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舅父赵大光一家几口人,刚在公孙大娘那边的院落安顿下来。
院门外的巷子里,又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这回来的人,似乎有点踌躇。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抬手敲门。
王二牛正蹲在院子当中,给充电宝添草料。
听见叩门声,忙把草料筐搁在地上,站起来去开门。
下一刻,当看到来人后,他顿时愣了一愣。
来人,正是张举人!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青衫,头发随便用根竹簪子绾着。
就一个人,连个小厮仆役都没带。
“张老爷?”
王二牛赶紧把门拉大,躬身道:
“您怎么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嗯。”
“过来转转。”
张举人跨进门槛,朝王二牛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问道:
“砚明在家吗?”
“在,他在偏屋里看书呢。”
说完,王二牛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道:
“砚明,张老爷来了。”
王砚明已经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放下手里的书卷,就从屋里迎出来。
他看见张举人这身打扮,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张举人平日里出门见客,就算不穿官服也一定戴方巾,系腰带。
今天这一身家常旧衫,倒是少见。
“世伯。”
王砚明走到院中,拱手行礼,道:
“里面坐吧。”
“好。”
随即,张举人跟着王砚明进了偏屋。
赵氏看到后,忙端了碗热茶送了进去。
张举人接过茶,道了声谢,就在屋里坐了下来。
先打量了一下这间偏屋,随即,笑着说道:
“砚明,你这屋子收拾得倒清爽。”
“世伯过奖。”
“随便布置了一下,没怎么收拾。”
王砚明说完,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两个人面前,隔着一张旧书桌。
张举人沉吟片刻,先开口道:
“文渊那孽……不成器的东西,都跟我说了。”
“说他这次能考上举人,多亏了你,他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
“以他平时的功底,乡试这道门槛,没那么容易迈过去。”
“他说,是你把他从半路拽回来的,还替他列了考题方向。”
“一道一道地帮他磨了半个月的文章,最后才考上。”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世伯言重了。”
“是文渊自己争气,我只是帮他理了理方向。”
“他要是不肯下苦功,我再怎么帮也没用,那半个月,他天天熬到半夜都不肯休息。”
“这份心性,可不是谁都有的。”
“嗯。”
张举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换了个话题,继续道:
“对了,你在淮安府学办的那个《养正旬刊》,我看过了。”
“办得确实不错,听渊儿说,你都打算把分号开到金陵去了?”
“是有这个想法。”
“不过,目前还在铺渠道。”
“金陵有几家书坊已经答应代售了,书院那边,也有几位教谕答应帮忙推荐。”
王砚明说起这个来,语气轻快了些,道:
“眼下养正旬刊主要还是在读书人圈子里传,普通百姓识字的不多,暂时还覆盖不到。”
“不错。”
“慢慢来,不急。”
张举人顿了顿,说道:
“你这次回来,感觉镇上那些乡绅对你态度如何?”
“还算恭敬。”
“还算恭敬。”
张举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道:
“那你知道,他们从前在背后怎么议论你的吗?”
“说你是书童出身,根基不稳,就算中了秀才也走不远。”
“如今你中了解元,直接连跳两级,他们倒是一个个都改了口,说什么早就看出你天资不凡。”
“前天有个大户还在席上跟人夸你,说你骨相清奇,非池中之物,这话我都觉得假,他却说的顺口。”
王砚明眼睛眯了眯,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人一旦越往高处走,就越不容易听到真话了。”
“你现在身边这些人,哪些人对你是真心的,哪些是假意的,你心里要有个经略。”
张举人继续说道。
王砚明嗯了一声,道:
“世伯放心。”
“学生知道分寸。”
“知道就好。”
“你一直是个清醒的,我对你肯定放心。”
张举人笑笑,放下茶碗,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暮色已经沉了,最后一抹余晖划过天际,带走了院中树上所剩不多的枯叶。
“今年秋天,倒是一直晴着。”
他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王砚明闻言,没有接。
偏屋里,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
两人各自想各自的事,似乎都在等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良久,王砚明抬起头来。
目光看着张举人,率先张口,打破沉寂,说道:
“世伯,您今天来,是为了大小姐的事吧?”
闻言。
张举人的表情,顿了一下。
没有承认,不过,也并没有出言否认。
“这件事,就算您不说,我也一直打算找机会跟您说。”
王砚明斟酌着词句,对张举人道:
“我对大小姐,其实仰慕已久。”
“只是,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是,所以不敢僭越。”
“后来,大小姐表明心意后,我也承诺过她,等功名有了着落,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这话我说过,也一直记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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