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剧组杀青

    剧组的日子就这样,忙一阵闲一阵,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和慢放键的交替。

    于凉没戏的时候不回酒店。他搬一把折叠椅坐在监视器旁边,看老戏骨们演戏。

    陈道名拍庆帝的戏时,他看得最认真。

    庆帝批奏折时手指在桌面上的那一下轻叩;听到某个名字时眼皮微微一抬又迅速垂下去;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的那个空白。

    那些细微的地方比台词更有分量。于凉在旁边默默记着。

    他当武替的时候也喜欢蹲在角落里看别人演戏。那时候看的是动作,是走位,是怎么摔得更真、怎么打得更狠。

    现在看的是这些。

    十三年的武替生涯教会他一件事:真正的好演员,不是在演“做什么”,而是在演“不做什么”。

    陈道名就是这样,他可以把一段情绪压到几乎没有,然后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瞬间,用一个眼神把它全放出来。

    像拉满的弓,松开的时候弦响得比箭还震人。

    吴纲演陈萍萍的时候是另一种好。

    他坐在轮椅上,全身能动的只有上半身和一张脸,但他的眼神、眉毛、嘴角、甚至手指在扶手上轻叩的节奏,全在演戏。

    有一场戏是陈萍萍和庆帝对弈,两个老戏骨隔着一张棋盘,台词只有寥寥几句,大半场戏都是沉默。

    庆帝落子时陈萍萍眼皮跳了一下,陈萍萍推着轮椅微微调整角度时,庆帝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一场棋下来,比打戏还紧张。

    孙浩跟他说过,看人演戏只能会一半,剩下的一半得自己去演。

    滕梓荆的戏份快拍完了,满打满算也没剩几场。牛栏街那场重头戏排在三天后,拍完那场,他在这个剧组的日子就进入倒计时了。

    ——

    三天后。

    牛栏街。

    天还没亮透,都匀影视城的仿宋街道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场务组凌晨四点就到了,在青石板路面上洒水、做旧,把原本崭新的石板做出常年磨损的痕迹。

    几个道具组的师傅蹲在街角,往墙面上抹假血渍和烟熏痕迹,嘴里念叨着“这边再暗一点,那边太干净了”。

    于凉五点到的化妆间。

    他闭着眼睛让化妆师往他脸上做淤青和血迹,眉骨上一块青紫,嘴角一道干涸的血痕,颧骨上还有一道擦伤。

    光脸上的伤,化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算完。

    “于老师,胳膊伸出来一下。”化妆师撸起他的袖子,开始在他的前臂上做假淤青。

    不是随便抹两下——用深紫色的油彩打底,边缘用浅黄色晕开,模拟淤血正在消散的状态。

    “剧本里你这只胳膊已经被程巨树打伤了,淤血应该是过了几个时辰的状态,不是刚撞的,所以颜色要发黄。”

    化完脸和手臂,接下来是护具。

    武行组两个小伙子拎着一套薄护具过来。不是拍文戏时演员自己贴的那种隐形垫,是武行专用的。护背是一整块高密度泡沫板,外面裹着肤色的弹性面料,穿在戏服里面看不出来。

    护膝是硅胶材质的,薄但缓冲效果好,跪地的时候能卸掉大半的冲击力。

    护肘也是同款,套上去之后于凉弯了弯手臂,活动范围没受太大影响。

    “护背这里再贴一块。”一个武行小伙蹲在他身后,在他后腰位置又加了一块泡沫垫。

    于凉心里清楚,待会自己最先着地的就是后腰位置。不加一块护垫,青石板直接撞尾椎骨。

    “威亚线检查完了吗?”李磊叼着对讲机走过来,手里拽了拽于凉戏服后背隐藏的挂钩。

    这个挂钩藏在黑披风下面,连接着一根极细的钢丝,钢丝的另一端连着吊臂上的滑轮组。

    “你待会儿被程巨树拍飞,不是自己往后跳,是威亚把你往后拽。你身体的反应是被动地被拉走,不是主动地跳。明白吗?”

