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张临渊起得比平时晚。宿舍里已经没人了。商誉的被子叠成豆腐块,陆涵的被子也叠得很整齐,沈念乔的被子堆成一团,他从不叠被,说气场需要流动。
手机震了一下。伊里斯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安装包,后面跟着一连串emoji,太阳、星星、笑脸、猫脸、猫脸、猫脸。
“这个是伏羲AI,特别好用,别人昨天发给我的,智能程度超出想象!”
张临渊点了下载。进度条走完,一个半透明的图标出现在桌面上。他点开,授权,登录。界面简洁,底部输入框闪着淡蓝色的光标。可以聊天,创作,但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灵动岛上的小光点在跳动。他看了一眼,没在意。
芝麻蹲在桌上舔爪子,说饿了。张临渊换了鞋,带它出门。今天没课,上午是社团活动时间,他没报社团,整天空着。站在宿舍楼下,楼上的阳台,楼下的晾衣杆挂满了衣服,今天是晴朗的一天。
他往校门方向走,路过问道广场,日晷的影子指向“格物”,银杏叶还在树上,没怎么落。
出了校门,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检测到您为初次来到龙津渡,是否需要查看龙津渡必看景点?”
电子合成女音从口袋里传出来,他把手机拿出来,伏羲给他发的消息,他打了一个是,伏羲发来数个旅游景点以及攻略,第一条是英雄广场,归墟远征纪念碑。英雄广场在闹市区,离学校不近,要坐磁悬浮。他收起手机往车站走。
他买票登上月台,等车到了后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芝麻从口袋探出脑袋看窗外。列车启动,窗外从教育园区的灰白色建筑变成商业区的玻璃幕墙。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间透过来,照在芝麻的黑毛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浮空飞艇缓缓巡游在龙津渡城市上空,艇身哑光银灰的金属肌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舷窗串成柔和灯带,悠悠略过楼宇之间。
飞艇外侧巨幅全息海报缓缓流转,画面中央立着一位气质清冷又带着明媚灵气的少女,鎏金落款静立海报下角,西宫喜多川,字迹雅致又张扬。
“今日霓虹娱乐重磅主推明星干员——西宫喜多川。人类和羽族的混血,先天觉醒风系、治愈系双系灵能,自幼入选灵能苗子培养计划,经序灵市灵能学院专项特训,多次参与低阶裂隙封印、灾厄余孽清剿任务,实战履历干净亮眼。
她兼具灵能天赋、舞台表现力与公众亲和力,以干员正统实力为基底,踏入艺人圈层。
既是守护城市秩序在册在编的正式灵能干员,亦是霓虹娱乐倾力打造的全民明星偶像。
荧幕聚光灯下,是万众追捧的人气新星;灾厄裂隙之前,是执灵而立、守护寻常人间的守夜人。
灵能与烟火共生,盛名与责任并行,欢迎关注西宫喜多川官方灵能档案与演艺行程。”
伏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芝麻趴在车窗上,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看着飞艇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半精灵少女,再转过头来看看身边穿着洗得发白T恤、头发快戳到眼睛也没剪的大哥,认真地说:
“哥,她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顿一下。
“她都能挂在天上了。”再顿一下。
“你啥时候也能上天?”
