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多，车子驶进了空寺洞。
空寺洞是志愿军司令部所在地，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山壁上开了几个废弃的矿洞，经过改造之后变成了指挥所和办公室。山谷入口有哨兵把守，里面的道路上停着几辆卡车和通信车。
车刚停稳，方天朔就看到了矿洞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首长。
清晨的山风从谷口灌进来，有些凉。首长穿着一件有点旧的军装，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洞口的石台阶上。看到车子过来，他走下台阶，站到了路边。
傅军长先下的车。
他走到首长面前，站定，敬了个礼。手还举在帽檐旁边，眼泪就已经止不住了。
"首长，"傅军长的声音发颤，"这次阻击战，六十三军损失太大了。战前两万四千人，一仗下来，伤亡两万，现在能拿枪战斗的，只剩四千人。"
首长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傅军长的手，握了很长时间。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傅军长用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咬着牙说："我要兵。"
"好。给你补两万。"
傅军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又握了握首长的手，转身朝矿洞里走去。走了几步，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
方天朔走上前，立正，敬礼。
首长还了礼，然后握住了方天朔伸过来的手。他看着方天朔的脸，叹了一口气。
"这场仗，本不应该这样的。第二阶段之前，你在就好了，偏偏你去了西边。"
方天朔握着首长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二十多天的经历涌上来，喉头突然一哽。
"首长，这次我哪也不去了，就留在司令部。"
首长看着他，勉强笑了笑。
"这次由不得你喽，也由不得我。后面你就知道了。"他拍了拍方天朔的手背，"吃饭了没有？先吃饭，九点钟开会。"
-----
上午九点，矿洞深处的大厅里，战役总结会正式开始。
大厅是从岩壁里凿出来的，顶上挂了几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八十多把木椅排成七八排，密密麻麻坐满了人，都是志司各部门以及各兵团、各军的负责人。烟雾在灯光下缓缓飘动，空气里混着旱烟和汗味。
方天朔坐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没有桌子，两手放在膝盖上。
首长从第一排站起来，面对众人。
"这一仗打得不好，我应当负主要责任。"
话音刚落，邓副司令员在旁边坐不住了，连忙站起来说："首长，您别这么说，作战计划是我和参谋部……"
首长伸出手，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
"坐下。"
邓副司令员犹豫了一下，坐了回去。
首长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说道：
"这次战役，成绩固然有，但更需要总结的是损失和教训。今天我把自己总结的几点讲一下。会后，司令部、各兵团、各军、各师，一直到班，到每个人，都要认真总结这次战役的得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敌军在变，而我们却没变。"
"前几次战役，敌军是被动撤退，丢了阵地就往后跑。到了这次战役，敌军改成了主动撤退。每天黄昏后撤二十到三十公里，正好是我们一夜的行军距离。第二天白天，他们就在修好的防线后面等着我们。我们一夜行军追上去，天亮了，疲惫不堪，还没展开队形，敌人的炮火就砸过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敌人已经掌握了我们礼拜攻势的规律，也掌握了我们行军速度的极限。"
"撤退阶段也变了。以前敌人在我们攻势结束后，采用磁性战术，慢慢跟在后面。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敌人用坦克和装甲车组成快速纵队，直接穿插到我军后方，切断退路。包括敌人特遣队急速穿插攻占春川和昭阳江渡口，一下子把我们四五个军堵在了南边。"
"反观我们呢？进攻还是老一套，正面推进，两翼迂回，渗透穿插。在敌人的新战术面前，攻，一拳打在空处；守，被人断了后路。怎么用现有的战术战法和现有的武器，同发生了变化的敌人作战？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课题，值得我们每个人深思。"
首长喝了一口水，接着说。
"第二点，我们的短板，在这次战役中暴露无遗。"
"一是火力和机动性不足，突而不围，围而不歼。突破了防线，敌人机械化撤退比我们两条腿快，包围不了。就算包围了，我们的火力打不穿他的工事和装甲，围而不歼。"
"二是夏天白昼长，夜晚短。晚上八点多天才黑，早上五点天就亮了。前四次战役是冬天和初春，下午五点天黑发起进攻，一直打到早上七点。现在一夜只有八九个小时，除去行军时间，能用来打仗的时间太短。我们的夜战优势被季节削弱了。"
"三是指挥层级过多。前四次战役，志司直接指挥到军一级，令行禁止。这次参战的军级单位多了，加了兵团这一层，结果在实际作战中问题成堆。有些兵团，有些军，照抄照转上级命令，对自己下属部队的位置在哪里、状态怎么样都不清楚，打的是逍遥仗，甩手掌柜仗。"
说到这里，坐在前排的第三兵团王副司令员低下了头。旁边几个军长也低下了头，谁都不看谁。
首长没有点名，继续说：
"四是后撤中麻痹大意。各部队只注意控制山头和制高点，不注意控制公路和渡口。敌军的快速纵队和特遣队大摇大摆从公路上穿过去，如入无人之境。更有部队，撤出阵地的时候，不通知友邻部队，自己走了，友邻部队还蒙在鼓里，险些造成建制损失。"
六十三军傅军长、十二军曾军长、十五军秦军长，几乎同时低下了头。傅军长两手搓着膝盖，曾军长盯着地面，秦军长伸手捋了一把头发，满脸尴尬。（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