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有决心可不够。”梁承烬摆了摆手,示意吴雨德坐下说话,别那么拘谨。
“唐绍仪不是张啸林那种脑子里塞满肌肉的草包。他身边有日本宪兵队和特高课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保护。”
“而且他住在法租界福开森路,那地方现在跟个铁桶一样,连只苍蝇想飞进去都得先亮个证件。想杀他,比登天还难。”
他将一张画得极为精细的上海法租界地图,在办公桌上完全铺开。
“说说你的想法。”
吴雨德看着地图,脑子转得飞快。
他在特训班这几个月学的东西,每一件都是梁承烬亲手教的,招招致命,专攻人性弱点。
他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地图上虚点模拟着各种路线,脑子里排除了十几种方案。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才在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建筑上,轻轻点了点。
“总教官,我认为,强攻是下下策,等同于自杀。”
“哦?”梁承烬没抬头,像是在考校他。
“唐绍仪的公馆,是一栋三层高的独立洋房,围墙高,院子深,只有一个大门可以进出。”
“周围几栋楼的制高点,全都在他警卫的视线之内。我们如果从正面进攻,人还没靠近大门,就会被他们交叉火力打成一堆烂肉。”
“所以,我们只能智取。”
吴雨德的眼神里,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冷静。
“我研究过唐绍仪的资料。这个人,一辈子有两大爱好,一个是女人,另一个,就是古董字画。”
“从女人下手,风险太大。他这个年纪身边的人都是千挑万选,知根知底的,我们的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渗透进去,还容易被他反过来当成陷阱。”
“所以,突破口只能在古董上。”
“你的意思是,用古董做诱饵把他引出来?”梁承烬问。
“不。”吴雨德摇了摇头。
“把他引出来,目标太大,动静也太大,等于告诉全上海我们要杀他。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开开心心地,把我们请进他的乌龟壳里。”
他看着梁承烬,声音压得很低,说出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我们可以伪装成从北平逃难过来的古董商人,就说手上有几件稀世珍宝,比如,宋代的汝窑瓷器。”
“唐绍仪是个识货的,更是个贪婪的。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动心,想占为己有。”
“然后我们再通过一个他绝对信任的人,把这个消息递到他耳朵里,约好时间,上门‘献宝’。”
“到时候,我们把武器藏在装古董的箱子里。等他开箱验货,所有注意力都在宝贝上,精神最放松的那一刻……”
吴雨德抬起手,在自己脖颈前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眼神狠厉。
“我们就用这个,送他上路。”
他用下巴指了指墙角挂着的一把斧子。
“为什么用斧头?”
“枪声太响,一开枪,外面的警卫马上就会冲进来,我们跑不掉。用刀子,也不够干脆。”
“万一他身上穿了什么防护的东西,一刀捅不穿,让他叫出声来,也是麻烦。只有斧头,”吴雨德的语气很平静。
“一击下去,力道够沉,就算他真穿了防弹衣,也能把他骨头震碎,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梁承烬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的吴雨德,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整个计划,从利用人性贪婪的心理战术,到武器的选择。
再到对现场各种可能性的预判,几乎都考虑到了。
狠,准,毒。
这小子,已经把他教的东西学到了骨子里。
“很好。”梁承烬终于点了头。
“这个计划,我准了。行动代号,就叫‘斧声’。”
他站起身,走到吴雨德身边,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这个计划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什么装备,直接跟我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
“行动的时候,我要跟你一起去。”
“总教官?!”吴雨德惊得站了起来。“这……这不行!您怎么能亲自去冒险?”
“唐绍仪的警卫里,有几个是从日本陆军特种部队退役下来的高手,身手不一般。”
“光靠你和那几个还没毕业的学员,我不放心。”梁承烬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当然不会告诉吴雨德他之所以要亲自去,是因为他知道,这次行动里,还藏着一个他都拿不准的变数。
那个负责牵线搭桥,把他们送进唐公馆的“关键内应”。
谢志磐。
这个人是唐绍仪的远房亲戚,也是军统安插在他身边多年的情报员。
但梁承烬从郑耀先那里得到的秘密情报显示。
这个谢志磐,最近跟中统的人也走得很近。
这种脚踩两只船的人,脑子里想的永远是自己的利益,在关键时刻最容易出问题。
梁承烬必须亲自去,盯着他。
……
一个星期后,上海。
梁承烬带着吴雨德和另外两个他亲自挑选的军统好手,李阿大和相强伟,秘密潜入了这座孤岛。
他们没有去军统的任何一个据点。
而是住进了法租界一家法国人开的,毫不起眼的家庭旅馆。
“九哥,都安排好了。”
赵简之和钟定北,早就在房间里等候多时。
“那个叫谢志磐的,我已经跟他联系上了。”
赵简之嘿嘿一笑。
“他一听是我们军统虎贲小组的人要见他,电话那头声音都在抖,答应得比谁都快。”
“很好。”
梁承烬脱下风衣,扔在沙发上。
“告诉他,让他明天晚上就带我们去见唐绍仪。”
“这么直接?”赵简之一愣,“不先探探他的底?”
“对,就这么直接。”
梁承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倒要看看,这个谢志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给他时间准备,他想的就多了。”
第二天晚上,福开森路,唐公馆。
谢志磐开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在公馆门口缓缓停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闭目养神的梁承烬和一脸平静的吴雨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心里把赵简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哪里是送礼,这分明是送命。
眼前这位爷,可是军统里煞神一般的存在,他要是不听话,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梁……梁先生,唐公馆到了。一会儿进去,您几位千万……千万别乱说话。唐公馆的规矩大,那位……脾气不太好。”
“放心,我们是来送礼的,不是来砸场子的。”梁承烬睁开眼,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让谢志磐心里一阵发毛,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硬着头皮,领着梁承烬三人走向那座灯火通明,却处处透着森严气息的公馆。
公馆的客厅里,唐绍仪正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闭着眼睛养神。
他虽然已经年过七十,但保养得很好。
身上还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老爷,北平来的古董商,梁先生到了。”谢志磐弓着腰,恭恭敬敬地禀报道。
唐绍仪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梁承烬身上打量了一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东西,带来了吗?”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压力。
“带来了。”梁承烬没多废话,对身后一挥手。
跟在后面的李阿大和相强伟,抬着一个沉重的梨花木箱,沉稳地走了进来。
然后将箱子放在了客厅中央的地毯上。
“打开,我看看。”
“是。”
木箱被打开,里面铺着厚厚的明黄色锦缎。
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件精美绝伦的汝窑三足洗。
那釉色温润如玉,在客厅水晶吊灯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天青色光泽。
唐绍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快步走了过来。
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从自己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西洋放大镜,弯下腰就着灯光,仔仔细细地鉴赏起来。
“开片自然,釉色纯正……是真品!好!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他看得如痴如醉,嘴里不停地赞叹着。
手指在瓷器边缘轻轻摩挲,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客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门口站着的两个警卫,都被这件稀世珍宝吸引了。
没有人注意到,梁承烬和吴雨德,已经悄无声息地,一左一右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他们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柄斧。
“我说唐先生......”
梁承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很平淡。
“这件宝贝,您还喜欢吗?”
唐绍仪正看得入神,头也没抬,下意识地回答道:“喜欢,太喜欢了!”
“喜欢,就送您上路吧。”
话音未落。
两把斧头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同时从左右两个方向,狠狠地劈了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