    于凉点头。

    这种被威亚拽飞的演法,他上一世当武替的时候也做过。

    自己往后跳和被威亚拽飞,在镜头里完全不一样。

    主动跳的时候身体会有一个预备动作,观众能看出来是演的;被威亚硬拽出去,身体是失控的,那个感觉才真实。

    “拽的力道提前跟你对一下。”李磊按下对讲机,跟吊臂操作台那边喊了一声,“小周,拉到二号标记点停。”

    钢丝绷紧。

    于凉感觉到后背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往后扯了两步。

    没有真的拽飞,只是试一下力道的大小和速度。

    “力道行吗?”李磊问。

    “再快半个节拍。”于凉说,“滕梓荆是被一掌拍飞的,不是被推开的。”

    李磊点头,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位。

    这场戏是一整段长镜头,从马车倾覆到滕梓荆倒下,没有切镜头的机会,所有动作必须一气呵成。

    他在青石板地面上用黄色胶带贴了三个标记点。

    一号点是滕梓荆被拍飞后后背砸地的位置,二号点是膝盖跪地挣扎的位置,三号点是最后一掌被拍飞后仰面倒下的位置。

    “每个落点下面都有垫子。”李磊踢了踢一号标记点旁边的地面。

    于凉低头仔细看才发现,青石板的缝隙里露出一截肤色泡沫的边缘,是提前嵌进去的。

    远看是青石板,近看才发现那块“石板”其实是喷了灰色漆的泡沫板。

    看来剧组对这一场打戏要比他考虑的还要周到一些。

    七点半,张若云也到了。

    他的戏服上已经做满了破损和血迹,左肩的布料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画着淤青的皮肤。

    化妆师追在他身后给他补妆,往他脸上喷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那是“汗水”,这场戏范闲从头到尾都在拼死搏斗,必须全身湿透。

    两人站在牛栏街中央,又把走位顺了一遍。

    气氛比平时严肃得多,连平时爱开玩笑的李磊都不说话了。

    这场戏孙浩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光武行预演就做了四天,每一个动作都拍了预演视频给孙浩看过,改了又改,直到他自己满意为止。

    八点整,孙浩坐到监视器前面。他面前的屏幕比平时多了两台。

    一台接摇臂,一台接轨道上的高速摄影机。

    牛栏街两侧各架了一台高速机,帧率调到了平常的两倍,为的是拍慢动作的时候每一帧都清晰。

    “今天拍的这一段戏尽量一条过,你们都要找到自己最好的状态。”

    孙浩不信多拍几遍就一定能拍好,有时候人在高压情况下第一条反而最有感觉。

    “各部门注意,摄像组三台机位同时录制,选最好的角度。”

    孙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比平时慢半拍,“各部门报告准备情况。”

    “一灯准备完毕。”“二号机位完毕。”“武行组准备完毕。”“威亚组准备完毕。”

    “好。”孙浩顿了顿,“于凉,滕梓荆的最后一场戏就交给你了。”

    于凉站在牛栏街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护背贴在后背皮肤上,有点闷,但很踏实。

    护膝和护肘也已经跟他的身体温度一致了,不仔细感受根本注意不到。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朝张若云点了点头。

    “《庆余年》第一百一十七场第四十三镜第一次——Action!”

    马车倾覆的镜头是分着的,马车翻倒的画面昨天已经单独拍完了。

    今天拍的是马车倒后的战斗场面。

    场记合上场记板,程巨树的扮演者,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武行。

    他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进画面。

    他的铁掌不是真铁,是泡沫做的但外层贴了一层铝皮,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一掌拍下来,张若云手里的剑应声而断。

    道具剑的剑柄里藏着断口,轻轻一按就分成两截。

    滕梓荆挡在范闲身前。

    他断刀横握,虎口上化着震裂的伤口,血顺着刀柄往下滴——那是假血浆,道具组用糖浆和食用色素调的,甜得发腻,但颜色和真血一模一样。

    “走。”他没有回头。

    “一起走!”

