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南方的火光。
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人,阿鹿桓到。”
素利转过身,走回帐中。
帐帘掀开,阿鹿桓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甲胄齐整,腰间挎着弯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来到帐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大人!”
素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他扶起。
“起来。”
阿鹿桓站起身:
“大人深夜召末将前来,可是有要事?”
素利点点头,走回主位坐下,示意阿鹿桓也坐。
“有件事,要你去办。”
阿鹿桓在下首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大人尽管吩咐。”
素利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又放下。
烛火跳动,映出他脸上那复杂的神色。
“阿鹿桓,你跟了我多少年?”
阿鹿桓一怔,随即答道:
“回大人,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素利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阿鹿桓脸上:
“当年你不过是个牧马的少年,我见你勇武,提拔你当百夫长。这些年,你跟着我打过乌桓,打过扶余,打过那些不听话的部落……”
“如今,你已是万夫长,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
阿鹿桓低下头:
“末将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
“今日,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素利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件事,办成了,东部鲜卑能保住。办不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阿鹿桓抬起头,目光坚毅:
“大人请讲。末将万死不辞。”
素利看了段拓一眼。
段拓会意,缓缓开口:
“阿鹿桓,刘衍的大军已经到了南边三十里外。你应该看见了。”
阿鹿桓点头:
“看见了!”
“你觉得,我们能不能打?”
阿鹿桓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地答道:
“若硬打,我们虽有四万之众,但……阙机、素古的旧部未必肯拼命。”
段拓点点头:
“你说的是实话。”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白山的位置:
“所以大人不打算硬打。”
阿鹿桓一怔:
“不硬打?那……”
“和谈。”
段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派人去刘衍营中,与他议和。”
“和谈?”
阿鹿桓怔了一瞬,随即面露不甘:
“我们尚未交手,便——”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素利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几分苦涩的清醒:
“阿鹿桓,我不是魁头,没有七万大军可以挥霍,我也不能当另一个慕容风。中部鲜卑的教训就在眼前,我不能把东部也搭进去。”
阿鹿桓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素利抬眼看着他:
“我要你去刘衍营中,替我传几句话。”
阿鹿桓霍然抬头:
“大人要末将去……和谈?”
“对。”
“末将……”
“你不愿意?”
阿鹿桓沉默片刻,低下头:
“末将听大人的。”
素利点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去告诉刘衍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东部鲜卑愿意与大汉永结盟好,不向西吞并中部鲜卑一寸土地,世代不犯汉境。”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东部鲜卑愿意向骠骑将军府纳贡,每年献上良马千匹、貂皮千张。”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东部鲜卑愿意东进,替骠骑将军扫平扶余、挹娄诸部,将这片土地纳入骠骑将军府的版图。”
阿鹿桓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大人……”
他迟疑着开口:
“刘衍会答应吗?”
素利没有说话。
段拓接过话头:
“五成。”
“五成?”
阿鹿桓眉头拧得更紧。
“五成。”
段拓重复了一遍:
“但若你去了之后,能让他相信大人的诚意,或许能有七成。”
“诚意……”
阿鹿桓面露疑惑。
“舆图。”
素利忽然开口。
他从案几上取出一卷羊皮,展开。
那是一幅巨大的舆图,从白山一直画到东方的大海。
山川、河流、部落、兵力,密密麻麻地标注着。
舆图的右下角,盖着素利的印章。
“这是东部鲜卑历代勘察、完善、更新的舆图。白山以东,直到大海,都在上面。”
素利将舆图卷起,递向阿鹿桓:
“你带去,交给刘衍。”
阿鹿桓双手举国头顶接过:
“大人……”
“还有。”
素利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阿鹿桓,若是刘衍不答应……要杀你——”
“末将不怕死。”
阿鹿桓抢着说。
素利摇摇头: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若是他要杀你,你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素利沉默了很久。
帐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段拓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你告诉他——”
素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素利不是魁头。魁头跑了,丢下族人不管。素利不跑。他若真要打,我就在白山上等着他。”
“打不过,就死在这。但死之前,我会让他知道,鲜卑人的骨头,不是全断了。”
阿鹿桓听着这番话,眼眶微微泛红。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人放心。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素利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阿鹿桓站起身,握着那卷舆图,大步走向帐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大人,末将若是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
素利打断他,虽然声音很轻。
阿鹿桓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然后掀开帘子,大步走进夜色里。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素利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一言不发。
段拓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大人,阿鹿桓是个忠心的人。”
“我知道。”
“他去了,刘衍至少会愿意听。”
素利点点头,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碗。
酒已经凉了,他一口饮尽,把空碗重重搁在案几上。
“先生,你说……刘衍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拓想了想,缓缓答道:
“老朽没见过他,但从他做的事来看——此人极聪明,极狠,也极有远见。”
“有远见?”
“是。他纵横草原,杀戮无数,那是狠。但他打下弹汗山之后,没有屠尽鲜卑人,而是迁青壮南去屯田,留老弱在草原,开互市,通婚姻。”
段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样的人,不是来杀人放火的。是来——”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收心的。”
素利沉默了很久。
“收心……”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苦笑一声:
“那先生觉得,他的心,收不收得下我?”
段拓没有回答。
他眺望着远处的汉军营地,良久,轻声说:
“大人,您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未必会杀您。”
素利没有说话,只是又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着。
帐外,风声呜咽着掠过白山,吹得那面东部鲜卑的王旗猎猎作响。
远处,汉军营地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两片光,一南一北,隔着三十里的夜色,遥遥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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