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明闻言，没急着开口。
想了想，才说道：
“既然舅舅一家大老远来了，那就先住下吧。”
说着，他看向赵氏道：
“娘，公孙大娘那院子不是还空着吗？”
“原先堆了些杂物，收拾收拾就能住人，前阵子收的贺礼里头有几床新被褥，正好拿出来用。”
赵氏点点头，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院子虽说不常住人，不过宽敞，打扫一下干净着呢。”
罗氏在边上听着。
喜得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了，一个劲儿地搓着衣角。
王砚明又说道：
“至于找活计的事。”
“镇上布庄的钟掌柜前些天跟我提过，想合伙弄个染坊。”
“我跟他说一声，让舅舅先去试试。”
唰！
赵大光猛地抬起头来。
有点不敢置信。
王砚明看着他，笑着说道：
“只是染坊的活儿不轻省。”
“起早贪黑不说，还得跟染料打交道，手上身上难免弄得埋汰。”
“不过，只要舅舅你们肯下力气，踏踏实实干，别的不敢保证，吃饱穿暖还是不成问题的。”
“等染坊立起来了，往后也算有个正经营生。”
赵大光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似的。
罗氏在旁边使劲捅了他一下，道：
“你倒是说话啊！”
赵大光这才开口，说道：
“砚明，我，我不怕苦，只要有个活路就行。”
“让你费心了，我这个当舅舅的，都没帮到过你什么，却还来麻烦你……”
他这话说的还算实诚。
“无妨。”
王砚明摆摆手，看向一直闷在角落里的赵小二，继续道：
“至于表兄的事。”
“县衙那边我认得几个人，回头我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差事给他。”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这话一出口，赵大光眼眶当时就红了。
他这人嘴笨，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这会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嘴上却只挤出来几个字：
“砚明，太麻烦你了，这，这实在是……”
“哎呀！”
罗氏一拍大腿，那动静把屋里人都吓了一跳，抢先道：
“我就说嘛！”
“砚明打小就出息，心肠又好，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咱的！”
话落，她一把薅住赵氏的胳膊，使劲晃了晃道：
“妹子你听见没？”
“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咱们觉着天都要塌了的事，人家几句话就全给办了！”
“解元公就是解元公，跟咱平头百姓不一样！”
罗氏这人就是这样。
嗓门大，说话直，高兴不高兴全写脸上。
她这会儿是真高兴，高兴得恨不得出去喊两嗓子。
赵氏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说道：
“嫂子快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不说那两家话。”
“你们踏踏实实住下，听砚明安排就行。”
“好好好！”
“我们肯定听，肯定听！”
罗氏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说完，她又转身朝赵小二后背上推了一把道：
“你个没出息的，杵那儿干啥？”
“还不好好谢谢你表弟！”
赵小二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站稳之后，抬起头看了王砚明一眼，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道：
“多，多谢表弟。”
声音闷闷的，不过，好歹是开口了。
王砚明倒不在意，摆了摆手说道：
“没事。”
随后，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屋外，问道：
“对了舅母，小三表弟今年多大了？”
罗氏愣了一下。
不明白怎么突然问起小的那个，不过，还是立马回道：
“他呀？”
“他还小呢，过完年才十一。”
“要找活计还得等几年，个子还没长开呢。”
“不能光惦记找活计。”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还是得读书。”
“读，读书？”
罗氏以为自己听岔了。
“嗯。”
“十岁开蒙是晚了点，不过念总比不念强，好歹不当睁眼瞎。”
王砚明说道：
“改天我把束脩备好。”
“去张府家塾那边打声招呼，把小三表弟送去念书吧。”
这话说完。
屋里一下子静了。
赵大光和罗氏全傻了。
两人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们这样的人家，哪敢想读书的事？
束脩、纸笔、书本，哪样不要钱？
能把肚子填饱，就算是烧高香了，读书那是老爷们才琢磨的事，他们做梦都没梦见过。
罗氏先回过神来，激动无比道：
“砚明，你，你说真的？”
“让小三去念书？”
“真的。”
“哎呀我的天爷……”
罗氏抬手捂住嘴，站起来连连鞠躬道：
“砚明啊！”
“你可真是俺们一家的大恩人啊！”
赵大光在旁边也跟着说，满脸动容道：
“砚明，太谢谢你了，这份情我们肯定记一辈子，记一辈子……”
没办法。
这恩情实在太大了，大到他都不知道以后怎么还。
人家一句话，又是安顿住处，又是给找活计，连小的念书都想到了，这份心意，压得他胸口又酸又胀。
王砚明看着他们这样子，笑了笑说道：
“算不得什么大事。”
“舅舅舅母大老远赶路也辛苦了，先去歇着吧。”
“哎，好好。”
随即。
赵氏便站起身来张罗。
她领着兄长赵大光一家往公孙大娘那院子去。
院子是后来买下的，平时没人住，就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前阵子王砚明中了解元，流水席摆了好几天，贺礼收了不老少，多半都码在这边。
赵氏翻出几床新被褥来，招呼王二牛一块儿拆开铺上。
一边铺一边跟罗氏说晚上天凉，这被子厚实，盖着暖和。
罗氏站在屋里。
看着那干干净净的院子。
青砖铺的地，窗户纸也是新糊的，再摸摸床上厚墩墩的被褥，感觉像做梦似得。
赵大光站在旁边。
暗暗攥了攥拳头，在心中说道：
“赵大光啊赵大光，人家这么待你！”
“以后你要是不好好干，你还是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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