张临渊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它的脑袋。
“前方到站,英雄广场。本站可换乘CT-1线,CT-6线,CT-9线。”列车广播响起声音,张临渊从座位上站起来,芝麻跳进他的口袋里。
列车门打开,张临渊下车离开车站,站口迎面就是英雄广场,广场很大,地面是浅色花岗岩铺装,缝隙里嵌着细细的灯带。中央矗立着一座雕像,旁边立着一面深蓝色的旗帜,上面绣着全球灵能管理总局的徽章——一棵树,根系蔓延到四面八方。
雕像穿着一件简约干练的战场制式干员制服,没有多余的装饰,线条简洁利落。他的站姿很随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头微微抬起,目光看向远方。
他的五官被雕刻得很细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面部线条刚毅但不僵硬。他的头发很短,几乎是板寸,额头上有一道疤,从眉尾延伸到发际线。他的左臂袖子被撸到了肘部,露出小臂上的一道道伤疤,每一条征战印记都被雕刻师忠实地还原了。
雕像选用稀有灵能结晶打造,诞生于N.E.纪元之后,由灵能长久浸染矿石演化而成。质地介于水晶与金属之间,通体半透,光影变幻间色泽流转,白日泛着银辉,灯火映照泛着淡金,月光下化作幽蓝。
此刻是上午,日光正好,雕像通体散发着一种柔和的、温润的银白色光芒。它看起来不像是被雕刻出来的,更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张临渊走到雕像前,停下脚步。
下面的铭牌刻着他的名字,威龙。他站在雕像前仰头看,比想象的高。基座上刻着——“活着回来,便是胜利。”字不算工整,但刻得很深,笔画有力,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地刻上去的。下面另起一行,字小一些,刻的是:“暨N.E.70年归墟远征全体阵亡将士。”紧接着是当年远征中所有阵亡干员的姓名。名字很多,刻得很密,在灵能结晶的银辉下,像一片沉默的星空。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伏羲的消息在通知栏里弹出来。“伏羲检测到你位于英雄广场,需要为您介绍一下归墟远征纪念碑的历史吗?”下面有两个选项,“是”和“否”。张临渊点了“是”。
“英雄广场中央矗立着归墟远征纪念碑。碑上干员的形象选自龙津渡走出的SS级干员威龙。威龙,风系、雷系双属性,N.E.70年归墟远征,他作为核心战力出战,只身处理了数十只鬼级灾厄,同时牵制多条龙级灾厄,为归墟远征立下了汗马功劳。”
张临渊的眼睛微微睁大。
“N.E.70年远征,全球灵能管理总局共计派出了四位EX级干员,二十多位SSS级,几十位SS级和S级,参战人数逾百人,他是整场战役幸存归来的十三人之一,如今早已卸任退休,定居于望舒市安心休养,每年都会前往各大学校讲学,诉说当年身为前线干员的过往往事。”
张临渊的目光落在雕像的脸上。那双眼睛深邃沉静,数次踏过生死绝境,懂得了生命的珍重,饱经万千世事,带着一丝疲惫又淡然的从容。
“龙津渡灵能管理分局为了纪念N.E.70年归墟远征,以幸存老兵威龙为形象原型,竖立这座灵能结晶纪念碑,以此缅怀归墟远征的壮烈岁月,如今已成为龙津渡无人不知的城市地标。”
“活着回来,便是胜利。”
张临渊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随后他学着商誉敬礼的模样,朝着雕像缓缓抬手,姿势算不上标准,却格外认真。
“人类确实神奇。”
巴尔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年度总结。
“明明自身那么渺小,寿命那么短暂,身体那么脆弱,却总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繁衍,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就是——在某个时刻,某些人,会做出一些超出常理的事情。不是超能力,是意志。”
张临渊没有回答。他看着雕像,看着那双看向远方的眼睛。
雕像不会说话。但张临渊觉得,如果它会说话,它可能会说——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时候,只是不想死而已。
张临渊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妈。”
“哦,崽啊,吃午饭了没?”
“还没呢。”
“记得吃。”
芝麻从口袋里探出头,对着手机喊了一声“麻麻我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母亲的声音变了调:“刚才是谁在说话?”
