目地、焦躁地扫动着,却再也无法准确锁定邱莹莹所在的陋室,甚至对整个听涛小筑的“感知”,都变得断续而不真切。

    “什么玩意儿……扰人清梦……”李逍遥嘟囔着,揉了揉鼻子,仿佛只是被夜风吹得有些痒。他眯着眼,看向那恶意窥视传来的方向,眼神依旧惺忪朦胧,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暗中窥视者(如果它有情绪的话)可能气结,让屋内紧张到极点的邱莹莹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边缘,那处最靠近悬崖、云雾缭绕的地方,然后——解开裤带,开始对着悬崖下的万丈深渊,放水。

    “哗啦啦……”

    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甚至压过了远处瀑布的轰鸣。

    一边放水,他还一边含糊地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惬意得很。

    那冰冷恶意的窥视,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仿佛那隐藏在暗处的存在,也被这极不讲究、极不符合“高手”风范的举动,给弄得有些……懵了?或者,是那层覆盖小筑的、奇异的“迷雾”,干扰了它的判断?

    水声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李逍遥抖了抖,系好裤带,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

    “舒服了……”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院子外围黑暗中,那依旧存在、却已混乱模糊的窥视感,他歪了歪头,对着那片黑暗,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点被吵醒的暴躁和理所当然的不爽:

    “看什么看?没看过人起夜啊?滚远点!再敢瞎瞅,信不信老子一剑攮死你丫的?”

    话音落下,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脚边的、拳头大小的鹅卵石,看也不看,朝着那片恶意窥视最浓的黑暗处,用力扔了过去!

    动作随意,毫无章法,甚至有点笨拙。鹅卵石划出一道平平无奇的抛物线,没入黑暗,连个响动都没传回来。

    但就在那鹅卵石脱手飞出的瞬间——

    邱莹莹清晰无比地感觉到,那一直笼罩着小筑、冰冷滑腻的恶意窥视,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猛地收缩,然后……消失了。

    不是退去,是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没有留下,干净得令人心悸。

    院子外,只剩下沉沉的夜色,呜咽的山风,和远处永不停歇的瀑布轰鸣。

    李逍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打了个哈欠,转身,趿拉着破布鞋,踢踢踏踏地往回走。经过邱莹莹那间陋室时,他脚步未停,只含糊地丢下一句:

    “没事了,睡你的。”

    然后,主屋的竹扉再次吱呀关上。很快,均匀的鼾声,再次响起。

    陋室内,邱莹莹僵硬地坐在木板床上,右手依旧紧握着那枚蛇牙,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左肩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又开始渗血,染红了新换的粗布内衫。

    但她此刻完全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脑海中,只剩下李逍遥刚才那看似荒诞不经、实则深不可测的举动,以及那随随便便一扔石头,就惊退了(或者说,驱散了?)那令她神魂颤栗的可怕窥视的一幕。

    那是什么手段?那层瞬间覆盖小筑的“迷雾”是什么?那块普通的鹅卵石,又蕴含了怎样的力量?

    她完全看不懂。

    这个李逍遥……到底是什么人?!

    寒意,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深刻地,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但这一次,寒意之中,除了对未知的恐惧,还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情绪。

    是庆幸?是警惕?还是……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光,却又不知那光是引路明灯,还是更危险陷阱的茫然?

    她缓缓松开了紧握蛇牙的手,掌心已被硌出深深的红痕。身体因为后怕和虚弱,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

    听涛小筑,重归寂静。只有主屋的鼾声,依旧规律地响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暗中交锋,真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甚至不值得他醒来后多记一秒。

    邱莹莹靠着冰冷的土墙,再也无法入睡。她睁大眼睛,望着陋室门口透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夜光,心跳如擂鼓。

    这一夜,注定漫长。

    *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的天际线透出最沉郁的青色,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又像是巨兽未曾睁开的眼皮。山间的雾气愈发浓重,乳白色的湿气从悬崖下的深渊、从密林的每一个角落蒸腾而起,缠绕着山峰,将蜀山七十二峰妆点得如同悬浮在云海中的仙岛,却也遮蔽了视线,让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听涛小筑被浓雾包裹,三间陋舍、一株老梅,在翻涌的雾海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白吞没。雾气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挂在梅树叶梢,屋檐茅草,以及那只缩在角落的乌龟“阿黄”的背甲上,亮晶晶的。

    邱莹莹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那惊魂一刻后,她强行运转心法调息,试图恢复些元气,但神魂的创伤和心头的惊悸,让她难以真正入定。左肩伤口在“琥珀凝玉膏”的作用下,倒是好了许多,黑气尽去,伤口收敛,长出粉嫩的新肉,只剩下淡淡的暗红色疤痕,痛感也大大减轻。这药膏的神效,再次让她心惊。

    天色微亮,她便起身。换下了那身湿了又干、沾满血污尘土、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执役弟子外袍,从灰色布袋中取出另一套备用的、同样粗糙但干净的换上。又将长发重新梳理,用那根普通的木簪绾好。除了脸色依旧过于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气息虚弱外,外表看去,已与一个普通的、只是有些疲惫的执役弟子无异。

