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汪父汪母没有跟着回南京。大哥先走了,上海那边走不开。大嫂和继安留下来陪二老,等他们休息好了再一起回上海。方蕙站在老宅门口,把汪昭的衣领整了整,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汪父站在台阶上没说话,看了楚材一眼,点了点头。继安被大嫂抱在怀里,小手朝他们的方向挥着,也不知是跟姑姑再见还是跟姑夫再见。楚材微微欠身,拉开车门,汪昭上了车,车子开出巷口,汪昭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还站在门口,方蕙把继安的手轻轻按下去,转身进去了。
回到安澜居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老周被楚材放了假,刘姨也不在。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纱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柚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副官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到楚材下车,迎上来。
“秘书长,结婚证书。”
楚材接过来,没有拆开,随手递给了汪昭。副官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秘书长,您哪天回办公室?”
“明天。”楚材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通知秘书室,明早正常上班。”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回到车里,叹了口气。到了中央党部,副官把消息告诉秘书室,秘书室几个人的脸都皱了一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秘书长不是有十天婚假吗?”副官摆了摆手,语气有气无力:“别打听了。都好好准备,明天秘书长回来,把该整理的文件整理好。”
汪昭进了客厅,拆开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结婚证书。红绸面的,烫金字体,“结婚证书”四个字端端正正印在封面正中央。她翻开看了半天,里边印着证婚词、两个人的名字、日期,还有证婚人、介绍人、主婚人的签章。她摸了摸纸面,嘴里嘀咕着:“得找个相框装起来,挂哪儿好呢?卧室?”
楚材正往书房走,闻言头都没回。“你定。”
汪昭白了他一眼,拿着结婚证书上了楼。她在卧室里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挂哪面墙上合适,最后索性先放在梳妆台上,等想好了再说。
楚材在书房里听音乐。不知道什么曲子,小提琴拉得慢悠悠的,像在跟人聊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那盆文竹照得绿油油的。汪昭从楼上下来,走到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汪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刘姨不在,老周也不在。你想随便,那我们就随便吃点。”
楚材没理她。汪昭走进来,把书桌上的文竹挪了个位置,又觉得不好看,又挪了回去。
“你今天不办公了?”她问。
“不办了。休息一天。”
汪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新郎官,当得倒自在。人家结婚,哪个不是忙前忙后,你倒好,躺这里听音乐。”
楚材没接话。汪昭顿了顿,又说:“对了,你老家那边,你写信回去了?”
“写了。”楚材说,“给堂叔写的。告诉他们我在南京结了婚,妻子姓汪,扬州人。请他们开宗祠,把名字写进族谱。等有时间,带你回湖南,祭拜父母。”
汪昭听他说“妻子姓汪,扬州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但她听着,心里动了一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汪昭把手伸过来,拉住他的袖子。“陪我睡一会儿。”
楚材看了她一眼,没动。
“走不走?”她站起来,拽着他的手往外走,像个说好了要拿东西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孩子。楚材被她拉起来,跟着她上了楼。
这一觉睡得不太规矩。说好了睡午觉,结果两个人在床上滚了半天,被子被蹬到床尾,枕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个到地上。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汪昭躺在他臂弯里,头发散了一枕头,脸颊泛着一团红晕,眼睛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光。楚材也好不到哪去,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叫你老实睡觉……”汪昭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楚材没说话,把她抱起来,去了浴室。
洗完澡,两个人重新躺在床上。
汪昭的手搭在他胸口,有气无力地说:“楚材,我跟你说件事。”
“嗯。”
“你给老家写的信,堂叔能看懂吗?”
“能。堂叔读过私塾。”
“那就好。我怕他们把名字写错了。”
楚材嘴角弯了一下。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手指节匀称,骨感分明。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值得端详的东西。汪昭把手抽出来,往他怀里拱了拱。
“我睡了。”她说。声音已经含混了。
楚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把揽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汪昭很快就睡着了。
楚材睡不着。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事。明天回去,桌上堆了多少文件,各处的电报有没有回完,杨立仁那边策反的进展到了哪一步,校长那边的态度最近又微妙了。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像算盘珠子。
他又想起汪父那天说的话。
——“抛去其他的不讲,今天我们正式成为一家人。你是汪昭的丈夫,你要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
楚材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人。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很沉。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杨立仁挂在嘴边的大蒜理论。立仁说,一家之主是蒜柱,撑着整个蒜头。蒜衣裹着蒜瓣,保护它们不受伤害。蒜瓣就是孩子们,一个挨着一个,紧紧抱在一起。他以前觉得这套说法土,现在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汪昭还在睡着,他们的蒜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楚材下意识地把揽着汪昭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汪昭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没醒。
楚材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刚从匹兹堡回国的时候。那时候他联系好了湖南一家矿业公司,就差签合同了。结果还没等他去报到,一位同乡找到他,说校长那边正需要人,问他愿不愿意去广州。
他没想去。他学的是采矿,不是政治。但同乡说,校长现在在办黄埔军校,缺的就是有文化、懂外语、见过世面的人。你会采矿,挖的是地下的矿。校长要挖的,是国家的矿。楚材那时候年轻,经不起激,这句话戳中了他。他不知道同乡说的是真是假,但他还是去了。
到了广州,蒋介石见到他,先问了他留学的事,又问了他家里的情况。他一一答了。蒋介石没再说什么,让他先在机要室待着。他就成了校长办公室的机要秘书。
中山舰事件前几天,他发现蒋介石不对劲。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文件看不进去,话也少。有一天忽然说,要准备走,去海参崴。楚材当时脑子一热,说了一句:“校长,我们有黄埔军,为什么要走?我们可以干啊!”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没有发抖。但校长确实没有走。
他们掉头回去了。打了汪精卫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回想起来,他不知道那件事做得对不对。政治上的事,永远没有对错,只有胜负。赢了,就是对的。输了,就是错的。他当时没有想过胜败,他只觉得,不能走。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中山舰事件之后,蒋介石坐稳了位置,把他叫去,让他组建一个特务机构。蒋介石问他:“你看过《管子》吗?”
他说看过。
蒋介石说:“齐国那个时候有内乱,有外敌。管子告诉君主,在这个时候想要管理好国家,君主要对他国民的言行了解得清清楚楚。”
楚材当时想辞职。他是学采矿的,不是搞特务的。他跑去找到那位推荐他的同乡,说我不想干了。同乡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你见过如来佛吗?”
“见过。”
“如来佛慈眉善目,坐在莲花台上。可他身边的十八罗汉呢?个个凶眉怒目,手里拿着刀枪剑戟。如来佛坐在中间,十八罗汉只能并列两排。你现在就是那个如来佛。搞情报的那些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恰恰需要你这样文质彬彬的人来做老板。”
楚材听完,回去了,跟蒋介石复命。
调查科就这么成立了。
后来的事,他没有再想过对错。该做的事,做了再说。不该做的事,也得有人去做。
楚材看着身边熟睡的汪昭。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着,被子滑到肩膀下面。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
他们的小蒜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楚材觉得,不急。日子还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