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桃花闻言，神色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她下意识地看了刘生容一眼，刘生容微微点了点头，陆桃花的神色才重新平静下来，像是确认了什么。
阮书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眸动了一下。看来陆桃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每一步都安排好了退路，连刘生容这边都有应对的默契和节奏。
但做得再周全，也改不了她今日的结局，不过是让过程多绕几个弯子罢了。
谢珏坐在阮书筠身侧，以为她在为查证之事担忧，微微侧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无碍，任凭他们如何周转，有我在。”
阮书筠应了句“好”，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寻常安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派出去的衙役回来了。
他快步走进堂内，朝童华清拱手禀报：“大人，属下问遍了镇上的三家药铺，三家都有人在这几日买过曼陀罗、川乌和草乌。”
童华清道：“细细说来。”
衙役应声，翻开手里的记录册：“回春堂，有两名客人先后购买过川乌和草乌。”
“一人戴着斗笠，身形像男子，声音听着年纪不大，说是配外敷药酒治老寒腿。另一人是个妇人，脸生，不像镇上的人，说是给家中老人治风湿骨痛，各买了三两。”
他翻了一页，“济世堂，有三人买过其中药材。一人买川乌和草乌，也是说治风湿；一人买曼陀罗和草乌，说是家中老人咳喘得厉害，配安神方用；”
“第三人只买了草乌，说是治身上的疮，捣烂外敷。”
他又翻了一页，“仁和堂，两名客人买过曼陀罗，一人买过川乌。买川乌的说自家用，还有给牲口治腿伤。”
他合上册子，“三家药铺、七个买药记录，但没有任何一条直接指向陆桃花和刘生容。有两家铺子的伙计倒是提起了一些细节——”
“回春堂的伙计说，那戴斗笠的客人付钱时，袖口露出一截麻绳编的腕绳，样式像是赌坊里常有人戴的那种。”
“济世堂的伙计说，来买川乌和草乌的那个人，走路有点瘸，像是被人打过腿。”
童华清听完，沉默了片刻，转向阮书筠：“阮姑娘，你怎么看？”
阮书筠站起身，走到堂前：“大人，这七个人里，有人是真正买药自用，有人是替别人跑腿的。”
“单凭册子上的记录，还分不清哪些是陆桃花安排的，哪些只是凑巧。还需把那几家铺子的伙计传过来认一认人，才好定论。”
童华清略一颔首：“传那几家铺子的伙计过来认人。”
衙役应声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五个伙计被带到了堂上。
童华清让他们一一辨认堂中之人。
前四个伙计看了陆桃花和刘生容，都摇了摇头：“不是这位姑娘。”
“不是这位公子。”
“声音不像。”
“身形不对。”
轮到最后一个伙计——回春堂的一个年轻小伙计，他看了陆桃花一眼，又看了一眼刘生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童华清拍了一下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你认不认得这两个人？”
小伙计被震得一凛，连忙开口：“大人，小的不认得这两个人——因为卖出这些药的，不是小的，是三哥。”
“但三哥昨日就请假回老家了，说是家里有事，得三四日才能回来。”
“小的只管抓药打包，进账的事都是三哥经手，那些客人长什么样，小的实在没记住……”
陆桃花眸看向童华清，语气不卑不亢：“大人，既然唯一经手的伙计不在，这些证词便无法对质。”
“民女确实不知情，也无从辩驳。还请大人明察，放民女与表兄回去。”
童华清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药铺的人证虽暂缺，但你指使那妇人当街诬陷阮姑娘一事，那妇人亲口指认你。”
“两个帮腔的也承认是刘生容牵的线。单凭这一桩，你们就有洗不清的嫌疑，在查清之前，你们走不了。”
陆桃花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辩驳，童华清已经转向衙役：“传令下去，即刻带人去陆桃花和刘生容家中搜查，看是否藏有剩余的药材或相关物证。”
陆桃花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大人，民女家中并无藏匿之物，大人何必劳师动众？”
童华清没有看她：“有没有，搜过才知道。”
就在这时，堂上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谁说人证不在？”
谢珏从阮书筠身侧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堂外方向：“小六，把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门口的光线被人影挡住了一瞬。
一个少年应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一块布，一瘸一拐地被推了进来，头低着，不敢看堂上任何人。
正是回春堂那个“昨日请假回老家”的三哥——赵三。
童华清看了一眼谢珏，问：“人不是回老家了么？怎么在谢公子这儿？”
谢珏语气平淡：“昨日在镇外碰见的，顺手请回来喝了杯茶。他说他根本没回老家，是有人给了他银子，让他躲几天。”
童华清转向赵三：“谁给你的银子？”
赵三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是那位姑娘……”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桃花，又飞快地低下头，“是她找到我，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出去躲几天，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他为何要给你银子让你躲出去？你知道些什么，从实招来。”童华清说道。
赵三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还在犹豫该不该说。
童华清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若知情不报，便是与她同谋，罪加一等。”
赵三闻言，哪还敢瞒着，连忙开口：“我说！我说！是她来找我的——她给了我银子，让我卖那三味药出去。”
他抬手指向刘生容，“她说第二日会有一个男人来买药，就是他！让我把川乌、草乌和曼陀罗卖给他，还让我别说出去。”
“卖完之后让我这几日不要出现，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他咽了一下口水，“她给了我一百两银子，银子实在太多了，我想着不过是卖几味药，又不是杀人放火的事，就答应了……”
他说完又连连磕头，“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她是要拿那些药去害人啊！小的以为就是寻常配药，这才收的银子！求大人从轻发落！”
童华清没有再看赵三，目光转向陆桃花：如今人证物证皆在——赵三指认你买药，那妇人指认你雇她闹事，刘生容牵线搭桥，两个帮腔的也供认不讳。”
“你买药、雇人、设局、诬陷，一环扣一环，桩桩件件都指向你。”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什么？”
陆桃花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民女……无话可说。”
童华清拿起笔，正要落笔定案，陆桃花忽然又抬起头来：“大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童华清放下笔：“说。”
童华清放下笔，看了阮书筠一眼，像是在等她的意思。
阮书筠没有看陆桃花，语气淡淡的：“我没话和她说。”
她说着转身就要坐回原位。陆桃花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大丫，你难道不好奇这些事吗？云大人、罗师爷、那批被截走的粮草——这些我都知道。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阮书筠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脚前的青砖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收得很短。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身看向陆桃花：“你拿这些来换？”
陆桃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说不上是求饶还是别的什么。
阮书筠看了她片刻，转向童华清：“大人，借一间屋子用。”
童华清点了点头：“后堂有一间空房。”
阮书筠朝陆桃花偏了一下头：“走吧。”谢珏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跟上来，陆桃花却侧过身拦住他：“多一个人，我就不说。”
谢珏脚步顿住，看向阮书筠，像是在等她的意思。
阮书筠没有回头：“你在门口等我就行。”谢珏沉默了一瞬，退回了原位。
陆桃花被衙役解开了锁链，跟在阮书筠身后，一前一后地穿过回廊，走进后堂那间空房。门在两人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后堂的这间屋子不大，光线有些暗，只有靠墙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未点的油灯。
陆桃花站在门边，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红的手腕，神色比方才在堂上松弛了些，却也没有完全放松。
阮书筠在桌边坐下，抬眼看着她：“说吧。云大人、罗师爷、那批粮草——你知道多少？”
陆桃花没有急着开口。她在阮书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