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振新就被张有福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快点快点!拖拉机都热好了,就等你了。”
李振新迷迷糊糊套上棉袄,跟着张有福往机耕班走。
晨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三台拖拉机已经在棚子外面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股白烟。
小林子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李振新过来,疯狂的挥着手。
“振新,今天你坐后面吧,我来开。”
“你开?”李振新揉了揉有些睡醒的眼睛。
“咋了?瞧不起人?”小林子嘿嘿一笑,“我跟班长学了半个月了,他批准我今天练练手。”
李振新望了一眼张有福,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车斗。
张有福也跟着坐了上来,怀里抱着个水壶,里面泡着他最爱的茶碎。
“走吧!”
车缓缓启动,朝着牧业队的方向驶去
也不知道是小林子的技术不行,还是拖拉机没有彻底修好,经过土路的时候颠得非常厉害。
李振新抓着车帮,张有福也索性放下水壶,紧紧的靠着。
过了土路,颠簸稍微好了一些。
这时,太阳开始慢慢升起,远处天山山顶的雪,被晨光照成金红色,像烧起来一样。
李振新正看的入神,一旁的张有福突然开口道。
“振新,昨天那个培训班,咋样?”
“还行。”李振新收回了目光,“就是识字的人太少,恐怕教不了太多东西。”
“不识字,就先教他们识字嘛,教什么不是教。”张有福话里有话,“对了,那个姑娘你见到了吧。”
“姑娘?哪个姑娘?”
“装什么楞啊!就是那个牧业队的,叫做阿依慕的姑娘。”
李振新瞪大了眼睛看着张有福。
“你咋知道有她?”
张有福不识字,肯定不是通过名单知道的。
所以,这其中肯定有事情。
“我当然知道了,我认识他爹。”张有福也没有隐瞒,直接道,“那个丫头上过几年学,而且聪明肯学,所以我才和老魏申请让她再上一期培训班。毕竟你也是上过学的人,你俩在一块肯定有共同话题,而且你能够教给她更多的东西。”
“原来这都是你安排好的,我说为什么非要让我去呢。”
“安排是顺便的,她在不在,你都得去,谁让你有文化呢。”
李振新笑了笑,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呀,我听她说,她爹是水利顾问,按理她的文化程度应该比我高啊?我怎么可能教的了她呀。”
张有福蹙了一下眉头,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掏出两支烟,递过去一支。
随后护着火柴点着烟,深吸了一口。
“在五八年的时候,她爹就牺牲了,那个时候她才四岁。上学也是知青教的,那个知青走了后,她就没再上过学。”
李振新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起昨天见到她时,她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完全像是在父母的呵护关爱之下长大的。
这样的遭遇,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她的身上。
正当李振新还想再仔细的询问询问时,拖拉机突然那开始减速,慢慢停了下来。
“好了,想知道什么,你自己去问她吧。”张有福叼着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干活了。”
不知不觉,拖拉机已经开到了地头。
李振新收拾了一下思绪,从车上下来。
眼前是一片荒地,挨着草场边缘。
去年秋天烧过野草,黑乎乎的地面上,还留着焦黑的草茬子。
再往东就是玛纳斯河,河水刚刚化冻,河面上还飘着白花花的冰。
三台拖拉机把头调正,等待着指令。
张有福望了一眼,用压过拖拉机的声音喊道。
“先把犁耙放到地头,我看管着,然后你们三人一组,跟着拖拉机来回跑一趟,熟悉熟悉地再说。”
一声令下,三台拖拉机开始缓缓的朝着荒地深处驶去。
李振新扒着门,站在拖拉机右侧的踏板上,勘察着地面情况。
就在三台拖拉机齐头并进到荒地的一半时,右边的草场上突然有了动静。
只见一匹马从草场深处冲了出来,顺着坡往下跑。
仔细一看,马背上还趴着一个人。
那人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马背。
等靠近一点才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约定好见面学习的阿依慕。
阿依慕英姿飒爽的撇头一望,但没有停下来,而是朝着地头张有福所在的位置驰骋而去。
“哎哎哎,你们看,有个少数民族姑娘找咱们班长去了!”
“长得还挺漂亮的!应该是旁边牧业队的吧?”
“应该是,不过她来咱们这干嘛?”
“不知道哎,要不问问振新,他教课的培训班里就有牧业队的人。”
拖拉机的轰鸣声,依旧盖不住大家伙好奇的讨论。
李振新听到后,赶忙回过头来。
“别再看了,赶快勘察荒地的情况吧,要不然该干不完了。”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阿依慕会以这么显眼的方式过来。
本来还想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抽空给她讲一下液压泵的原理。
如此一来,等会只能和班长解释一下了。
拖拉机加快速度驶到了荒地的尽头,紧接着便折返了回来。
马上返回到地头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阿依慕的身上。
她今天没穿军大衣,只穿着印有艾德莱斯花纹的裙子,外面套件羊皮坎肩,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李老师!我来找你了!”
她冲李振新挥着手,笑着喊了一声,露出深深的酒窝。
李振新一惊,差点从拖拉机侧面的踏板上摔下来。
机耕班的几个人全愣住了,齐刷刷扭头看他。
“振新,你你你···”小林子结巴起来,“你认识?”
拖拉机缓缓停了下来,熄了火。
还没等李振新回答,阿依慕便笑着走了上。
“当然认识,李老师在培训班教我,我这次来是专门学习拖拉机知识的。”
爽朗、大方、不扭捏。
阿依慕的性格,瞬间让机耕班的战士们露出赞许的目光。
李振新长舒一口气,也不再犹豫,快步走到了张有福的面前。
张有福蹲在地上,端着水壶,脸上啥表情也没有,朝他摆了摆手。
“行了,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最旁边那台拖拉机先给你用,落下的活,等会你自己补回来就行。”
“谢谢班长!”
