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亩荒地才耕了不到三分之一,最老旧的那台拖拉机便又坏在了地里。
张有福带着人在那里修,其余人则继续耕着地。
黑土地被犁铧翻开,在晨光里冒着淡淡的白气。
李振新坐在驾驶座上,眼睛却时不时往草场那边瞟。
小林子扒着门,站在侧边的踏板上,看了他一会,把头凑了过去。
“振新,你瞅啥呢?”
“没瞅啥。”
“没瞅啥?”小林子嘿嘿一笑,“我瞅你一上午了,耕一趟瞅一眼,耕一趟瞅一眼,草场那边有啥好看的?”
李振新没理他,把油门加大,拖拉机猛地往前一窜。
小林子一个踉跄,赶紧抓住车门。
“哎哎哎,你要谋害我啊,慢点!”
李振新扬起嘴角,继续盯着前面的土地。
其实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什么。
快中午的时候,草场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那匹马再次从毡房那边冲出来,顺着坡往下跑。
李振新看见了,没吭声,继续开着拖拉机。
小林子望了一眼,扭头看着他,贱贱的笑着。
“哟,奶疙瘩姑娘来了哈。”
李振新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一直把拖拉机开到了地头。
机耕班几个人已经停了车,蹲在地上抽烟喝水。
看见阿依慕骑马过来,齐刷刷扭头看向李振新。
阿依慕跳下马,大大方方走过去。
“李老师,中午了,该吃饭了吧。”
李振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转向了张有福。
“去吧去吧,下午别忘了去培训班上课就行。”
小林子凑到李振新耳边,压低声音。
“振新,你行啊,都上门了。”
“去去去,怎么哪都有你。”
李振新瞪了一眼,握紧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一时间,身后传来阵阵笑声。
两人在笑声中,朝着草场走去。
远远瞭望,草场已经披上了绿衣。
但走进一看,脚下还都是些枯黄的草茬子。
阿依慕牵着马走在前面,李振新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你们机耕班的人都挺好玩的。”阿依慕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
“嗯,都挺照顾我的。”
李振新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会说话了。
以往的他总是落落大方,侃侃而谈,即便是见到师部的领导,也没有丝毫的怯场。
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嘴巴就好像是被粘住了,总是张不开。
阿依慕倒是像个春天的小喇叭一样,一路上说个不停。
两人翻过一个山头,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羊圈。
羊圈用枯木枝和一些石块围着,里面羊不多,只有十几只,挤在一起晒太阳。
一只大黑狗趴在羊圈门口前,看见阿依慕过来,立刻站起来摇尾巴。
“萨迪克!”阿依慕加快步伐走到大黑狗面前,拍了拍它的头。
“萨迪克?”李振新跟着念了一遍,“这狗的名字还挺洋气的。”
“什么洋气啊,萨迪克是维语。”阿依慕笑了笑,“维语里,萨迪克是忠诚的意思。”
李振新恍然大悟。
“原来是维语,看来我也有必要学习学习维语了,来新疆这么久了,一句维语都还不会呢。”
他看着那只狗,黑毛,大耳朵,眼睛亮亮的,也不叫。
“它认生不?我要是摸它,会不会咬我?”
“怎么说呢,它只咬坏人,不咬好人。”阿依慕蹲下来,搂着大黑狗的脖子,“它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对你叫,你在它眼里,是个好人。”
“这还能看出来?”
李振新也蹲了下来,试着伸手。
萨迪克闻了闻他的手,舔了一下,随后不停的蹭着。
“它喜欢你哎。”阿依慕很高兴的样子,“你还是第一个,萨迪克第一次见就喜欢的人。”
萨迪克的尾巴摇的越来越厉害,李振新也不再有任何的忌惮,直接和它玩了起来。
两人,一狗,一片草地。
突然觉得,这里的风都变得有些甜了。
玩了一会,两人便继续往回走去。
绕过羊圈,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立着几座毡房,阿依慕指着最东边那座。
“到了,那就是我家。”
毡房不大,灰白色的毡子,顶上开着天窗,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
门口拴着一匹马,棕红色的,正在低头吃草。
阿依慕走到毡房前把马拴好,掀开毡帘。
“进来吧。”
李振新弯腰钻了进去,一瞬间,一股热气和奶香扑面而来。
毡房里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毡子,中间架着火炉,炉子上坐着一口黑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而火炉旁边,此时正站着一个男的。
二十多岁,皮肤黝黑,又高又壮。
当三人对视之后,全都露出了震惊的目光。
尤其是阿依慕,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巴。
“阿卡(哥哥)!你这会不是应该在牧业队吗?怎么还没去?”
