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福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的扬了起来。
“对了,还有两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
“过几天不是要春耕了吗,等咱们把这个大家伙修好,先去牧业队那边,他们草场边上开了一千亩荒地,今年头一回种,春播前得把底肥翻进去,这是第一件事。”
张有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递了过去。
“这第二件事就要辛苦你了,团部不是办了个培训班吗,轮到咱们机耕班出人了,你去当几天老师,每天下午讲上几个小时就行。”
“我?当老师?!”李振新刚准备上拖拉机,听见这话又站在了原地,“我才来两年多,能教什么?”
“就教拖拉机,怎么开怎么修,你不是门清吗。而且这次主要也是牧业队那边要派人来学,那些少数民族汉话说不利索,指导员说找个年轻点的,好沟通。”
“那也该找小林子啊,他···”
“哪那么多废话,我都已经把你报上去了。再说,你不是春耕完就要走吗?走之前给团里带几个徒弟出来,也算没白来一趟。”张有福再次爬上了拖拉机,“后天报到,在团部农机站,培训时间二十天,理论加实操。”
李振新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名单。
名单上有十五个人,来自附近几个团场和牧业队。
这次培训,牧业队的人居多,共计有十人,全都是少数民族。
虽然他们也是团里的人,但享有特殊政策,不住在团部,住在离团部不远的草原牧场上。
所以接触的不算多,只是打过几次照面。
面对这样特殊的群体,李振新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第三天。
李振新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还是按照约定,准时站在了团部农机站的院子里。
院里刚到了一台还算新的东方红-28,站长站在旁边,早已等候多时。
“振新!没想到真是你啊!”农机站的站长是个山东人,非常的直爽,“前面听老魏说你要走,怎么?又决定不走了?”
两人算是相熟,李振新便直言道。
“等忙完了春耕再走。”
“也好,今年还加大了耕种的面积,是得忙一段时间了。”站长递了一根烟,扭头朝着培训班的位置望了望,“培训班已经来了一些人了,要不咱们先去?”
“好,走吧。”
培训班在农机站的东南角,是用一间库房改造出来的。
黑板是两块木板拼的,用墨汁刷黑,架在土坯墙上。
桌子也是用好几块木板钉的,歪歪扭扭,还算结实。
就这样,便成了一间教室。
李振新跟着站长走了进去,屋里已经坐了十一个人。
有穿军装的,有穿棉袄的,有汉族,有少数民族。
年纪大的三十出头,小的十七八,都拿眼睛看着他。
“这位同志,就是咱们新的老师,李振新。”站长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介绍了起来,“别看他年纪不大,他可是从上海来的知识分子,识字,还懂机械,今后的二十天,就由他给大家教有关拖拉机方面的知识,大家欢迎!”
掌声先前稀稀拉拉,随后才慢慢热烈了起来。
“振新,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去忙了,有事随时叫我。”
站长走后,李振新回头环视了一周。
紧接着转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李振新,来新疆三年了,这几天我会给大家讲讲拖拉机的构造,然后再教大家怎么开拖拉机,修拖拉机。”
没人回话,只是盯着黑板上的三个字在看。
李振新又转过身去,写了好多的字。
‘发动机、传动轴、液压系统···’
就在准备写第二行时,底下有人举起了手。
举手的是个甘肃来的小伙子,挠着头笑。
“同志,我没上过学,你写的字···我看不懂。”
紧接着几位少数民族同志也举起了手来。
“哎同志嘛,我们嘛,汉字不认识,汉语嘛,能听懂一些,要不你直接用嘴巴说出来嘛。”
李振新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眼下坐的十一个人中,没有一个识字。
少数民族同志的汉语也十分的捉襟见肘,只能做简单的日常交流。
像传动轴、液压这样的专业术语,就更加听不懂了。
李振新把粉笔放下,思索了片刻。
“这样吧,我给大家画图,然后照着图给大家讲。”
这个方法,明显有了一些效果。
即便是不太懂汉语的少数民族,也都认真的听了起来,并做着笔记。
讲到一半,门突然被轻轻扣响,然后缓缓推开。
进来的是个维吾尔族姑娘,年纪不大,穿着印有艾德莱斯花纹的裙子,外面套件军大衣,笑起来如沐春风,还带着酒窝。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李振新愣了一下。
“你是···”
“阿依慕,牧业队的。刚才来的时候遇到了指导员,说了两句话,耽误了一些时间。”
名为阿依慕的姑娘,汉语虽然还是带着一点口音,但和其他人相比,已经非常的标准了。
她大大方方走到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
“老师,您继续讲吧。”
李振新点点头,继续讲课。
但他注意到,这个姑娘跟别人不太一样。
无论讲什么,她似乎都能听的懂。
不管多么复杂的知识,哪怕所有人都皱着眉头,她却眼睛发亮,愈发的感兴趣。
最让人惊讶的是,她的本子上竟然还写着汉字。
很显然,她读过书。
下午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只剩阿依慕还在座位上。
李振新走到她桌边,看着她的笔记。
“怎么还不走?”
阿依慕抬起头,爽朗一笑。
“还有些没记完,记完就走。”
李振新伸头望了望,愣住了。
她记的比自己讲的还清楚,关键数据一个没落,而且旁边还标注了维语注释。
“你以前学过?”
“没。”阿依慕摇头,“我达达(爸爸)以前是水利顾问,教过我一些机械常识。”
“水利顾问?”
“嗯。”
她说得很平静,完全没有炫耀的口吻。
正当李振新还准备再询问一些事情时,她突然站了起来,举着自己的笔记。
“老师,我的汉语不是特别的好,有些专业的词我听不太懂,比如‘液压系统’,你能再详细的给我讲讲吗?”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液压泵,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数字。
“这样吧。”李振新透过窗户,望了一眼即将黯淡下来的天色,“正好明天上午我要去你们牧业队耕地,中午有午休的时间,你去找我,我抽空给你看着实物讲,那样更清楚,你看行不行?”
阿依慕眼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没有任何的犹豫,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