    她推开陋室的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弥漫着清冷的晨雾,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老梅树下,那只受伤的云雾雉已经醒了,正小心翼翼地用喙梳理着凌乱的羽毛,看到邱莹莹出来,吓得一哆嗦,往树根后缩了缩,但似乎感觉到她没有恶意,又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

    主屋的门依旧关着,里面鼾声停歇,但呼吸声依旧均匀悠长,李逍遥似乎还在睡。

    邱莹莹的目光扫过院子。简陋,荒僻,一览无余。石桌,石凳,几个滚落的空酒壶,屋檐下蜷缩的乌龟,树下的雉鸡。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经历了昨夜,她知道,这普通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令人窒息的暗流。

    她走到院子边缘,靠近悬崖的地方。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在云雾中沉浮的山峦轮廓,以及更遥远的天枢峰那如同剑尖般刺破云层的雄伟峰影。蜀山大阵流转的微光,在浓雾中变得柔和而朦胧,如同给群山披上了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纱衣。

    很美,很仙气。但也……很森严。

    她能感觉到,那无形的、笼罩天地的庞大阵法力场,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厚重。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灵识波动,如同细密的网,在群山间交织扫描。虽然听涛小筑所处的位置,似乎恰好是这张“网”的一个相对稀疏的节点,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监控感,依旧令人心悸。

    沉骨林事件,显然让蜀山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想要在这种情况下离开蜀山,难如登天。更何况,暗处还有那不知来历、修为恐怖、手段诡异的袭击者,在虎视眈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屋紧闭的竹扉。

    这个李逍遥……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变数。

    “吱呀——”

    就在她心中念头纷杂之际,主屋的门开了。

    李逍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头发乱糟糟,旧袍子松垮垮地系着,脚上趿拉着那双破布鞋。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眼下的青影似乎比她还重。

    “早啊,邱师妹。”他含糊地招呼了一声,走到老梅树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然后很自然地从石桌底下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啧,这‘回魂酒’,劲儿就是足。”

    回魂酒?大清早就喝这个?邱莹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李师兄早。”她垂下眼睫,收敛了所有情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低阶弟子面对“师兄”的恭谨,“昨夜……多谢师兄收留,赠药之恩。”

    “甭客气。”李逍遥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这才抬起眼皮,似乎清醒了些,目光在邱莹莹脸上扫过,尤其是在她左肩位置停了停,“伤好得挺快嘛,年轻人就是底子好。我那‘琥珀凝玉膏’还剩点,自己留着用吧。”

    “是,多谢师兄。”邱莹莹应道,心中却是一凛。对方果然对她伤势的恢复速度了如指掌。

    “对了,”李逍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葫芦,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邱莹莹,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期待?“昨晚说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邱莹莹一时没反应过来。

    “猴儿酒啊!”李逍遥一副“你怎么能忘了”的表情,指了指百草阁后山的方向,“百果醪!就那帮泼猴藏的!邱师妹,你可是答应考虑帮我弄点的!”他语气理直气壮,仿佛邱莹莹已经答应了似的。

    “……”邱莹莹默然。她什么时候答应了?昨晚那不是没来得及回答吗?

    “师兄,”她斟酌着措辞,“百草阁后山确有猴群,也传闻它们会酿制百果醪。但猴群机警,领地意识极强,且其中不乏通了灵性的妖猴,实力不弱。师妹修为低微,又身负有伤,恐怕……”

    “怕什么?”李逍遥打断她,不以为意,“又不是让你去跟猴王打架。偷,懂吗?悄悄地进山,打枪的不要。”他挤了挤眼,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你既然是百草阁的执役弟子,对后山地形、猴群习性肯定比我熟。找个它们出去觅食或者打架的空档,溜进去,搬两坛出来,神不知鬼不觉。至于你的伤……”他摸了摸下巴,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玉瓶,随手抛给邱莹莹。

    “这里面有三颗‘蕴神丹’,固本培元,滋养神魂的。虽然比不上你们百草阁的‘清心玉露丸’,但对你的伤势应该有点帮助。算是……定金?”

    邱莹莹接住玉瓶,触手温润。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直透神魂的药香溢出,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丹药只有小指指尖大小,呈淡金色,表面有三道清晰的云纹。她虽不认得这“蕴神丹”,但单从这药香和丹纹判断,其品质绝对不低,对修复她受损的神魂,或许真有奇效。

    又是随手拿出珍贵丹药!这李逍遥身上,到底有多少好东西?他一个“挂名弟子”、“酒鬼”,从哪里得来这些?

    “如何?”李逍遥期待地看着她,像个等着糖果的孩子,“两坛百果醪,换你在这儿住到伤好,外加这三颗丹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公平交易?邱莹莹心中苦笑。这哪里公平了?用两坛未必存在的猴儿酒,换一个可能致命的庇护所和疗伤丹药?看似她占了大便宜,但主动权,始终在对方手里。他想要什么,或许根本就不是猴儿酒。

    但她有选择吗?

