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易帜的消息传到武昌时,正是第七日的傍晚。
刘封站在武昌城头,手中攥着姜维发来的第二封捷报,目光越过宽阔的江面望向东方。暮色将天边的云层烧成一片暗红,江水被染成了铜锈般浑厚的颜色,远远近近的船帆在逆光中化作黑色的剪影。
"殿下。"
陆抗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这位吴国旧将这几日奔波于武昌与建业之间,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但眼神依然清亮如初。他从刘封手中接过捷报飞快扫了一遍,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姜维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他走得急。"刘封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侧头看着陆抗,"陆将军,孙谦那边有回音了?"
陆抗摇头:"交州距此千里之遥,快马往返最少也要半个月。信才刚送出去三日,还早。"
刘封没有追问。两人并肩站在城头沉默了一会儿,江风从下游方向吹上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远处渔村烧晚饭的柴火味。刘封忽然低声道:"我打算后日动身去建业。"
陆抗没有意外:"殿下是该去了。建业城中的旧臣和士族,需要殿下亲自出面安抚。"
"还有一件事。"刘封转过身,正对着陆抗,目光平静而直接,"中军张翼已经到了江陵城外,明日便要攻城。江陵拿下之后,豫章那边廖化也快到了。三路合围之势已成——但我不打算把所有兵力都堆在建业附近。"
陆抗的眉梢微动:"殿下是想分兵?"
"东西夹击。"刘封伸手在城垛上用指尖划了一条线,从武昌位置往西北方向延伸,"长江北岸的庐江、合肥一带,如今名义上归魏国管辖,但守备空虚。司马炎刚刚篡位称帝,忙着整顿朝局稳固根基,根本顾不上南边这些小城。我想趁着江东大乱、司马炎还没反应过来的这几个月——"
他顿了一下:"把庐江和合肥拿下。这样咱们在江北就有了立足点,日后北伐时就不用从荆州绕远路。"
陆抗沉默了片刻。他望着刘封在城垛上划出的那条线,目光随着那条虚拟的路径一直延伸到北方。许久之后,他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打算让谁去打这一路?"
"文鸯。"刘封说,"他已经在施但那边忙完了。施但归顺之后,他的人马并入了义从校尉的编制,如今正在整合训练。文鸯带着无当军一部分老卒再去一趟江北,以施但的义军为前锋,沿江北岸向西推进。只要拿下庐江和合肥,咱们就等于在司马炎的肚子上顶了一把刀。"
陆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交握在身前的城垛上,指尖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刘封,声音不高却清晰:"殿下,庐江和合肥一旦拿下,司马炎就不可能再坐视不管了。他会调兵南下——到那时候,咱们就要在江北与晋国正面交锋。"
"我知道。"刘封说,"所以这一仗不能拖太久。文鸯和施但必须在两个月之内把两个城拿下、把城防修好、把粮草备足。等司马炎反应过来的时候,城池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他就算派兵来夺,也得先掂量掂量攻城要死多少人。"
陆抗沉默了更久。天边的暗红正在缓缓消退,暮色一层层地浓起来,江面上最后几艘归港的渔船也亮起了桅灯。城头只有他们两个人,风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殿下这么做,"陆抗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是打算在司马炎完全稳住晋国朝局之前,先把他逼到不得不打的境地。让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布阵,只能仓促应战。"
刘封没有否认。他看着陆抗的眼睛,两人在暮色中对视了几息。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渐浓的凉意。
"陆将军,"刘封说,"我当初跟你说'联吴抗魏'的时候,没有骗你。但你心里应该清楚——联吴只是手段,抗魏才是目的。如今魏已为晋所代,司马炎称帝,他比你父亲当年面对的曹氏更棘手。江东迟早要收回天子治下,吴国作为独立一方的日子,不会太久了。你能帮我这一次,将来季汉一统天下之时,你的名字会写在史册上。"
陆抗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垂下眼望着城垛上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青砖,许久之后低声说了一句:"我帮殿下,不是为了名字写在史册上。"
刘封等着他继续说。
陆抗抬起头来,暮色中他的面容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格外清晰:"我是为了江东百姓,不再被人当作砧板上的鱼肉。孙氏在位的时候,他们被盘剥、被屠杀、被当作猪狗一样关进大牢。殿下来了之后,武昌码头的百姓至少不用再担心半夜被敲开门拖走。光是这一点——"
他停住了,像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但刘封已经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字。
"你放心。"刘封说,声音比他平日低了一些,像是对着一个交情够深的人说私话,"我拿下江东之后,不会是第二个孙谦。"
陆抗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是夜色中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回答,只是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下了城楼。
刘封独自留在城头,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的阴影中。江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更浓的凉意,天边的最后一缕暗红也沉入了地平线。
文鸯接到军令的时候正在江陵城外的一处临时营帐中清点缴获的兵器。
张翼的中军前日傍晚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江陵城头的守军放了几轮稀稀拉拉的箭矢就缩了回去,显然士气低迷。张翼原定明日拂晓正式攻城,但文鸯看了一下午城头的动静,觉得这仗八成打不起来了。
