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秦副军长全权处理?”
冯之安念叨了一遍,先是没回过神,跟着脸上那点血色就全褪了下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向后跌坐进椅子里,那把老旧的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个人,一瞬间就被抽走了筋骨。
“好……好啊……好一个全权处理……”他嘴里喃喃,声音空洞,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自嘲,“麻烦,又推给我们二十九军了……”
指挥部里,死一样的安静。
连油灯的灯芯炸了个灯花,那点“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梁承烬跟郑耀先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挪开。
都懂了。
这八个字,翻译过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拿主意,别把火烧到南京就行。
这是典型的和稀泥,是典型的牺牲局部,保全南京政府。
在南京那些西装革履的大人物眼里,二十九军是棋子,察哈尔也是棋子,只要能换来他们安乐窝里片刻的“和平”,没什么是不可以丢出去的。
“委员长……他就这么看着日本人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一个年轻的参谋眼圈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的绝望。
“委员长日理万机,哪有空管我们这几万杂牌军的死活。”冯之安的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他盯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眼神空洞,“咱们,又不是黄埔出来的。”
一句话,道尽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西北军的底子,就是原罪。
喜峰口拿命填出来的胜利,功劳是中央领导有方;长城抗战流尽了血,换来的是一纸停战协定,要背黑锅,要当弃子了,他们二十九军总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
这回轮到察哈尔,戏码还是一样。
“六哥,你说,这帮弟兄,在前头拿命换来的,到底是个啥?”梁承烬的声音很低,只有旁边的郑耀先能听见。
他们穿着最破的棉衣,拿着膛线都快磨平的汉阳造,在滴水成冰的荒原上,啃着能硌掉牙的冻馒头,跟装备到牙齿的日本人死磕。
图什么?
郑耀先把烟屁股在墙上摁灭,烟灰烫到了手指,他却没动,只是吹了吹指尖。“图个啥?”他扯了扯嘴角,“图个晚上睡觉踏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家门口的祖坟都让人给刨了吧。”
梁承烬没再说话。
是啊,家没了。
对于这些土生土长的北方汉子来说,道理就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门口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个通讯兵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师长!北平秦副军长加急密电!”
冯之安的身体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伸手去接。
那只在战场上挥舞大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他只看了一眼。
“哗啦!”
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在他手里被瞬间揉成一团,又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酌情办理!好一个皆可酌情办理!”
冯之安像是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在狭小的指挥部里来回兜着圈子,粗重的军靴将地面踩得咚咚作响。
他双眼赤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什么叫酌情办理?就是让我们跪下!看着日本人的脸色,能少割点肉,就少割点肉!”
梁承烬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纸团,在手心摊开,仔细抚平。
纸上只有六个字,字迹因为揉捏而有些模糊,却像六根烧红的钢针,扎进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眼睛里。
“皆可酌情办理”。
一道卖国的授权书。
“完了……”冯之安停下脚步,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喃喃自语,“察哈尔……守不住了……”
绝望,如同瘟疫,在指挥部里迅速蔓延。
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可以跟日本人拼到最后一个人,但他们无法接受,以这种方式,把身后的土地拱手让人。
“冯师长。”
一个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切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梁承烬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仗还没打,怎么就说守不住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天津”两个字上。
“土肥原贤二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天津的日本租界,也可能在北平。”郑耀先立刻回答。
“秦副军长呢?”
“在北平,等着跟日本人相约谈判。”
“相约谈判?”梁承烬发出一声冷笑,“那不叫谈,应该叫被迫谈判。”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颓然在地的冯之安,一字一顿。
“冯师长,南京靠不住,咱们自己来。日本人不是喜欢在牌桌上解决问题吗?”
冯之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疑:“你……你想干什么?梁承烬,你可别乱来!现在这个节骨眼,再出任何事,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乱来?”梁承烬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我就是要乱来。他们既然喜欢玩牌,那我就把他们的牌桌,给掀了!”
“你到底想怎么做?!”
“土肥原不是要逼秦副军长签那份丧权辱国的协定吗?”梁承烬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那我就让他签不成。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在中国的地盘上,不是他日本人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他话音一落,不再给冯之安任何追问的机会,转身就向外走。
“六哥!简之!跟我走!”
郑耀先和赵简之没有半点迟疑,立刻跟上。
“梁承烬!你给我回来!”冯之安在后面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梁承烬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举过头顶,用力摆了摆。
“冯师长,守好阵地。等我好消息。”
三人冲出指挥部,扑面而来的寒风像是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却怎么也吹不散梁承烬胸中的那团火。
“老九,你真打算去北平?”郑耀先紧走两步,跟在他身边。
“不去北平,回天津。”梁承烬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土肥原的大本营在天津。秦副军长要签那份狗屁协定,最终也要派人去天津的日本领事馆。我要在半路上,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赵简之的眼睛亮了,兴奋地追问。
“一份……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大礼。”
计划简单,甚至可以说粗暴。
他要绑了土肥原贤二派去正式签约的代表团!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狠狠一巴掌抽在日本人和南京的脸上,告诉他们——二十九军,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当天夜里,一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三十七师的驻地,像一头沉默的野兽,一头扎进通往天津的无边黑暗中。
车上,除了他们三人,还有十名从张守德营里挑出来的弟兄。
全是大刀队的老兵。
每个人都沉默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
梁承烬坐在角落,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用一块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宋哲元送的宝刀。
刀锋映出他那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成了,或许能为二十九军,为整个华北,争得一线生机。
败了,他就是挑起战端的罪人,万劫不复。
但他不在乎。
有些债,总要有人去讨。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
两天后,北平。
土肥原贤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矮胖的身材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他走进秦德纯的府邸,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协议,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放在了秦德纯面前的桌子上。
那动作,像是在施舍。
“秦将军,这是最终的文本。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希望明天上午,就能看到贵方的代表,带着签好字的协议,出现在天津的日本领事馆。”
秦德纯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的每一个汉字,都像是一把小刀,凌迟着他的心。
可南京的命令,委员长的授权,是两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好。”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土肥原贤二满意地笑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整个华北都在他的脚下俯首称臣。
他转身,志得意满地离开。
他没有看到,在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街角处,一个戴着毡帽、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黄包车夫,透过车帘的缝隙,用一双狼一般的眼睛,冷冷地锁定了他的背影。
猎人,已经就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