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最后一轮炮弹落下之后，方天朔数了三十秒，没有新的炮弹到来。
结束了。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山下的营地还在烧。油料区的火柱已经变成了一大片弥漫的火海，黑烟遮住了东面即将发亮的天空。弹药堆放区的殉爆还没停，零星的爆炸声隔几秒响一下，越来越弱。
方天朔退回树林，上了卡车。
"走。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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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沿着公路往北开。方天朔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没说。车窗外，南面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北面，铁原方向，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卡车在清晨六点左右驶进铁原城。
方天朔看到了他没有预料到的场景。
整个铁原城都在动。
公路上排满了卡车，一辆接一辆朝北面开。有的车上装着弹药箱和粮食袋，有的车上坐满了伤员，裹着绷带，靠在车厢板上，随着卡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路边还有马车和手推车，装着各种物资，民工和战士们弓着腰推着往前走。
伤员很多。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被战友架着，一瘸一拐地朝北面的公路走。野战医院的帐篷已经拆了，只剩下地上几个方形的压痕。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站在路边指挥卡车装载伤员，嗓子已经喊哑了。
方天朔让卡车靠边停下来，跳下车。
一辆拉伤员的卡车从他身边驶过。车厢里一个头上缠满绷带的战士朝他敬了个礼，只露出一只眼睛。
方天朔站在路边，朝那辆卡车回了个礼。
转移在进行。铁原城里的几千名伤员和物资正在有序地北运。188师和187师在南面顶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东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一抹亮色，把远处的山脊线勾成了一道淡蓝色的剪影。
北去的卡车一辆接一辆，车灯在晨曦中渐渐变得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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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白天，方天朔在城内处理特战旅武器弹药补充和撤退路线事宜，等见到傅军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傅军长站在一间半塌的民房门口，身上的军装皱巴巴的，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看到方天朔走过来，傅军长脸上挤出一点笑意，伸手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
"方旅长，这十几天辛苦你了。"
方天朔说："傅军长客气了，我们做的都是小打小闹，真正硬扛的是你们。"
傅军长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通信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两份电报。一份给傅军长，一份给方天朔。
傅军长接过电报看了一遍。阻击任务已经完成，六十三军即日起逐步后撤至伊川地区进行休整，铁原以北平康地区的防务由40军和42军接替。另外，傅军长本人即刻前往空寺洞志愿军司令部开会。
方天朔拆开自己那份，内容更简短：方天朔即刻返回空寺洞志愿军司令部开会。
"我去空寺洞。"方天朔把电报纸叠好塞进口袋。
傅军长愣了一下，随即说："巧了，一起走吧。"
他们约定晚上八点出发。方天朔回到自己的卡车旁边，把张浩浩、吴大江、李福远叫上，把后续事情给副旅长刘明志简单交代了一下。
八点整，两辆吉普车驶出铁原城，沿着公路朝北开去。方天朔坐在后面那辆车上，前面那辆是傅军长的车，车灯在夜色里晃成两个昏黄的光圈。
一路上，前面的车一直没有停，也没有人说话。方天朔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车的尾灯，心里明白傅军长的心情。六十三军在铁原死守了十三天，三个师轮番上阵，从189师打到188师再打到187师，这十三天里，整个六十三军几乎被打空了。
张浩浩开着车，也不敢多嘴。吴大江坐在副驾驶上打盹，李福远在后排靠着车窗闭眼养神。
公路两边黑漆漆的，偶尔能看到路基下面有几处被炸塌的桥墩，或者一辆翻在沟里烧焦的卡车。北撤的部队不少，隔一段路就能碰到一队步兵或者几辆马车，都是朝北走的，跟他们同一个方向。
车子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前面突然减速停了下来。方天朔让张浩浩也停车，自己跳下去，走到前面一看。
公路上有两三队士兵，每队七八个人，背着枪，都朝南走。
这个方向不对。现在所有部队都在往北撤，这些人却反着方向朝南。
傅军长的车停在路边，他本人没下车。方天朔走上去拦住为首那个人。
"哪个部队的？"
对方是个排长，二十出头，脸瘦得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但两只眼睛亮得很。他冲方天朔敬了个礼。
"报告首长，12军的。"
"往南走干什么？"
排长咧了一下嘴，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们12军是主力部队，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北撤路上经过兵站，我们补足了粮食弹药。同志们商量了一下，准备南下再找敌人干一场，好好教训一下这帮美国佬。"
说得轻松，脸上却是另一回事。排长嘴角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回头的劲。身后那些士兵也是一样，一个个沉默地站着，弹药袋鼓鼓囊囊，枪擦得干干净净。
方天朔看了他们几秒钟。这群人刚从战场上撤下来，补了粮食弹药，转头又要回去。没有命令，没有上级指派，就是自己商量着要回去打。
这群人没打算活着回来。
方天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他们回去？他没有这个权力，这些人也不是他的兵。劝他们别去？看看那个排长的眼神，劝得住吗？
"注意安全。"方天朔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排长冲他敬了个礼，转身带着人继续朝南走去。方天朔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车。
张浩浩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旅长，那些人怎么往南走？"
"开你的车。"
车子重新上路，朝北。方天朔坐在后排，一直没有说话。后视镜里，那几队士兵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