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阮书筠看着她:“从一开始。”

    陆桃花笑了一声,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我是说你怀疑我不是原来的陆桃花。”

    阮书筠没有回答。

    陆桃花像是也不在意她回不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很敏锐。村里人都说阮大丫变了,胆子大了、敢说话了、会算计了——但没有人怀疑过她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只有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看我的反应,在试探我、在拿话套我。你不是在跟原来的陆桃花较劲,你是在跟我较劲。”

    阮书筠没有否认:“所以你到底是谁?”

    陆桃花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沉默了很久,久到阮书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我不知道。”

    阮书筠没接话。

    陆桃花抬起头来:“我没有前世的记忆,也没有像你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换了个人。我只知道,有一天醒来,我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那些东西告诉我该怎么做、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在那些人面前自处。”

    她看着阮书筠,“如果你问我,我是不是陆桃花,我不知道。但我身体里住着的那个人,一定不是原来的陆桃花。”

    阮书筠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陆桃花脸上,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

    陆桃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们是一样的。”

    阮书筠:“不一样。”

    陆桃花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阮书筠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也在想那个答案。

    陆桃花没有再追问。她靠在椅背上,声音低了几分:“那批粮草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阮书筠看向她:“什么事?”

    陆桃花说:“云大人不是一个人。”

    阮书筠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陆桃花继续说:“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在京城。我见过他一封信,信上的落款是一个字——”她顿了一下,“‘沈’。”

    阮书筠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沈——她想起沈渡。那个在边关替她爹写过家书的人,那个半夜翻墙进她家院子告诉她“小心姓陆的”的人。

    她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问:“你还知道什么?”

    陆桃花摇了摇头:“就这些。云大人不会让我知道太多,我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一个字都不会漏给我。”

    她说完这句话后,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不再开口。

    阮书筠站起身:“你说完了?”

    陆桃花看着她:“我说完了。”

    阮书筠看了她片刻:“那走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框,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她没有回头,但那一瞬间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侧身——一把匕首从她腰侧擦过,划破了外衣,只差半寸就要刺进她的腰腹。

    陆桃花握着匕首,整个人扑了上来,眼底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狠意。

    阮书筠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欺身上前,左手扣住了陆桃花的手腕,一拧一压,匕首脱手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与此同时,她袖中的银针已经抵在了陆桃花的颈侧。

    陆桃花被她反按在桌沿上,半边脸贴着桌面,呼吸急促,额前碎发凌乱地散在脸上。

    阮书筠没有松手,银针也没有移开,只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陆桃花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声音闷闷地从桌面上传上来:“一半一半。”

    阮书筠没有松开:“哪一半是真的?”

    陆桃花沉默了一会儿:“云大人背后有人的事,是真的。字也是真的。至于别的——”她笑了一声,“你自己猜。”

    阮书筠看了她片刻,缓缓收回银针,松开手,退后半步。

    陆桃花从桌面上直起身来,揉了揉被拧痛的手腕,看着她:“你方才没有杀我。”

    阮书筠没有接话。

    陆桃花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如果我是你,我会动手。”

    阮书筠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永远不可能是我。”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日光涌了进来。

    谢珏正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目光先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回她脸上。

    阮书筠看了他一眼:“没事。”

    谢珏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陆桃花从屋里走出来,日光落在她身上,她抬手挡了一下,像是在适应那片亮光,然后被衙役重新押住,带回了堂上。

    童华清问明情况,重新落笔定案。

    阮书筠没有再多看陆桃花一眼。

    她转身走出县衙后堂,日光落在她肩上,穿过回廊,走了出去。

    谢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了一段路,阮书筠忽然开口:“韫年。”

    谢珏侧头看她:“嗯?”

    阮书筠想了想:“她说云大人背后的人,姓沈。”

    谢珏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沈?”

    阮书筠点了点头:“她说她见过一封信,落款是一个‘沈’字。”

    谢珏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怀疑是沈渡?”

    阮书筠道:“不一定是他,但这个姓出现得太巧了。”

    谢珏没有反驳:“那你打算怎么办?”

    阮书筠想了想:“先查清楚这个‘沈’字到底指向谁。”

    她顿了一下,“如果真的是沈渡,那就说明他那天晚上翻墙来告诉我‘小心姓陆的’,不只是为了提醒我。”

    谢珏看着她:“你还想回去找他?”

    阮书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前方那条被日光晒得发白的路。

    片刻后她开口:“他既然主动找过我一次,就会再来第二次。”她迈开步子,“我等他。”

    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镇西茶楼门口那块半旧的木匾晒得发烫。

    阮书筠站在巷口,没有急着进去,目光在二楼的窗户上停了一瞬,才抬步走向侧门。

    谢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有些日子没人坐过了。

    阮书筠走到窗边,在第三块地砖前蹲下来,伸手沿着砖缝摸了一圈——砖缝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撬开过。

    她用匕首轻轻撬起那块地砖,下面露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包,巴掌大小,封口处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

    她拿起来掂了掂,很轻,像是只装了几张纸。

    她解开麻绳,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阮书筠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那印章的纹样——是一朵缠枝莲。

    和陆桃花袖口上那截绣纹一模一样的缠枝莲。

    她的目光在那朵缠枝莲上停了一瞬,然后把信收进怀里,把地砖重新盖好,站起身来。

    谢珏站在她身后,没有问她信上写了什么,只问了一句:“回去再看?”

    阮书筠点了点头:“回去再看。”

    两人从茶楼侧门出来时,日光已经偏西了,把巷子里那些高低错落的屋檐影子拉得长长的。

    阮书筠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回去看那封信。

    回到县衙后堂时,童华清已经不在堂上了,只有两个衙役在收拾案卷。

    阮书筠没有多留,和谢珏一起出了县衙,往药摊的方向走去。

    她的药摊还留在原地,桌凳没收,药箱已经搬上了马车,但桌面上还散落着几包没来得及收的药材。

    她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弯腰把那几包药材收进药箱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谢珏站在她旁边,帮她把桌凳折叠好,搬上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地忙活着,没有说话,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收拢在一起。

    她把最后一只药瓶放回药箱里,直起身来,手指在药箱的搭扣上停了一下,然后拉上搭扣,转身看向谢珏:“走吧,回去再看那封信。”

    谢珏点了点头,翻身上了车辕,伸手拉了她一把。

    阮书筠坐上马车,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靠在车板上,没有急着打开那封信,只是把它放在膝上,像是在等它自己落稳。

    回到村子时,暮色已经铺开了,灶房的灯光从窗纸里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阮书筠跳下马车,谢珏把药箱搬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李秀梅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他们回来,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下,没有多问,只说了句:“饭快好了。”

    阮书筠点了点头,走进灶房,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封信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油布包裹解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它了。

    她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目光快速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工整端正,像是刻意练过的,落款处只写了一个字——“沈”。

    正文不长,只有寥寥几行。

    阮书筠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信纸放在桌面上,像是在让那些字也落一落。

    谢珏在她对面坐下,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写了什么?”

    阮书筠把信纸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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