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重新安定下来的时候，已是深秋。
刘封抵达建业的当日，姜维带着王敦和城中十几位旧臣在西门列队迎接。码头上那面暗红色的"汉"字旗被换了一面崭新的，比之前那面更大、更鲜亮，旗面上的金线绣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人眼睛发花。刘封上岸之后没有急着进城，先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望着建业城楼斑驳的墙砖和城门洞两侧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城内情况如何？"他问姜维。
姜维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粮仓三座，两座满的，一座半满。武库里甲胄器械都还在，被孙谦带走的不过十之一二。旧臣方面，我先后见了七个人，其中五个当天就交了名册，另外两个还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殿下到了之后，是先杀人还是先安民。"
刘封没有接话。他抬步往城门方向走去，经过那一排垂手侍立的旧臣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明日午时，我在府衙设宴，请诸位都来。"
那些旧臣面面相觑，有人拱手应了，有人低着头悄悄退了两步。刘封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穿过城门走进了建业城。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几乎把建业城翻了个底朝天。
府库清册、户籍簿册、田亩档案、盐铁账簿——成堆成堆的文书被从各处搬进府衙正堂，几个文吏日夜不停地核对整理。刘封亲自过目了每一份重要文册，手指经常沾着墨渍，眼下的青黑一日比一日明显。银屏从成都来信问他何时归家，他回了四个字："忙完即回。"
但这句话说了就等于白说。江东太大了，乱得太久了，要收拾的烂摊子远远超出了一个"忙"字的容量。
然而真正让刘封把目光从建业城内转向城外的，是十月下旬从北边传来的一则消息。
那一日姜维手持一封加急军报推门进来时，刘封正在核对豫章郡的田赋册。他抬头看见姜维的脸色，便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怎么了？"
"文鸯和施但已经拿下庐江了。"姜维把军报递过来，"但合肥那边出了变故。"
刘封接过军报快速看了一遍。文鸯的笔迹惯常潦草，但内容写得清楚——施但的义军前锋抵达合肥城外时，原本情报中只有两千守军的城池，城头却多了三四千生面孔。那些士卒的甲胄制式与魏军不同，更轻便，颜色也更深，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旗号——
"晋军？"刘封的目光定在了那两个字上。
"是。"姜维说，"司马炎已经在合肥增兵了。虽然增得不多，只有三千人左右，但方向很明确——他果然盯上了江北。"
刘封放下军报，沉默了片刻。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合肥那个位置上。庐江和合肥之间只隔着一百多里，文鸯拿下庐江之后本打算一鼓作气再取合肥，如今却被这三千新增的晋军挡在了城外。
"文鸯现在什么态度？"他问。
"他还在城外扎营，派人送信来时说要打。但施但劝他等一等，说强攻合肥代价太大，不如先稳住建业这边，等咱们调集更多兵力再北上。"
刘封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着姜维："不能等。"
"殿下——"
"司马炎已经增兵了，这说明他注意到了江北的动静。如果再等下去，合肥的守军只会越来越多，等他把防线补上了再去打，付出的代价比现在更大。"刘封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快速写了几个字，"传信给文鸯和施但，让他们继续围城，但不急着攻城。我另派三千人从建业出发，绕道芜湖从东侧包抄合肥后路。"
姜维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殿下要出兵江北？"
"不是出兵，是增援。"刘封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合肥拿不下来，庐江也守不住。这把刀必须插进司马炎的肚子里去。"
他将信交给姜维，又补了一句："另外——给陆抗发一封密信。问他如果我们要在江北打一场硬仗，他能支援多少粮草。"
姜维领命而去。
建业城中的灯火亮了一整夜。刘封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舆图和文鸯发来的军报，不时提笔在纸边标注一两行字。案头的油灯添了三次油，窗外更鼓敲过四更天的时候，他总算把所有的方案都推演了一遍，从兵力配比到粮道保障到可能出现的变数——能想到的他都写下了，剩下的只有等前线的人马去执行。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无意间扫过案角那个青铜打火机。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打火机表面那些细密的花纹上投下暖金色的微光。他伸手拿起来摩挲了两下，金属表面被他多年把玩已经磨得光滑如镜。
"第二次北伐……"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诸葛丞相要是知道，大概是又要骂我了。"
次日天明，建业城中两支兵马同时开拔。
一支三千人的增援部队沿长江东岸北上，由一名从荆州调来的年轻校尉率领，目的地是合肥城东的后方。另一支是押送粮草辎重的民夫队伍，由建业府衙的文吏统一调度，走水路把第一批军粮送往庐江城外文鸯的营地。
刘封亲自到码头送了行，回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深秋的阳光暖和却不灼人，照在建业城残旧的城墙上，把那些斑驳的苔痕和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城门口望着北方逐渐消失的队伍背影，身旁姜维低声道："殿下，合肥之战要是打下来，咱们在江北的脚跟就算站稳了。"
"嗯。"
"那下一步呢？"姜维问，"是继续往北打，还是回师整顿江东？"
刘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色，几只南飞的雁阵正穿过云层，朝着更暖的南方飞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五丈原的帐中，诸葛亮指着舆图上的北方对他说——"刘封，你记住，北伐不是一时之功。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天时——司马炎刚刚称帝立足未稳，正是晋国内部最虚弱的时候。
地利——江东已下，合肥在望，从长江北岸到中原腹地再也没有不可逾越的天堑。
人和——陆抗在江东稳住后方，姜维在前线统兵有方，文鸯和施但已经楔入了江北的腹地。
"下一步——"刘封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笃定得像一枚钉子嵌进了木头里，"把合肥打下来。然后把战线推到淮河。"
姜维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多问，只是拱手应了一声："诺。"
城门口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从两人脚边掠过。远处的江面上隐约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浑厚而悠长，像这支正在无声延展的军队在天地间留下的回响。
（第43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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