李振新想了好多解释的话,但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在去学习之前,阿依慕立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递给了机耕班的战士们。
“谢谢你们帮我们牧业队耕地,这些馕你们拿去吃,不够了我再给你们送。”
当听到馕这个字,机耕班的战士们都忍不住的吞咽起了口水。
对于常年吃窝窝头的众人而言,馕,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不过没人接过布袋,全都望向了张有福。
“还不赶紧谢谢人家。”张有福站了起来,“拿了这馕,咱们就得把这荒地给牧业队耕好,把肥保好!争取秋收的时候,把吃的馕都丰收回来!”
“好!谢谢姑娘!谢谢牧业队!”
随着一声声整齐的呐喊,小林子率先上前接过了布袋,满脸笑意的将馕分了下去。
李振新趁此时机,带着阿依慕走到了拖拉机旁边。
“本子带了吗?”
“当然带了!”
阿依慕拿出做笔记的本子,翻到了画有液压泵的那一页。
“好,你来看,这就是液压泵。”李振新熟练的掀开引擎盖,指着里面的液压泵,“发动机带着它转,把油压进油缸,油缸就能把农具抬起来或者压下去。”
阿依慕凑得很近,眼睛盯着液压泵,一眨不眨。
“油压怎么控制的?”
“有个阀门。”李振新指着旁边,“这个就是控制阀,往前推是抬,往后拉是降。”
“我能试试吗?”
“行,你试试。”李振新让开位置,“手轻一点,别太使劲。”
阿依慕爬上拖拉机,按照李振新教的,轻轻推了一下控制阀。
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声音,后面的悬挂装置慢慢抬了起来。
她又往后拉了一下,悬挂装置又降了下去。
“懂了!就是用水渠闸门的道理,只不过这是用油压的!”
李振新愣了一下,这个比喻,他还真没想过。
“万物同理,水能流的,油也能流,能流就能控制。”阿依慕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我大概能明白原理了,我现在做标注,有不对的地方你随时帮我纠正。”
她拿起笔,趴在拖拉机的侧板上写了起来。
李振新靠近,帮忙看着。
她身上有一股奶疙瘩和干草混合的气味,不浓,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里有点问题,应该标注在这。”
“明白了。”
两人沐浴在春风里,心无旁骛的学习着。
甚至那两台拖拉机已经开进了荒地,都完全没有发觉。
直到耕了一趟重新回到地头,两人这才听到拖拉机轰鸣的声音。
“哎呀!”阿依慕赶紧收起笔和本子,“耽误你太久了,你先忙吧,咱们下午培训班见。”
她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了李振新。
“这个给你。”
李振新打开一看,是几块奶疙瘩。
“我自己做的。”阿依慕翻身上马,“尝尝,不够了再找我。”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奶疙瘩的稀有程度,哪怕是他们少数民族,也极少能够吃到。
还没等李振新拒绝,阿依慕便双腿一夹马肚子,朝着草场驰骋而去。
“谢谢!”
李振新站在原地,看着马越跑越远,直到翻过草场的坡,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啧啧啧···”小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看来,有情况啊。”
李振新回头,发现机耕班几个人全看着他,脸上都挂着起哄的笑容。
“可以啊!奶疙瘩都给了。”
“早知道是这样,培训班我就申请去了!”
“振新,要不别走了,留下来当新疆女婿!”
“我觉得可以,哈哈哈!”
虽然知道大家都是在开玩笑,但李振新脸颊还是越来越红。
张有福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闲得很是吧,都快去干活!”
李振新一溜烟的跑进拖拉机里,发动着,往荒地里开去。
一上午,他一言不发,专心的干活。
只是那口袋中奶疙瘩散发出的香气,让他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了阿依慕的样子。
下午回到团部,李振新准时去了农机站培训班。
教室里人已经到齐了,阿依慕坐在后排,看见他进来,笑着像花一样。
李振新深呼吸后,回了一个微笑,继续讲起了拖拉机的知识。
他讲得比昨天细,还画了好几张图,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
讲完课,学员们陆续走了。
阿依慕还是没有没走,坐在座位上等着。
李振新收拾完黑板,走到她跟前。
“又有问题了?”
“有。”阿依慕站起来,扬着嘴角,“我就想问一下,你干完活之后,中午去哪吃饭?”
李振新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机耕班啊,咋了?”
“从地里到机耕班,来回一个多小时,吃完饭又要赶这来上课,会不会太麻烦了?这样吧···”阿依慕看着他,露出标志性的酒窝,“这段时间,你到我家吃饭吧,吃完饭下午一起过来,在家和路上的时候,我还能多学一点东西。”
“去···去你家吃饭?”李振新有些结巴了,“这···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阿依慕笑了,“我阿帕(妈妈)做饭可好吃了,而且整个牧业队的饭,都是我阿帕在做,多你一个不多。再说了,你不是还要教我东西吗?中午这点时间,浪费在路上怪可惜的。”
李振新想再次拒绝,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几块奶疙瘩,想起那股淡淡的奶味和干草的气味。
见他没有立刻反对,阿依慕抱上自己的本子,便走出了教室。
“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中午地头见,我带你过去。”
她走了,把教室的门也给关上了,只剩李振新一个人站在那里。
窗户透进来的夕阳落在桌子上,有些晃眼。
他一直盯望着光,莫名的笑了一下。
不知从哪一刻起,下次见面,似乎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