下意识的说了句汉语之后,阿依慕又用维语补充了几句。
那男的没吭声,只是盯着李振新不停的看。
李振新虽然听不懂,但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男的对自己似乎有些敌意。
等待了一会,阿依慕赶紧站在中间,两边介绍道。
“李老师,这是我亲哥,买合木提,牧业队的队长。”
“阿卡,这位就是我这两天和你提到的,我培训班的知青老师,李振新。”
“你好。”李振新友好的伸出手。
买合木提却没有动静,只是看着他,然后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你···就是那个···教拖拉机的知青?”
“是。”
“咋又是知青!!”
买合木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扭头用维语对阿依慕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语气不太好。
李振新听不懂,只能继续站着,脸上保持着微笑。
阿依慕也回了一串维语,语气有点急,像是在解释什么。
买合木提无奈的打断了她的话,又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振新。
那眼神,不太友善。
最后他还是没能忍住,冲着李振新说了一句。
“喂!那个知青,教完拖拉机嘛!就离我妹妹远点!”
撂下这句话,买合木提掀开毡帘便走了出去。
毡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响着。
李振新站在那,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但已经僵了。
阿依慕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
“李老师,你别在意,我哥就那样。”
“没事。”李振新苦笑了一下,“你哥他···不太喜欢我,还是···不太喜欢知青?”
“都不是。”阿依慕走到炉子边,搅了搅锅里的东西,“他以前被一个知青骗过,心里有疙瘩,他总怕我也被骗,所以才有点激动。不过没事,我都已经和他解释清楚了,他的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李振新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这知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思索时,毡帘又掀开了,进来个中年女人。
穿着长裙,头上裹着白头巾,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她看见李振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似乎反应了过来,露出了笑容,笑得很和善。
阿依慕用维语介绍,那女人点点头,把碗放在矮桌上,朝李振新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就是我阿帕(妈妈)。”阿依慕挽着她母亲的胳膊,“她不会说汉话,让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阿姨您好。”
李振新看着那女人,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走的时候,自己才四岁。
记忆里的母亲,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和一句“乖,别哭”。
阿帕笑着,给他倒了一碗奶茶,递到了面前。
他这才从记忆力抽离出来,双手接过。
“谢谢。”
李振新扭过头,冲着阿依慕小声问道。
“我该怎么称呼你的母亲,还有就是,你们的语言‘谢谢’两个字怎么说。”
“我母亲叫祖丽菲亚,你和我一样,叫阿帕就行。”阿依慕又探了探头,“我们维吾尔语的谢谢,念‘热合麦特’。”
“热合麦特!阿帕。”
李振新直接现学现用,满是谢意的望着阿帕。
阿帕这次听懂了,脸上和善的笑容又增添了几分。
随后冲着阿依慕说了几句,便起身朝着毡房外走去。
“阿帕说,她去毡房后面拿饭了,让咱俩在这等会,马上就能开饭。”
“我去帮忙!”
李振新动作很快,几步就跟上了阿帕。
虽然两人的语言不通,但不知为何,总能用手势和眼神意会到对方的大概意思。
没多久,饭端了回来,是正宗的抓饭。
打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当看到里面的食材时,李振新直接楞在了原地。
锅里竟然是精米,而且还有羊肉的身影。
要知道,精米和羊肉,那可是极其奢侈的东西,一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
“这···这···不妥吧。”
李振新有些语无伦次,他实在想到不,第一次来竟然会是如此尊贵的待遇。
阿帕完全忽视了他的表情,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抓饭,又往碗里加了两块最大的肉。
“不不不。”李振新推脱着,“这太多了!肉你们吃!”
祖丽菲娅摆摆手,嘴里说着什么,又指了指李振新,做了个吃的动作。
“阿帕说,这就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快吃吧。”阿依慕笑了笑,“不要再客气了,我们可不是每次都能吃上这样的饭,等你下次来,咱们就该吃菜粥和窝窝头了。”
李振新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和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热乎,这么奢侈的饭了,而且还是在这么温馨的一个环境之中。
在机耕班里,吃的都是大锅饭。
有时候忙起来,只能叼着凉窝窝头,一边吃一边干。
“快吃呀!都凉了!”阿依慕盛了一碗,递给了阿帕,随后自己也盛了一小碗,“你要是还觉得过意不去,你就多教教我,这顿饭就当学费了。”
阿帕也和善的摆了摆手,像是母亲一样。
李振新望着望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热合麦特!”
用维语谢了一声后,他也不在扭捏,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肉,炖得软烂脱骨,带着一股奶香,美味至极。
阿帕看着他吃,笑弯了眉眼。
饭后,李振新帮忙收拾完饭桌,又闲聊了几句。
阿依慕在旁边当着翻译,两人相谈甚欢。
“好啦李老师!咱们该走了!”阿依慕无奈的笑了笑,“明天再和我阿帕聊吧,要不然该迟到了。”
李振新这才发现,他和阿帕已经聊了半个多小时了。
起身道别后,两人便立刻走出了毡房,朝着培训班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