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的烛火跳了跳,在素利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先生的意思是……降?”
段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降?降了,大人还是大人吗?刘衍会怎么处置您?”
“收您的兵,夺您的地,把您的部众迁到阴山以南屯田。到时候,您不过是他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鹰,想放就放,想杀就杀。”
素利的拳头攥紧了:
“那先生的意思是……逃?”
段拓又摇了摇头。
“逃?往哪逃?往北,是漠北苦寒之地。往东,是扶余人的地盘,他们不会收留您。往西……中部鲜卑已经完了,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逃,是死路。降,是生不如死。”
素利霍然站起:
“那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段拓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素利,然后缓缓开口:
“大人,老朽想说的是——既不战,也不降,更不逃。”
素利一怔。
段拓走回舆图前,手指落在白山以东那片广袤的空白地带:
“大人,您看这里。”
素利走过去,低头看着舆图。
“这里是扶余。再往东,是挹娄。再往北,是肃慎,在这之外,据说是一片大海。”
“这些地方,地广人稀,部落林立,但都不强大。扶余人这些年一直被鲜卑压制,实力大损。挹娄人更是茹毛饮血的野人,连铁器都没有。”
段拓抬起头,目光灼灼:
“大人,刘衍要的,是北方不再有南侵的威胁。他不要鲜卑人的命,他要鲜卑人的膝盖。”
“您若和他打,打不过。您若降了,他会把您当狗。但您若主动退让,给他一个承诺,让他相信您不会再南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未必会赶尽杀绝。”
素利的眉头拧紧:
“先生是说……和谈?”
段拓点点头。
“和谈。”
“怎么谈?”
段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大人可以派人去刘衍营中,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件事:东部鲜卑愿意与大汉永结盟好,不向西吞并中部鲜卑,世代不犯汉境。”
“第二件事:东部鲜卑愿意向骠骑将军府纳贡,每年献上良马千匹、貂皮千张。”
“第三件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东部鲜卑愿意东进,替大汉扫平扶余、挹娄诸部,将这片土地纳入骠骑将军府的控制范围。”
素利的眼睛渐渐亮了。
段拓的声音继续响起:
“大人,您想想。刘衍为什么要打鲜卑?不是因为他恨鲜卑人,是因为鲜卑年年南下抢掠,威胁汉地。”
“他打下中部鲜卑,把青壮迁到阴山以南屯田,把女人嫁给汉军将士,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鲜卑人再也不能南下。为的是让北方长治久安。”
“若您主动承诺不南下,还愿意替他东进开疆拓土,他还有什么理由打您?”
素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他……会信吗?”
段拓苦笑:
“信不信,在大人的诚意。大人若能拿出足够的诚意,他未必不信。”
“什么诚意?”
“质子。”
素利脸色一变。
段拓的声音很平静:
“大人送一个儿子去骠骑将军府。他在乎的不是那个孩子,是大人愿意低头。大人低头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那个孩子在骠骑将军府,刘衍不会亏待他。吃好的,穿好的,还有人教他读书习武。等大人百年之后,他或许还能回来继承大人的位置。”
素利没有说话。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碗,却没有喝。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张阴沉不定的脸。
良久,他抬起头:
“先生觉得,刘衍会答应吗?”
段拓沉吟片刻:
“至少有五成。”
“五成……”
素利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掀开帘子,南方的天际,汉军营地的篝火如繁星点点,铺天盖地。
“他若答应,我东部鲜卑就算保住了。他若不答应——”
素利转过身,目光落在段拓脸上:
“那就打。打不过,就死。”
段拓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躬身:
“大人英明。”
素利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先生觉得,派谁去合适?”
段拓想了想:
“阿鹿桓。”
素利眉头微挑:
“他?”
段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
“之所以选阿鹿桓,原因有三。”
素利坐回主位,沉声道:
“先生请讲。”
“其一,忠心。”
段拓竖起一根手指:
“阿鹿桓跟随大人十余年,从无二心。这样的人去刘衍营中,不会临阵变节,不会丢了大人的脸面。”
素利点头。
“其二,身份。”
段拓竖起第二根手指:
“阿鹿桓是大人一手提拔的万夫长,在军中颇有威望。他去,身份足够。”
“其三——”
段拓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素利:
“他没有部众拖累,没有族人需要照看。万一刘衍翻脸……,大人不伤筋骨。”
“若是派个部落首领去,折了不说,他那部人马来问大人要人,大人如何交代?”
素利给自己斟了一碗酒,端起酒碗却没有喝:
“阿鹿桓……会愿意去吗?”
段拓沉默片刻:
“大人若亲自开口,他会去的。”
素利放下酒碗。
“来人。”
“在!”
帐外亲兵应声。
“叫阿鹿桓来。”
亲兵的脚步声远去。素利起身站在帐门口,望着那片火光,一言不发。
段拓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大人,老朽还有一言。”
“先生请讲。”
“阿鹿桓去刘衍营中,除了那三件事,还要带一样东西。”
素利转头看他:“什么东西?”
“舆图。”
素利眉头微皱。
段拓开口解释:
“不是白山到弹汗山的舆图。是白山以东,扶余、挹娄、肃慎,直到大海的舆图。”
“大人把这些地方的路、水、部落、兵力,一五一十地画出来,送给刘衍。”
素利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先生的意思是……让他知道,我东部鲜卑不是他的敌人,是——”
“是他向东开拓的刀。”
段拓接过话头,声音低了几分:
“大人,刘衍是什么人?他从并州出兵,半月之内连破中部鲜卑,千里奔袭,直取弹汗山。这样的人,眼里看的不是一城一地,是万里疆土。”
“您送他舆图,就是告诉他:您知道他想要什么,您愿意替他拿到。他若聪明,就不会杀一只愿意替他咬人的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