    没有。

    留在这里,至少有丹药疗伤,有这个深不可测的李逍遥暂时挡住暗中的袭击者。离开?寸步难行。

    “好。”她没有再犹豫,收起玉瓶,点了点头,“等我伤势稍好,便去为师兄取酒。”

    “痛快!”李逍遥一拍石桌,眉开眼笑,仿佛做成了一笔天大的买卖,“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好好养伤,需要什么草药,尽管说,我这小筑虽然破,后山这点东西,我还是能弄来的。”

    他心情大好,又仰头灌了几口酒,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

    邱莹莹静静站在一旁,晨雾在她身边缭绕。她看着这个似乎真的只为了一口酒而兴高采烈的“师兄”,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如同这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

    他究竟是真的嗜酒如命、玩世不恭,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层无懈可击的伪装?他的目的是什么?那暗中的袭击者,又为何退去?是真的被惊退了,还是另有图谋?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从她踏入这听涛小筑开始,就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漩涡之中。

    而这漩涡的中心,或许就是这个看似惫懒、实则如同迷雾般令人完全看不透的李逍遥。

    “对了,”李逍遥忽然停下哼唱,像是随口问道,“邱师妹是百草阁的执役弟子,平日都负责些什么活儿?像你这样……嗯,细皮嫩肉的,也干那些粗重活计?”

    邱莹莹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开始“闲谈”了,而这闲谈之中,恐怕句句都是试探。

    “回师兄,师妹入门不久,修为浅薄,只负责些分拣、晾晒药材的轻省活计,偶尔也会被派去后山采些常见药草。”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昨日便是去沉骨林边缘采集‘腐骨草’和‘阴灵苔’,不想遭遇意外……”

    “腐骨草和阴灵苔?”李逍遥挑了挑眉,“那可都是炼制阴毒丹药或施展某些咒术的偏门材料,百草阁要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丹霞峰哪位长老,突然对魔道手段感兴趣了?”

    他问得随意,眼神却带着一丝玩味。

    邱莹莹手心微微沁出冷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师妹不知。只是执事师兄吩咐下来,库房短缺,让去采来补齐。或许……是用于配制某些解毒方剂,或是研究之用?”

    “哦,这样啊。”李逍遥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投向浓雾深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答案。“百草阁的执事……是陈胖子吧?那家伙,倒是会使唤人。沉骨林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么?派你一个新入门、修为不高的女弟子去,也不怕出事。”

    他语气平淡,但邱莹莹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陈师兄也是情急,其他师兄师姐都有要务在身。”她低声解释,心中却快速转动。李逍遥似乎对百草阁的执事弟子颇为熟悉?他一个后山“闲人”,怎么会认识百草阁的执事?

    “情急?”李逍遥嗤笑一声,转过头,看着邱莹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洞悉的光芒一闪而逝,“是啊,挺急的。急着让你去,也急着……让别人找到你。”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不仅知道她去了沉骨林,还知道那“执事师兄”的安排可能有问题!甚至,可能猜到了她遭遇的袭击并非偶然!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李逍遥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悸,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促狭,又有些懒洋洋的无奈。

    “放松点,邱师妹。”他摆摆手,重新靠回石凳上,恢复了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惫懒模样,“我就随口一说。蜀山这么大,人这么多,谁还没点秘密,没点糟心事?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爱管闲事,尤其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只要别吵着我喝酒睡觉,天塌了都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答应我的猴儿酒,不能赖账。”

    邱莹莹看着他,一时无言。对方这番话,看似撇清,实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他表明了自己“不爱管闲事”的态度,同时也点出了她身上“有事”,并且暗示,只要她履行“交易”,他可以暂时充当一个“不同不同”的庇护者。

    这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承诺?

    迷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将彼此的神情都遮掩得有些模糊。只有老梅树叶上凝聚的水珠,偶尔滴落,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却更显寂静。

    “师妹明白了。”许久,邱莹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低声应道。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接受了这个现状。

    “明白就好。”李逍遥似乎很满意她的“识趣”,又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石桌底下,“哦,对了,灶房里还有点昨天的剩粥,你自己热热吃。我这人,懒,不爱动火。米缸在墙角,柴火在后檐,要吃什么自己弄,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说完,他不再理会邱莹莹,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朝着悬崖边走去,似乎要去“欣赏”晨雾中的云海。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浓雾中,许久未动。

    晨风带着湿冷的雾气吹过,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左肩伤口处,药膏残留的暖意早已散去,只剩下新肉生长的微微麻痒。手中的玉瓶,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自己家?

    她环顾这破败、简陋、充满谜团的小小院落,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这里,怎么可能是家。

    这不过是一场不知期限、不知结局的,危险而奇异的……临时避难所。

    而她与这位神秘莫测、亦正亦邪的“李师兄”之间,那建立在“猴儿酒”之上的脆弱约定,又能维持多久?

    浓雾翻滚,将听涛小筑再次吞没。远处,蜀山深处,警钟虽已平息,但无形的肃杀,却仿佛随着这弥漫的晨雾,渗透到了山间的每一个角落。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邱莹莹而言,前路依旧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看不见方向,也看不见……尽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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