    张若云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让你走。”

    于凉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张若云一眼。

    就一眼。

    不舍又认命,托付与安心,温柔又绝决。

    张若云后来在采访里说,那个眼神让他在那一瞬间真以为自己要失去一个兄弟。

    然后于凉冲了上去。

    他用断刀硬接了程巨树一掌。两把道具武器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发麻。然后威亚启动。

    后背的钢丝猛地收紧,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整个人往后拽去。

    于凉的身体在空中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被甩出去。

    他的后背砸在青石板上。藏在石板缝隙里的泡沫垫接住了他的撞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个声音是真的,是身体砸在泡沫垫上的声音,后期只需要稍微加重一点低音。

    于凉的嘴角溢出一缕“血”。

    不是真伤,但糖浆的甜腻味涌进喉咙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因为这个真实的生理反应而变得更加扭曲。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站不起来。

    膝盖跪在青石板上。膝盖下面是硅胶护膝,磕上去不疼,但他演出了骨肉撞击硬物的那种闷顿感,身体往前倾、手臂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手指关节发白,不停地抖。

    不是演紧张,是刚才被威亚拽飞的瞬间身体本能分泌了肾上腺素,手指的颤抖是真实生理反应。

    然后他站了起来。

    程巨树的最后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威亚再次启动。

    于凉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被拽向三号标记点,后背和后脑勺先后着地。

    这个位置垫了一整块厚的泡沫垫,外面喷了灰漆模拟青石板,他整个人砸上去的瞬间,垫子凹陷下去,周围的碎石子和灰土弹起来,画面效果和真砸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区别。

    于凉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天空。

    都匀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嘴角的假血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黏糊糊的,带温热。

    他睁着一双近乎空洞的眼神,望向天空。脑子里是一种介于混沌与清醒之间的状态。

    他感受到了滕梓荆的人生像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片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郭齐林站在监视器旁边,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王濋燃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众人看见张若云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假血泊里,嘴唇在发抖。

    “滕梓荆。”

    “滕梓荆!”

    张若云忽然仰起头。

    “啊——!”

    那一声嘶吼从胸腔里炸出来,像一头被剜了心的野兽。

    “卡!”

    孙浩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片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过!”

    掌声炸开了。

    道具组的师傅也跟着鼓掌,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刀。

    李磊第一个冲到于凉身边,一把把他从垫子上拉起来:“兄弟,你刚才那个将死未死的眼神,你怎么找到的?”

    “感觉到了就自然流露了出来。”

    于凉摘掉护肘,泡沫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揭下来的时候皮肤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护背也湿透了。

    “你没事吧?兄弟。”张若云走过来,眼睛还是红的。

    “没事。护具戴了,垫子也垫了。”于凉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脑勺着地是护具帮着缓冲,颈椎没受任何冲击。

    随组医生还是上前查看了一遍。

    医生朝孙浩点了点头:“没什么问题。护具戴到位了,就是后背有点轻微挫伤,回去冷敷一下就行。”

    孙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

    于凉接过红包,捏了捏,挺厚。

    按照剧组规矩,演死人的红包比普通杀青红包要厚,这是给演员“去晦气”的。

    “谢谢导演。”

    “你刚才那一下的表演,”孙浩看着他,“演的确实可以。”

    他拍了拍于凉的肩膀。

    随后没走两步忽然想到什么转身道。

    “对了,卸完妆后来监视器棚一趟。”

    于凉点了点头。

    王濋燃站在人群外围,眼睛红得像兔子。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把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塞到于凉手里。

    郭齐林走过来:“哥,你最后的那个眼神……太有感觉了。”

    于凉接过水喝了一口。

    李磊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打的人我见过不少,能打得好看又能把戏演好的人……不多”

    “就你这身功底和拼命三郎的劲儿,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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