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
偏殿里闷得厉害。
顾长生把最后一本常例折子合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红袖端着凉茶从侧门进来。
“帝君，歇会儿吧。您都看了一个多时辰了。”
顾长生端起茶碗灌了两口，茶是凉的，放了薄荷，带着股清苦味。入秋之后京城干得很，他让膳房把茶都换成这种凉茶。
“边上那摞勘合你收走，让六科给事中核对过用印。”
“知道了。”
红袖正要去搬折子。
突然。
偏殿外的回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一名黑衣女子出现在门口，面容冷峻，腰间别着一柄窄刀，身上带着风尘。
红袖抬头看见她，神色一正。
“墨鸦？你怎么来了？”
墨鸦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竹筒递上：“玄鸦卫密报。按例应呈陛下，但陛下闭关，转呈帝君。”
顾长生放下茶盏。
墨鸦是玄鸦卫统领，按制只对李沧月负责。
李沧月闭关前把京中防务交给了他，但玄鸦卫的军报不走内阁，不经六部，直达御前。
能让墨鸦亲自跑一趟。
说明密报的级别已经到了玄鸦卫统领必须亲送的档次。
“起来。”
墨鸦起身，将竹筒递上。
顾长生拧开蜡封，抽出一卷薄绢。
展开之后，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铺了满绢，字迹极小，墨色深浅不一，是不同暗桩分头传回、最后汇总誊抄的。
顾长生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红袖看他眉头越拧越紧，嘴角那点闲适的弧度彻底抹平了。
她忍不住出声：
“帝君，出什么事了？”
“紫霄圣朝近半月内密集调动兵力和武者，联合武极、玄青、苍云三朝，方向直指大乾与霁云接壤的凉州走廊。”
凉州？
顾长生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什么别的味道。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确实不讲道理。”
他可没忘记。
当年。
乾皇寝宫。
李承乾驾崩前的那场清算，皇子们跪了一地，二皇子李玄被一纸诏书贬出京城，封凉王，丢去凉州就藩。
当时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凉州是什么地方，穷、偏、苦，西接霁云，北靠荒漠，一年有半年在刮沙子，把皇子丢过去，跟流放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他还想过一句：这位二殿下，怕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没想到。
四朝选的突破口，偏偏就是凉州。
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倒霉皇子的地盘。
李玄要是知道自己被贬去的那块破地方，马上要变成四朝联军的进攻方向，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紫霄方面的牵头者不是皇室，是军部。”墨鸦抬头对上顾长生的目光，补充道：“镇南王死后，军部鹰派借仇恨推动联合行动。武极出人出力最积极，柳青崖死在圣疆城，武极上下群情激愤，这一次是他们主动请缨打头阵。”
顾长生没急着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偏殿的天花板上。
紫霄明面上说得好听。
讨公道。
圣疆之会死了七皇子，死了镇南王，四朝天骄全灭，紫霄有充分的理由站出来。但真正的账，不在人命上，而在圣脉。
三条圣脉，神朝下放，十年一遇，四朝争了这么些年，谁也拿不到独一份。
可如今玄青全军覆没，苍云折了大半，武极和紫霄虽然最后还在城里，伤亡也不小。
圣脉的归属最后只有一个标准：
排行榜。
排名靠前的人，拿到的圣脉等级更高，排名靠后的，分到的份额更少，甚至没有。紫霄算完这笔账，发现他们虽然人还在，但排名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大乾人搅得七零八落。
三条圣脉。
圣脉的价值，大到足以让四个互相提防了几百年的圣朝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顾长生脑子里闪了一下青岭关。
六国联军围城的那四十多天，城墙上每天都在死人。
孙老国公死在他眼前，老人的胸口被闻九川一掌打穿，倒下去的时候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战后李沧月清点伤亡，二十多万守军折了将近三分之一。
青岭关的血还没干透。
顾长生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凉州走廊现在谁在守？”他忽然问了一句。
“凉州守将叫韩秉。”
墨鸦答道。
红袖在旁边皱眉，“韩秉？没听过。”
顾长生偏头看了她一眼。
红袖虽是李沧月身边的女官，常年出入宫闱，但边关驻军的事，她了解有限。
更何况青岭关之后。
大乾的兵力部署变动很大，但他手上没有最新的图，脑子里没有最新的数。
“继续说。”
墨鸦接着往下讲：“韩秉原是孙老国公麾下偏将，青岭关一战后被调去凉州，手下兵力不足三万，多是战后伤兵和新征的民夫混编。”
顾长生走到偏殿墙上挂的舆图前。
舆图很旧。
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了。
左下角有一块被水渍洇开的痕迹，上面标注的还是两年前的兵力部署。
青岭关守住了，付出了一个孙痕的代价。
凉州走廊。
夹在昆屏山脉和雁回河之间的一条狭长通道，南北长约四百里，最窄处不到三十里。地势两头高中间低，天然的兵家必争之地。
走廊东端连着大乾腹地，西端接霁云国境。
如果凉州走廊也被撕开，大乾西面就会门户大开，到时候四大圣朝的联军顺着走廊压下来，大乾根本挡不住。
顾长生的目光落回墨鸦身上。
“霁云国那边呢？”
顾长生声音放缓，问了一个看似不太相关的问题。
“我们查到一条情报。”
墨鸦如实回报：“霁云国三个月前换了国主，新国主叫姜弥，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秘密派人去了紫霄皇城，另外霁云是紫霄的附属国，凉州走廊跟霁云接壤。如果紫霄要动手，最方便的路线就是借霁云的地盘过兵。”
顾长生低头对照。
凉州走廊的位置在地图中段偏西。
一条狭长的通道从霁云边境切入大乾腹地，两侧是山脉，中间只有一条主路。
地势利于防守，但需要兵力填满几个关键关口。
北境青岭关方向标注的兵力比凉州多出数倍，但那些兵都在幽云关十六城沿线布防，不可能调过来填凉州的缺口。
顾长生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直接问了一句。
“如果紫霄现在从霁云借道，走凉州走廊南下，大乾能挡多久？”
墨鸦回答的声音很沉。
“挡不了。”
“凉州走廊地势狭长，利于防守，但前提是有足够的兵力和物资。”
偏殿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日光偏移了半尺，照在案面上那摞没有批完的折子上，顾长生站在舆图前，手指点着凉州走廊的位置，指尖压着那块狭长的通道，一动不动。（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