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天刚蒙蒙亮,安澜居就热闹起来了。
刘姨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几碟小菜切得齐齐整整。邱姨拎着个大包袱,站在院子里等车,老周把车擦了一遍又一遍,连轮胎上的泥都蹭掉了。
汪昭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用簪子挽起来,耳朵上还是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方蕙在楼梯口拦住她,上下看了一遍,伸手把她领口别着的珍珠别针正了正,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你爹在车里等着呢。”
继安被大嫂抱在怀里,还没睡醒。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嘟着,手里还攥着昨晚没撒手的布老虎。大嫂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方蕙看了一眼楚材,又看了一眼继安,笑着说:“你抱着。让孩子再睡会儿。”
楚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没说话,把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继安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汪昭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他倒是会挑地方。”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薄薄的,路边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一片一片地晃。
继安在半路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楚材怀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楚材看了好几秒。楚材低头看他,他也不躲,伸手摸了摸楚材的下巴,又摸了摸他的眼镜框。
大嫂伸手要把他接过去,他不让,把头埋进楚材的衣襟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抱。”大嫂笑着说:“这孩子,跟楚先生有缘。”汪昭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是,比他姑姑还亲。”方蕙从副驾驶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她自己先笑了。
扬州老宅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院墙灰扑扑的,砖缝里长着青苔,门口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继安一进门就醒了,从楚材怀里滑下来,追着院子里那只老母鸡跑了三圈,大嫂在后面追,跑得气喘吁吁。
祠堂在后院,是三开间的老式堂屋。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点心,香炉里插着新换的檀香,一缕青烟慢悠悠地升起来。汪父站在祠堂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楚材一眼,说:“进去吧,族长在等着了。”
楚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又看了看汪父身上的长衫。方蕙从旁边递过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衫,说:“换上,入乡随俗。”楚材接过去,转身去厢房换了。出来的时候,汪昭靠在走廊柱子上等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还挺像那么回事。”楚材没理她,把袖口整了整,抬脚往祠堂走。
祠堂里的光线有点暗,几扇木格窗透进来的光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供桌上那缕青烟在光柱里飘来飘去,祖宗牌位上方悬着一块匾额——“明德堂”,三个字白底黑字,木头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刺。
族长已经在了,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手腕上挂着一串老檀木珠。他看了楚材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从供桌上拿起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烟从他指间升上去,满屋子都是檀香味。
“跪下。”族长的声音不大,但祠堂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楚材在蒲团上跪下来,腰背挺得笔直。族长从供桌上端起一杯酒,洒在地上,酒渍洇开一小片。他转过身,面向祖宗牌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汪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有楚氏子楚材,与汪门女昭结为连理。此子品端行正,与吾族女同心同德。今将其名讳归入汪门,附于明德堂下,位列族谱之末。告慰先灵,伏惟尚飨。”
族长念完,把那支狼毫小楷递到楚材手里,指了指摊在供桌上那本泛黄的族谱。族谱的纸已经发黄发脆,最末一页还有一小片空白。
楚材握着笔,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空白。他的手没抖,但顿了一下。汪昭在门槛外面看着,心里想:他会不会写错?她刚想完,楚材已经落笔了。
“楚材,汪门女昭之夫。”字迹端端正正。
族长低下头凑近了看,摸出老花镜戴上,看了好几秒,直起身,转向汪父,点点头:“成了。”
汪父站在供桌一侧,没有说话,只是朝祖宗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从祠堂出来,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桂树叶子绿得发亮。继安已经追完了母鸡,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大嫂蹲在他旁边,给他讲蚂蚁为什么要搬家,他听不懂,但看得很认真。
方蕙招呼着大家进前厅吃饭。菜是从外面叫的,热菜凉碟摆了满满一桌。汪父端着酒杯站起来,没有长篇大论,说了句:“今天是我们汪家的大日子。楚材入了族谱,从今往后,就是汪家的人。来,干杯。”
饭吃了一个多钟头,桌上热热闹闹的。族里的长辈们七嘴八舌说着吉祥话,有人夸楚材年轻有为,有人夸汪昭嫁得好,有人夸汪父找了个好女婿。汪父听着,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方蕙在旁边拦了两次,没拦住,也就不拦了。
院子里,汪父和楚材并排坐在廊下。汪父端着一杯茶,楚材手里夹着一根烟,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阳光照在青砖地上,亮晃晃的,偶尔有鸟从院子里飞过去,影子落在两个人中间。
汪父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族谱上的名字,等你有了孩子,还得添。添在你们两口子下面。这是规矩。”
楚材点了点头。“好。”
汪父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没回头。“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家里还有人。”
楚材没说话,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屋。
汪父和方蕙住在东厢,大哥大嫂带着继安住西厢。汪昭和楚材住在汪昭出嫁前住的那间屋子,老宅的房间不大。汪昭坐在床边,看着那间屋子,忽然笑了。“我小时候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几年。”楚材环顾了一圈,说了一句:“不小。”
“哪里不小?”
“比你南京那间宿舍大。”
汪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成贤街那间小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冬天抱着汤婆子缩在被窝里。那时候她一个人,现在她不是了。
楚材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汪昭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懒懒的。“楚材,我可跟你说啊,从今天起,我可是给你了名分了。”
楚材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名分?”
“汪家族谱上的名分啊。”汪昭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现在可是我们汪家的人了。以后可得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不然我就去族长那里告你,把你从族谱上划掉。”
楚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划掉?”他的语气不轻不重,“那一页墨都渗进纸里了,你怎么划?”
“那我就用墨涂掉。”
“涂掉了也有痕迹。”
汪昭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她瞪了他一眼。“那你别惹我就是了。”
楚材没接话,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伸到她腰间,轻轻挠了一下。汪昭“哎”了一声,身子一缩,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滑下去。她抓住楚材的袖子,稳住自己,瞪着他:“你干嘛?”
楚材面无表情。“没干嘛。”
“你挠我痒痒你还说没干嘛?”
“证据呢?”
汪昭被他噎住了。楚材又伸出手,她赶紧往后躲,缩到床角,指着他的鼻子说:“楚材,你等着,回到南京我再跟你算账。”
楚材收回手,整了整衣领,语气平得不像在开玩笑。“好。等你。”汪昭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气得笑了出来,从床角爬回来,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楚材没躲,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捉住了,扣在掌心里,不让她再动。
楚材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画了一个圈。
“汪家族谱上的人,不会跑。”他的声音不大。
汪昭没动。她把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
“你敢跑。”
楚材没回答,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