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都能荐人?”
青鸾声音里是实打实的迟疑:“那一个地主花钱找几百人替自己写联名书,朝廷也认?帝君,这不是选官,这是选钱袋子。”
顾长生笔尖停在纸面上。
墨汁洇开一个圆点,越扩越大。
这话说得直,但没说错。
举荐这东西,从前朝到大乾,玩烂了的把戏。
门阀把持朝堂的年代,所谓举荐便是世家之间你来我往的银钱往来,谁家出的银子多,谁家推的人便能补进好缺。
“这个漏洞确实存在。”
他重新落笔。
“举荐只给资格,不直接授官。”
“先查履历,再考实务,最后试任三个月。”
“所有举荐者必须署名保结。若有人收钱举荐,或被荐之人贪赃枉法,知情包庇者一并追责。”
青鸾眉头仍然拧着。
至少,从直接授官变成了只给资格,中间多了一道核查。发现问题还能卡住。
顾长生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问题,一起说。”
“可普通百姓的自荐书若仍要经过县衙递送,地方胥吏可以直接扣下。不往上报,京城怎么知道有人自荐?”
顾长生笔尖停住。
这个问题,他一时也没有完整的答案。
“先记下。”
他把这个问题写在旁边,字迹比前面几行要小。
然后对红袖说:“待会儿召集户部、兵部和驿站的主事人,让三方各自拿出一条独立的递送方案。”
红袖应声。
顾长生视线扫过桌角搁着的那张大乾舆图,岭南几个州的位置缩在最南端,离京城隔了大半个国境。
那些地方的官缺,等京城派人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继续落笔。
南选。
青鸾与红袖一同细看,一时不解。
“什么意思?”
“岭南、边州、山地等偏远区域,不再只等京城派官。”顾长生笔尖不停,解释道,“在当地选拔熟悉地形、民情、语言和商路的人才,考核之后就地在相邻州县试任。”
红袖脸色稍缓。
“岭南豪强盘踞,让当地人选当地官,最后选出来的只会是豪强自己。跟以前世家举荐有什么两样?”
“所以不能原籍任职。”
顾长生用笔在纸上划开两州疆界。
“岭南选出来的人,可以在相邻州县任职。”
“当地人懂当地,但不能让他在自家门口当土皇帝。”
青鸾顺势接过话。
“还需要加两条,任期满后轮换到异地,任前申报财产。不然他在这个县当三年,根照样扎下去。”
顾长生点头,示意她记下。
红袖仍有顾虑。
“异地任职虽能避嫌,却可能不懂方言民俗。官员到了听不懂话的地方,什么事都办不成。”
“南选官员与本地书吏搭班,主官异地调任,副手从当地选用,彼此制衡。”顾长生把这条也加上,搁下笔看向两人,“能不能成不知道,至少比县衙空着强。”
偏殿里安静了。
青鸾和红袖都在消化这套东西。
过了一会儿,青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
“反正比现在强。”
“先试试吧。”
红袖回过味来,忽然一笑:“帝君,此策一出,朝中必有人说您收买寒门、放任百姓议政。”
顾长生一脸的无所谓。
“让他们说。”
“只要他们能给出更快补齐地方官员的办法,我可以不用这套。”
青鸾瞥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随意,可细想之下,味道对了。
你能挑出毛病,你拿出更好的。
拿不出来,那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在宫里待了这些年,见过太多听不进劝的人,也见过太多听劝但自己没主意的人。
“试行州怎么选?”
青鸾按下心思,把话题拉回正事。
红袖叉着腰,道:“要试就选最差的。岭南官缺最多、事务积压最严重,若能在岭南撑住,其他州没有理由不行。”
青鸾摇头:“最乱的地方一旦失败,新政会直接被骂死。到时候朝中那些反对的人,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应该选中等难度的州,比如豫州或青州,先验一验。”
两个人各说各的道理,一时僵持不下。
顾长生没有立刻裁定。
“青鸾,调各州官缺、粮税、治安和驻军资料。”
“先看数据,再选地方。”
“是。”
青鸾应下。
顾长生又看向红袖。
“红袖管百姓自荐的递送渠道,怎么绕过地方胥吏,你去找户部和驿站的人议。青鸾管自荐者的保结、审核和试任章程,把标准定清楚。”
“奴婢领命。”
两人各领了活,一前一后出了偏殿。
顾长生独坐在桌前。
有些条目写得太粗,需要细化。有些地方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落地,标了“待议”的就有三处。
但至少框架搭起来了。
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去填。
……
次日。
顾长生总算体验了一把监国的滋味。
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御案上堆满了奏折,好在红袖手脚麻利,将剩下的折子按轻重缓急重新排了一遍,最要紧的搁在正上方,需要细看的夹了纸条,不重要的堆到角落里。
顾长生看了她一眼。
这个丫头跟着李沧月处理政务多年,分拣奏折的熟练程度比他预想中高出一大截。
顾长生提笔,批了两个字:着办。
又翻开下一本。
这本弹劾的折子,洋洋洒洒两千字有余。
从户部一个小吏上值迟到三天说起,先论其品德败坏,再论其家风不正,然后笔锋一转,直接跳到国将不国的高度。
顾长生读到最后,半天没说话。
红袖在旁边分拣折子,余光扫到,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得出来?”
顾长生无语的偏头瞪她。
红袖赶紧收了笑,吐了吐舌头:“帝君,这种折子按例批‘知道了’三个字就行。”
顾长生揉了揉太阳穴。
“……那他写两千字是给谁看的?”
“给您看的呀。”
红袖把手里的折子码齐,顺手递过来一本新的。
顾长生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挺懂。”
”御史的活儿就是弹劾,弹完了他的差事就算交了。至于查不查,怎么查,那是帝君和陛下的事,大部分弹劾折子批个‘知道了’就打发回去了,真要查的,陛下会单独标出来交给玄鸦卫。“
顾长生忽然明白一件事。
当皇帝,最大的敌人不是四朝,不是门阀。
是奏折。
不是大事耗人。
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一本一本、一件一件地磨,每一件都不大,但每一件都要你拿主意。驿站的马、县丞的风流韵事、某个书吏迟到三天……
全是真的。
全是一个国家最真实的模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