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寂然,落针可闻。
董宋臣、卢允升、陈文中与张思训四人立在屏风旁,眼见薛永横尸在地,面色黑紫,嘴角白沫未干,无不骇然失色,连连后退,直退到外间桌案之前,才勉强站定。
陈文中手上一颤,那只缠着冰蚕丝线的竹轴登时脱手,啪的一声落在青砖上,骨碌碌滚进了墙角。
他望着薛永的尸身,只觉两膝酸软,暗叫侥幸。
方才倘若受了卢允升言语相激,也上前亲手诊脉,此刻倒毙床前的,便是自己了。
张思训将掩住口鼻的双层丝帕又按紧了几分,身子悄悄往门边挪去,生怕这屋里连空气也沾了毒。
来时众人都看过冯肃的奏报,知道阴绝毒脉非同小可。
只是纸上写得再如何凶险,终究不及亲眼见一个大活人顷刻毙命,来得惊心。
薛永事先服了解毒的紫金丹,指上又涂着雄黄,自道准备周全。
谁知不过伸手一搭,连一句脉象也未及说出,便已送了性命。
这毒发作之速,实已超出众人平生所见。
卢允升咽了口唾沫,隔着丝帕颤声叫道:“叶……叶统辖!薛医候中了毒,你快救他一救!”
董宋臣也忙道:“不错,你既能运功祛毒,总还有些法子。快瞧瞧他!”
叶无忌低头望了薛永一眼,却未立即答话。
方才薛永伸手之际,他便已看在眼里。
以他如今的功力,若在毒气初入右臂时,封住曲池、肩井两处穴道,再以北冥神功吸出毒质,未必不能保住此人的性命。
只是这救人的念头在心头一闪,便被他按了下去。
薛永入门以来,处处倨傲,为向董宋臣、卢允升邀功,竟当众斥他是江湖骗子。
这些言语,叶无忌原也未必放在心上。
但此人走到床前,目光始终不离苏晚棠腕间,神情轻薄。
苏晚棠明明好言劝阻,他偏要借诊脉之名伸手相触,那番心思,叶无忌岂会不知?
既是自己执意寻死,又何必替他担这干系?
何况此地已是临安。
天子脚下,耳目众多,眼前这些人又都奉了宫中之命而来。
他若显露出吸毒救人的本领,只怕今日救下一人,明日便要生出无穷祸患。
宫里原就对苏晚棠动了心思,所忌惮的,不过是她身上这门奇毒。
倘若董宋臣回去奏上一句,说有叶无忌随侍在旁,此毒便不足为患,官家还肯放她离去么?
到那时,一道旨意将人召入宫中,再命自己随时入内祛毒,两人便都难得自由了。
如今薛永顷刻毙命,众人亲见,自然不敢再拿官家的性命冒险。
叶无忌心念转过,这才蹲下身去,伸指在薛永颈侧探了探,随即起身,缓缓摇头。
“迟了。”
董宋臣脸色一变,道:“当真救不得?”
叶无忌叹道:“董押班,卢提举,下官在院外、房中都曾再三提醒,娘娘这毒,万万沾碰不得。方才下官替娘娘运功护脉,真气又耗去了大半,尚未调息复原。”
他顿了一顿,指着薛永道:“这位薛医候不肯听劝,径以手指相触。待下官察觉不妥,毒已攻心。如今气息全无,心脉已绝,纵有再高的医术,也是无能为力了。”
陈文中扶着桌案,颤声道:“叶统辖所言不差。薛医候面色紫黑,指甲尽乌,确是毒入心脉之象。”
说到这里,他又望了一眼地上的尸身,余下半句话竟咽在喉中。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如此猛烈的毒性,下官行医数十年,实在从未见过。”
冯肃守在门口,背上也已出了一层冷汗。
他从川蜀一路护送苏晚棠至此,早知她身负奇毒。
在唐门时,江鸥落肩即死,金轮法王中毒断腕,都是他亲眼见过的事。
可今日近在数步之内,一个太医局医候只轻轻搭了搭手腕,便横死当场,仍叫他心头发寒。
他不由得又看了叶无忌一眼。
旁人碰也碰不得的人,叶无忌却能日日替她运功疗伤。
这一路上,自己竟还想过探问他的武功来历,此时想起,只觉此人越发难测。
董宋臣盯着薛永那张黑紫的脸,久久没有作声,贴身衣衫却早已被冷汗浸湿。
临行之前,官家曾私下叮嘱:倘若那妇人果有姿色,所谓毒症又不过是寻常皮肤疾患,便着太医用心调治,待痊愈后接入宫中。
如今看来,这番打算是万万行不通了。
帐中人容色如何,他已亲眼见过;司天监所说的紫白瑞气,也自有张思训回去奏报。
可纵有十分姿色、百般祥瑞,谁敢让她近御前半步?
薛永服过解毒丹药,尚且一触即死。
倘若官家也不慎碰了她,那便是塌天的大祸。
想到此处,董宋臣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此事若经自己之手办成,日后出了差池,便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抵罪。
青纱帐内,苏晚棠听了半晌,轻轻叹了一声。
“董公公,卢提举,妾身这带毒之躯,原是不祥之人。方才虽曾出言相劝,终究未能拦住这位医官,眼见他因妾身丧命,心中实在难安。”
她声音低柔,隔着纱帐传出,听来更添几分凄楚。
“还请两位回宫,将今日之事据实奏明官家。妾身不敢有别的指望,只求准许回转蜀中,寻一处深山僻地,了此残生,莫再连累旁人。”
说到末了,声音渐低,帐内随之寂然。
董宋臣听她句句自责,倒不便再提责罚之事。
何况方才情形众目共睹,确是薛永逞能,自取其祸。
他隔着屏风躬了躬身,干声道:“贵人不必如此。薛永不听劝告,擅自伸手,与贵人何干?”
略定了定神,又道:“今日查验之事,奴婢等自会据实回奏。贵人且安心将养,往后如何安置,还须候官家旨意。”
话虽说得恭敬,脚下却始终不肯向前挪动半步。
说罢,董宋臣转头吩咐卢允升:“叫门外那两名属官进来,取厚毡将薛医候裹好,抬到僻静处焚化。千万叮嘱他们,须用木棍挑卷,不许伸手碰触。”
卢允升连声答应,匆匆到了门边,将两名皇城司属官叫来,再三说明厉害。
那两人听说屋里死了医官,本已有些胆寒,进门见了薛永的模样,更不敢怠慢。
当下铺开厚毡,取过木棍,小心将尸身卷住,合力抬出正房。
陈文中与张思训二人更是半刻也不敢多留,连掉在墙角的冰蚕丝线竹轴都顾不上捡,拎起药箱,跟在董宋臣身后,头也不回地退出了驿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