张临渊看了一眼芝麻,芝麻缩回口袋。张临渊说“芝麻”,母亲问“芝麻会说话啊?”,张临渊答“一直都会。”母亲又沉默了片刻。“记得给芝麻喂饭,别饿着了。”张临渊说好。
他挂了电话。芝麻在口袋里说“哥,妈妈好像并不意外我会说话”。张临渊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没说话。
从英雄广场出来,他没继续看攻略,也没坐磁悬浮。公交站牌在旁边,线路图密密麻麻。他找到一条经过过渡带的车,上了车,扫了码,坐到最后一排靠窗。
车里人不多,前排坐着一个猫耳亚人女生,耳机线从衣领里穿出来。一个老人在看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公交车缓缓驶离闹市区,一路往前。繁华高楼渐渐被抛在身后,龙津渡市中心的摩登建筑慢慢褪去,沿途楼宇风格愈发内敛沉静,街景也一点点从都市喧嚣,染上过渡带独有的清寂疏离感。
“您已进入过渡带。该区域为龙津渡城市扩张过程中形成的自然生态缓冲区。灵能浓度4.1μ/L,植被覆盖率较高。今日最高温23.1摄氏度,体感舒适,适合散步。”伏羲的声音又响起来。
下车的地方是一条笔直的马路,两侧是冷色调的建筑,排列整齐,不高,不密。行道树是香樟,绿得很厚。空气比教育园区湿润,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沿路走,没有方向。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岔路。路边有指示牌——碧溪公园。里面有一条小河,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岸边有人钓鱼,坐在折叠椅上,一动不动。有人遛狗,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走。也有狗遛人,人在前面拽,狗在后面扯。张临渊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
麻里司玖坐在另一张长椅上,隔了几步远。深蓝色的长发垂在肩上,没扎。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领口紧贴着脖子。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就是在闭着眼睛晒太阳。
芝麻从口袋里跳出来,蹲在椅子上,看着麻里司玖的方向。它说:“哥,是她。”
张临渊没动。过了一会儿,芝麻又说:“你不去打个招呼吗?”
张临渊还在犹豫,芝麻从椅背上跳下来,往麻里司玖的方向小跑过去。张临渊伸手没来得及拦:“芝麻——”
它没停。跑到她脚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咪了一声。麻里司玖睁开眼,低头。赤红色的竖瞳在阳光下细得像一条线,落在脚边那团小小的黑影上。看了两秒,认出它了。
“是你。”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不需要回答的事实。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芝麻的头顶。很轻,比上次更自然一点。芝麻的耳朵压下去,往前顶了顶她的手指。
张临渊站起来,走过去。“好巧。”
“嗯。”她回答很快,声音不大。
张临渊站在她面前,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芝麻替他开口了,“你住这附近吗”。麻里司玖看着芝麻,沉默了一会儿。“嗯。”她回答了芝麻。
张临渊说:“这里挺安静的。”麻里司玖说是,她周末会来。对话很短,没有多余的内容。
张临渊说“那我先走了”,麻里司玖点头。“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了几步,芝麻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小跑着跟上去。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用爪子朝她挥了挥。
身后没有声音。他也没回头看,他蹲下身,伸出手,芝麻跳上去,张临渊把芝麻放在肩膀上,芝麻趴着,尾巴慢慢摇。“哥,她一个人晒太阳诶。”
“嗯。”
“没有朋友陪她吗。”
“……不知道。”
穿过公园,他在最近的公交站上了车,公交车开往老城区,窗外的建筑继续变矮。过渡带那些整齐的灰白色楼房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旧的墙、更窄的路。灰砖墙面爬满藤蔓,路面变成了石板,被脚步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缝隙里长着青苔。
张临渊下车在巷子里穿行,没有目的地。
骑楼一间接一间沿着街面铺开,灰砖墙面被岁月染出深浅不一的色块,二楼的木窗半开,窗台上搁着搪瓷脸盆,盆里的绿萝垂下来,藤蔓在风里轻轻晃。路边有一口水井,井沿被绳子磨出深深的凹槽,一个女人正摇着辘轳往上提水,铁桶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一家中药铺门口晒着一地药材,当归和黄芪的味道混在一起,苦中带甘,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飘散。
街角有个老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两筐橘子,也不吆喝,就那样静静看着来往的行人。他身后是一面老墙,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青砖——每一块砖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发灰,有的泛青,有的带着暗红色的火烧痕。这面墙不知站了多少年,换过无数次门面,住过无数代人,但它还在。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三角梅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芝麻的鼻子上,芝麻打了个喷嚏。
张临渊捡起那片花瓣,放在指尖看了一眼,然后松开手,让它被风吹走。
