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一楼。
这会儿,或里或外,或站或坐,或喝茶或聊天,已经有了不少人。
法兰西公使傅乐猷站在门口,穿着整齐,像是雅典娜酒店的迎宾。
“顾总长,我到华国这些年,最头疼的就是贵国的效率。”
傅乐猷伸出手,开着玩笑,“在法兰西,我们的拖延,是为了思考。而在你们华国,你们的思考就是为了拖延。”
这洋毛子说话含沙射影,暗戳戳地在说顾维钧。
傅乐猷搞出来的“金佛郎案”,对,华国把法郎翻成“佛郎”,已经谈了两三年了。
就是生娃,都能抱二胎了,在顾维钧这儿,就是过不去。
这次他卯足了劲儿,不但捎上了意大利和比利时公使,还带着倭国公使芳泽谦吉,连内应都安排上了,就是打算群殴顾维钧,一战功成。
顾维钧伸手相握,淡淡地道,“公使先生,我认为,身为职业的外交官,旁人都可以说效率,只有我们,是不能说效率的。”
傅乐猷的手上一顿,笑容有些不自然起来。
顾维钧说的没错,外交桌上波诡云谲,一定要锱铢必较,每一个字儿,每一个符号,就是国家的利益,哪里能讲效率?
别的不说,就说几年前的凡尔赛条约,谈了五个月,不知道摔断了多少支笔,拍烂了多少张桌,才在条约上落下那几个名字。
“顾总长说的有意思,不过,要是不谈效率,又谈什么呢?”
傅乐猷身边是一个小矮个儿,见傅乐猷让顾维钧将住了,赶紧出声解围。
傅乐猷趁机抽出手,笑吟吟地看着顾维钧,是啊,谈什么呢?
顾维钧扫了两人一眼,这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站在一起像是瘦驴拉磨,怎么看怎么辣眼睛。
“两位都是华国通,我给您讲一段历史,宋太祖赵匡胤问宰相赵普,这天底下什么最大?”
傅乐猷意味深长地道,“要是回转二十年,那肯定是你们的满清皇帝最大。”
“没错,可那是宋朝。”
顾维钧道,“赵普的回答,是这天底下,道理最大,赵匡胤听了答案,连声称赞,载入青史。”
普天之下,道理最大!
顾维钧掷地有声。
你狗日的搞东搞西,折腾出什么金法郎,认得道理俩字儿么?
不只是傅乐猷,其他的外交官都哑口无言。
道理,他们可以不要,但不能不讲。
“不愧是顾总长,这话说的好!”
王克敏拄着拐从后头过来,笑吟吟地道,“不过,道理这东西吧,得辩,毕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嘛!”
漂亮!
“咱们外交官,讲的就是国际公理,只要是理之所在,一定是据理力争!”
傅乐猷过来亲切握手,还浅浅地与王克敏拥抱了一下,感谢他的助攻。
孙永祥的目光都快喷火了,恨不得上去抡一闷棍。
这王瞎子最特么不是东西,跟鼻涕似的,自家总长那么淡定的人,都被膈应坏了。
“傅公使所言极是,理之所在,据理力争!”
又一个倭奴不知从哪儿蹿出来,芳泽谦吉眉头一皱,这是新来的武官,名叫本庄繁。
虽然刚刚接触,可给他的感觉,这人比坂西利八郎还要难搞。
今天本来不用他来的,他要来,现在不用他说话的,他要插嘴。
傅乐猷微微一笑,有人捧场总是好的。
本庄繁笑道,“华国有个成语,叫“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就像傅公使这般,手中持有利器,自然就言之有理……”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芳泽谦吉面皮骤然变得铁青,而顾维钧却是眉毛抖动,显然是在憋笑。
王克敏眼睛一突,那只瞎眼火辣辣的疼,真特么瞎了眼了!
本庄繁的用意,是想赶紧修复坂西利八郎留下的坑,捧一下被他冒犯的几位公使。
说几句奉承话嘛,又不要花钱。
别扯犊子,说那些有的没的,咱洋大爷在华国横行无忌,是因为“持之有故”,手上有家伙,才能“言之成理”,你们就要乖乖听话。
他说的也是实话,还能逼顾维钧一下。
可这话,特么不对啊!
“虽然是初次见面,难得本庄将军如此仗义执言,您这个朋友,我顾维钧交定了!”
顾维钧赶上前去,从傅乐猷身边拽过本庄繁的手,紧紧相握。
傅乐猷一看不对头,凑到王克敏身边,两人一嘀咕,傅乐猷哼了一声,脸拉得老长,下巴都快到前门了。
他不再去看那俩倭奴,自己抽了一张椅子坐下。
“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这句话是荀子说的,瞧着是好话,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儿。
荀子的原话,是“纵情性,安恣睢,禽兽之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
意思非常好懂,这些人干的不是人事儿,跟畜牲没嘛区别,但就是掌握了话语权,所以把自己说成了个人。
这是真的瞎说大实话了。
芳泽谦吉都快疯了,刚送走一个坂西利八郎,到处说秘密,又送来一个本庄繁,到处说实话。
现在使馆的工作,这么高危了么?
“顾总长,闲话少说,步入正题吧!”傅乐猷干咳两声,好像这儿不是外交部大楼,而是他的公使馆。
顾维钧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孙永祥将文件和纸笔放好,又给在坐的人倒水。
顾维钧扫视一周,意大利公使罗斯和比利时公使艾维兹也来了。
“罗斯先生,艾维兹先生,今天谈的,是法国的法郎贬值,而不是意大利里拉,也不是比利时法郎,对吧?”
这两人对视了一下,意大利人罗斯年纪大一些,他很优雅地笑道,“没错,今天的议题,原本是贵国与法兰西的事儿,但是,我们与法兰西同属一个货币联盟……”
比利时人艾维兹耸耸肩,“所以,法兰西法郎有事儿,就是我们有事儿!”
卢永祥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心都快蹦出来了。
法兰西的法郎贬值,跟这两国毛关系都没有,可他们硬是掺和了进来。
他们的理由,就是他们都在拉丁货币联盟,在这个联盟中,各国货币自由流通。
要只是法兰西一家,华国就要多出6200万两。
要是这两家跟上,就要奔两亿两去了。
嗯,差不多是一个《马关条约》。
“意大利与比利时的理由,是货币联盟,那么,倭国的理由呢?”
顾维钧转向两个倭奴,面若平湖。
他说话还是那般舒缓清晰,没有多少异样,可最熟悉他的卢永祥已经听出来不对了。
顾维钧的语速,稍稍快了一丝!
顾维钧说话的语速,几乎是恒定的。
一分钟之内,他吐字几乎都是110个字儿,根据语调语境,上下会有两个字儿的浮动。
可刚才,顾维钧的语速,应该到115个字儿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