果然,天黑之后江陵城中派了使者出来——那位孙氏远支的守将孙述开了南门,派了心腹送了一封投降书到张翼帐中。信中措辞恭敬,说自己不过是奉命守城,如今孙氏天命已尽,愿率城中两千士卒归顺大汉。
张翼当场批了受降,派了三百人进城接管防务。文鸯正打算熄灯歇息,一名信使策马赶到,递上了刘封的军令。他展信一看,眉头先是皱起,继而缓缓松开,眼底浮起一层灼灼的光。
"终于来活儿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将信折好揣入怀中,起身掀帘出帐。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脑后的发丝微微晃动。他望着江北的方向——那里是庐江、是合肥、是晋国布防最薄弱的软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摩挲着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护木。
营帐外篝火明灭,远处江陵城头已经换上了"汉"字旗,在夜风中无声地飘扬着。文鸯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大步走回帐中,铺开了舆图。
次日一早,文鸯便带着亲卫向南急行,去寻施但的义军驻地。
施但的人马已经从建业城外后撤到了丹阳附近的一座山间谷地中休整。经过上一次血战和建业大牢之劫,这支原本松散的义军已经脱胎换骨——士卒们换上了缴获来的半新甲胄,队列也比从前齐整了许多。施但坐在一块大石上擦拭他那柄铁枪,看见文鸯策马而来,远远便扬手招呼了一声。
"文将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文鸯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近前,将那封军令递了过去:"监国殿下有令——咱俩带兵北上,拿下庐江和合肥。"
施但接过军令看了两遍,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笑了:"我听说合肥城防坚固得很,咱们这些人能啃得下来?"
"所以是咱俩去。"文鸯说,"你的义军人熟地熟,沿途乡民肯帮忙。我带着无当军的老卒打硬仗。庐江守将是个只认粮饷的草包,合肥那边驻军也不多——趁着司马炎还没反应过来,先把旗插上再说。"
施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将铁枪往地上一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文鸯:"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文鸯说,"粮草补给已经安排好了,沿途有陆抗的人在接应。咱们连夜拔营,沿江北岸向西推进——"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施但身后那些正在整装的义军士卒,又看了看施但脸上那道被阳光晒得黝黑的伤疤,忽然低声补了一句:"施校尉,这一仗打下来,你那些弟兄就不再是义军了。他们就是大汉官军了。"
施但沉默了一瞬,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些正忙碌着收拾行装的汉子们。那些面孔粗粝而鲜活,有人正咧着嘴笑,有人正把一口缺了刃的柴刀往腰间别,有人在往怀里揣干饼——这些人几个月前还是山里的猎户、田里的农夫、河边打鱼的渔夫。
"大汉官军就大汉官军。"施但回过头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只要能吃饱饭、不被人欺负,叫什么名字都行。"
文鸯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然后两人各自翻身上马,朝着营帐方向高喊了一声——
"全军集合!北上!"
山谷中响起了甲胄碰撞的哗啦声和人声的喧嚣,像一头沉睡的兽终于翻了个身。文鸯和施但并马立在谷口,望着那些正在汇聚的士卒,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北方。
合肥——那个曾在曹操时代被反复争夺的江北重镇,如今正安静地矗立在远处的地平线尽头,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司马炎登基后的大晋朝正在忙着封赏群臣、整顿内政,南方的边境线像一条松弛的弓弦,没有人在意合肥城外的草木已经悄悄换了颜色。
而千里之外的武昌城头,刘封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明日天不亮他就要乘船东去建业,这座拿下没几日的武昌城留给了陆抗驻守。陆抗送他到码头时,天色已经黑透了,码头的火把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殿下此去建业,"陆抗在码头边缘停住了脚步,"姜将军和建业城中的旧臣们,应该都在等着了。"
刘封点了点头,他站在船板的这一端,陆抗站在另一端,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火把的光在他们中间跳动着,将两张面容照得明暗不定。
"陆将军,"刘封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等我从建业回来——你我把江东剩下的几个郡县划拉清楚。哪些该设州、哪些该置郡、哪些地方该派驻军——到时候咱们一块儿摊开来议。"
陆抗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刘封转身登船,船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江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将他的衣袍和披风都鼓满了。他在船头站定之后回头望了一眼码头上那道清瘦的身影,火把的余光在他左颊那道浅疤上跳了一下,然后就熄灭了。
"开船。"他说。
船身缓缓离岸,江面上的夜雾在火把的光晕中像薄纱一样缭绕。武昌城楼上的灯火渐渐缩小成一团模糊的光点,最终融入了岸边的夜色。
而在更远的北方,文鸯和施但的联军正在夜色中疾行。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露水,士卒们的脚步声像浪潮一样起起伏伏。他们朝着合肥的方向日夜兼程,像两把从东西两侧同时刺出的利刃。
东西夹击的网,正在这个秋夜里无声地收紧。
(第4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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