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是有些部队，只知道机械执行上级命令，不知道根据战场实际情况灵活变通，险些造成一个师被敌人合围歼灭。"
这句话说出来，六十军韦军长一下子坐不住了。他低着头，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砸在膝盖上，赶紧摘下帽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第三兵团王副司令员在他旁边，一会儿搓手一会儿叹气，如坐针毡。
"六是组织能力和军纪低下，战场纪律形同虚设。"
首长的语气更重了。
"后方几个收容站，全是某军和某兵团的散兵，三五成群，四处游荡。枪丢了，建制散了，连番号都说不清楚。这是我们人民军队应有的样子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王副司令员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首长，三兵团这场仗没打好，我负主要责任。我请求上级对我进行处分。"
首长看了他一眼，伸手朝下按了按。
"坐下。"
王副司令员站在那里没动。
"坐下。"首长又说了一遍，语气平缓了些。
王副司令员慢慢坐了回去，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首长扫了一眼全场，声音放低了。
"要处分，也是先处分我。但是眼下，还不是马上追责的时候。"
他停了几秒。
"我们打了几十年的仗，谁没打过败仗？谁没犯过错误？四七年七月分兵之后，我也是吃了一连串的败仗，后面豫东一仗才扳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问题，查漏补缺。只有这样，我们这支军队才能不断进步，从胜利走向胜利。"
会场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声清了清嗓子，有人重重地吐了一口烟。
首长接着又讲了这次战役中的亮点，以及今后两个月的计划设想，以及后勤的安排。
讲到最后，首长把水杯放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
"以上五点，是我个人的总结。不全面，不一定都对，后面还要靠大家一起补充。好，下面各兵团依次发言，从三兵团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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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从头到尾坐在最后一排，一句话也没说。
会议开到中午，又开到下午，各兵团各军轮流发言，有的做检讨，有的谈教训，有的红着眼眶讲自己部队的伤亡数字。矿洞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有人起身去添油。
方天朔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昨晚公路上那几队朝南走的12军士兵，想起那个排长干裂的嘴唇和发亮的眼睛。那些人现在走到哪了？有没有找到敌人？还活着吗？
他又想起铁原城里傅军长第一次对他说话时挤出来的那点笑意，想起今天早上傅军长站在首长面前哭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两万四千人，打剩四千。这个数字，傅军长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是首长说了，给他补两万。没有犹豫，没有推诿，一句话就定了。
还有首长那句话，"要处分，也是先处分我"。打了败仗，总指挥第一个揽过责任，不追下面的人，先找自己的问题。再想想刚才那些发言，每个兵团、每个军都在认认真真地剖析自己的失误，有人红着脸讲，有人红着眼讲，没有一个人推卸责任。
这就是这支军队。就像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跌倒了，就再爬起来，怕拍身上的灰尘，迈开大步继续前进。方天朔庆幸自己生在这个伟大的时代，跟着这一群伟大的军人打仗。不管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都不会退。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才结束。方天朔走出矿洞的时候，山谷外面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深蓝。西边的山脊线上还挂着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余晖，很快也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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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在矿洞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将领们三三两两地朝停车场走，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沉着脸一句话不说。
通信员过来传话，说首长请方天朔去办公室。
首长的办公室在矿洞深处一间单独凿出来的小屋子里，不大，放了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和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摊着几份电报和一张标满红蓝箭头的地图，煤油灯搁在角落里，火苗很稳。
方天朔进去的时候，首长正站在地图前面，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朝椅子一指。
"坐。"
方天朔坐了下来。首长也在对面坐下，看了他一会儿。
"这次你在敌后搞的那些特种作战，我都看了通报。洪川、横城，干得不错，小东岭那一仗，火攻打得漂亮，后勤补给线上的敌人被你搅得够呛。"
方天朔说："主要是188师和187师正面顶住了，我们在后面才有机会动手。"
首长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
"今天的会你也听了。仗打成这样，我估计后面很难再有这种规模的战役了。双方都打疲了，战线基本稳在三八线附近，接下来大概率是边打边谈，谈谈打打。大规模穿插迂回的机动战，不会再有了。"
方天朔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不能说。
首长话锋一转。
"至于你这边，国内老聂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让你去清华大学报到。"
方天朔一愣。
首长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道："你别觉得意外。你之前提的那些关于武器装备改进的想法，老聂看了很重视，专门跟清华那边打了招呼，给你留了位置。你就去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现在打仗的人才不缺，缺的是军工科技人才。新中国刚成立，一切都是从一穷二白里头建起来的。我们跟美国人之所以打得这么吃力，你今天在会上也听到了，归根结底还是手里的家伙不如人家。火力不够，机动性不够，通信不行，后勤跟不上，说到底都是装备和工业的差距。"（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