拐出巷子,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扇开着的门,他停了一下。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匾——“曲氏武馆”。字是烫的,笔画粗,有劲。往里看,是一个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十号弟子在练拳,动作整齐,出拳时齐声呼喝。
曲小纽站在队伍前排。
她穿着短打武道服,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整个人和教室里完全不一样。出拳的时候,空气里有很轻的爆破声。不是灵能,是拳速。
张临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曲小纽没注意到他。
他在她转身之前走了。
曲小纽不在教室。不在她平时趴着睡觉的那张课桌上,不在那条从宿舍到食堂的必经之路上。她在这里。
走累了。路边有一家奶茶店,门面不大,招牌是白色的灯箱,上面印着卡通奶茶杯。他推门进去,点了一杯普通的珍珠奶茶,店员问冰度和糖度,他说正常。
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芝麻从口袋探出头,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耳朵转了一下。张临渊拿了一个纸杯倒了一半,推到桌子中间。芝麻低头舔了一口,耳朵竖起来了。继续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洋发来一条消息,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老人的手,手背上有淡淡的疤痕,正握着一支钢笔,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写字。背景是木质的桌面,窗外有树。张临渊放大了看,钢笔的墨是蓝黑色的,字迹端正有力。
刘洋的消息跟着跳出来:“你猜这是谁。”
张临渊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刘洋秒回:“威龙!!!他来我们学校讲课了!!!”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用力。
“他在讲归墟远征的事,讲了一半停了,说你们这代人可能听不懂。然后自己笑了,说他也听不懂年轻时的自己。”
“讲完课他站在讲台边上,没人敢上前。我过去了。”
“我请他给我写句话,他想了好久,说这把年纪了写什么都在误人子弟。最后还是写了。”
刘洋又发来一张图片,那页纸上已经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愿你在平凡的日子里,也能守住自己的阵地。”
“他签名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但写下的不是别的名字,就是威龙。好像他一直就叫威龙,从来没有叫过别的。”
“他接过笔记的时候看了一眼我写在书面上的名字,他说我字写得比他好,还问我成绩怎么样,我说我文化课还行,他说那你以后帮我写回忆录。”
“他就住望舒市,离我们学校不远。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穿着旧夹克,背有点驼。没人认出来。”
张临渊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他身体还好吗。”
刘洋说:“硬朗得很,出拳给我看,说这拳当年打死过鬼级。”
“我们还握了手合了照,他的手很糙,全是茧。”
刘洋发来第三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人在握手。一个是刘洋——笑得很开,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快咧到耳朵根,露出一排白牙。另一个是威龙。
不是在英雄广场那座半透明的、泛着银辉的灵能结晶雕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真人。
他穿着深灰色旧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白色汗衫。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贴着头皮。脸上沟壑纵横,皮肉骨架尚且饱满,纹路如同苍老的树干。额头上那道疤还在,从眉尾延伸到发际线,和雕像上一模一样。嘴角微微扬着,笑意淡然,眼底盛着历经岁月打磨后温润柔和的光芒。
他站在刘洋旁边,比刘洋矮半个头。肩膀不宽,身姿却挺得端正挺拔,是岁月沉淀出的从容站姿,早已刻进骨子里,无需刻意绷紧身姿。
张临渊望着屏幕,面对刘洋源源不断的分享,久久没有再发一句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脑海里反复晃着那句寄语,还有老人眼底历经沧桑的温柔。
心底千般感触,最终尽数归于沉寂。
他抬起头,看着这条街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类,有亚人。人类的耳朵是圆的,亚人的耳朵是尖的、长的、毛茸茸的。脚步不一样,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但走在这条街上的姿态是一样的——不赶时间,也不停下来,就是走。张临渊在这条街上坐了很久,久到奶茶被芝麻舔得见了底,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他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芝麻跳上他的肩膀,尾巴绕到他脖子后面。
“哥,你找到地方了吗?”
“什么?”
“你出门的时候说想找个地方,找到了吗?”
张临渊想了想。“……可能。”他转过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
晚上,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大家还没有回来,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今天走了很多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目的,没有计划,走了一天。他还是不知道龙津渡长什么样。但他在想,可能不需要知道全部。知道一部分,就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