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驹儿回头看看师父,施今墨微微颔首。
小驹儿得了允许,便从郑氏的胳膊腕里挣脱出来,学着施今墨的模样,背着双手,侃侃而谈。
“这葱豉汤加黄酒,瞧着简单,其实是个兵贵神速的奇袭之法,三味药如同三兵,各有奇效。”
“首先是葱白,葱白味辛,用于通阳,此为先锋,人遇风寒,毛孔被寒邪堵塞,以葱白开路一冲,直冲肌表,一冲而破。”
“但葱白之力利而不久,走而不守,肌表一开,就需要豆豉跟上。”
“豆豉一物,便是正军,发汗不峻,透邪不伤正,用它发汗,发得透,但又温和不伤阴,不会虚脱。”
“葱白通汗,豆豉发汗,可行有效,但药性嫌缓,就需要佐以黄酒,用于催汗。”
“黄酒性大热,通十二经,它就是火头军,给葱白豆豉输送给养,有它相助,寒邪一把就从骨髓拽到体表,风寒必愈……”
郑氏听得一愣一愣的,揉了揉眼睛。
这一年过去,自家儿子个头长了一寸,这能耐长了何止一丈啊!
这是真出息了啊!
“只是,嘿嘿!”
小驹儿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方子顶用,但还是慢了,要是只有这个,唐小姐怎么着都要个把钟头,那就误了事儿了!”
“还是师父指点,先用针灸,急挫热势,将心头郁热之气卸掉几分,再行发汗才是良策。”
“正所谓先挫其锋,再逐其寇,打仗之前,哪有不想法子削弱敌军的?”
“如此针药并施,不用一个钟头,也不用半个钟头,二十分钟……足矣!”
“咕噜!”
唐宝珙将汤药撂下,脑门儿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脸上红扑扑的,却不是先前那病态的潮红,而是健康的血色。
“几位这就动身观礼吧,我就先行一步了!”
袁凡心中一定,雷急火急地拉人就跑。
后头跌落一地眼球,这还需要观礼么,这已经观上了啊?
看着袁凡的背影,刘雨平心里有些异样。
他有三个妹妹,都是如花似玉的,跟袁凡接触得还早,可惜就是少了缘分。
一行人出了鹤春堂,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长长的人龙,两人一排,从东南角的巷口,靠着马路边儿,向东北角延伸。
那叫一个少长咸集,拖家带口。
“各位老少爷们儿,今儿您赴的可是南开袁爵爷的席,里头坐的都是蟠桃会的仙佛!”
“今儿咱吃的不是席,是面儿!咱得兜住喽!”
“今儿的席面是细八大碗,十五分钟一翻桌,保你能吃的体面,都不用急,好饭不怕晚!”
“两人一排,靠马路牙子排着,别堵着道啊!”
“……”
周口镖局的人在胡同口拦着,维持着秩序,嗓门那叫一个洪亮,比得上一座钟鼓楼。
看着越来越长的队伍,他们满脸的油光里头,透着的都是自豪。
他们练把式的,何时有过这般荣耀!
这可是自家的东主!
郭汉章守在胡同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但凡有点不对劲儿,立马就有人招呼上了。
平日里那些敲着莲花落的混混儿,今儿也老实了。
衣裳也拾掇整齐了,也不嘴歪眼斜了,知道规规矩矩排队,等着道喜吃席了。
不老实不行,镖局那些个爷的巴掌,跟特么烙铁似的,一掌就是一个印儿。
“啥,细八大碗?”
“十五分钟一翻桌?”
郑氏眼睛一鼓,下意识地瞧了瞧人龙,那得泼出去多少钱啊?
津门流水席有两种。
一般是摆捞面席。
更硬一点的,是正经八百的席面,八大碗。
这八大碗又讲究个粗细。
粗八大碗就不简单,都是实打实的肉菜硬菜,什么烧肉炒虾仁,炖鸡溜鱼片都是有的,一大碗一大碗的,瞧着踏实,吃得过瘾。
细八大碗那就不得了了,那就是富贵人家的排面了,吃得精细。
里头不但有了海参蟹黄这样的高档货色,手艺也不同了,肉是元宝肉,丸子是海参丸子,蛋羹是蟹黄蛋羹。
在德庆园的酒席处,粗八大碗就得一块半,细八大碗得两块半!
几人脚下加速,连施今墨这样的清淡性子,脸上都绷不住了。
他们正晕乎着,前头还有比他们更晕乎的,那是几个洋人。
“英吉利总领事特仑奇先生到!”
“英吉利盖尔将军到!”
“英吉利租界董事会贾米森董事长到!”
“英吉利麻克内公使到!”
“英吉利大法官哈顿伯爵随礼到!”
“英吉利王子阿尔伯特公爵随礼到!”
一溜洋人瞧着满坑满谷的人,都有了幻觉了。
感觉这儿就是一个披萨,上头洒着人形的鱼子酱,这个味道真的太给力了!
随着他们的进入,人群在一刹那的安静之后,更加沸腾起来。
那嘛,今儿不但一堆的总统总理来了,英吉利的领事公使来了,连英吉利的王子都随礼来了?
好嘛,今儿爷们儿跟他们一道吃席?
老郑他们一行搁下贺礼,他们没用人引路,这儿他们住多少年了,这院子还是他们转给袁凡的。
从出门之后,郑氏的嘴巴就没合拢过。
前头的那些个洋人,她倒是没多少感觉,洋毛子有嘛,不就是毛色杂点儿嘛,再杂,能有鸡毛掸子杂?
她是瞧着这胡同流水席,太有排面了!
这条胡同,她再熟悉不过了,一里出点儿头。
从头到尾,拢共摆了八口大锅,一口锅伺候十张八仙桌,这就是八十桌!
一桌八位,八八六十四,这是六百四十位!
十五分钟一翻桌,一桌算两块半……
咝!
那是嘛?
桌上还配了大前门的烟,义聚永的老烧,起身还给包槽子糕!
要是小驹儿娶媳妇儿,咱家也来这么一出……呸呸,什么家底子,跟钱有仇?
“小驹儿,小驹儿!”
“嗨!这边儿!”
小驹儿眼珠子咕噜噜乱转,正瞧着热闹,胡同里头有人叫他。
“咦,小满哥?”
小驹儿一尥蹄子,“爹,娘,师父,我就不进去了,我去帮小满哥打下手去!”
“哎……”
郑氏一把没薅住,人就没影了。
“小满哥,你今儿这打扮,太神气了!”
小驹儿围着小满转了两圈儿,啧啧连声,“这海河龙王要是招亲,指定没跑喽哇!”
小满今儿确实帅气,雪白的衬衣,藏青的西裤,锃亮的皮鞋,不夸张地说,比刚才那溜洋人还得劲儿。
小满乐滋滋地摸了摸领结,“我娘也夸我来着,盯着我乐呵了半天……咦,还有啥事儿来着?”
他刚才还记得有事儿,一下没想起来,杵那儿偏着脑袋一寻思,想起来了,“饭桶!饭桶!”
饭桶从前头房门里出来,手上拎着一只老母鸡,正在扑腾扑腾地挣扎,脸上还有根鸡毛,“小满哥,啥事儿?”
今儿镖局没人了,食堂的饭菜双煞也过来帮忙了。
“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么,这是小驹儿,在京城学医,这是饭桶,在镖局做事儿,咱哥仨都是好兄弟,咱来个桃园三结义呀?”
“那敢情好,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就是这里!”
“好啊好啊,这么多人,这么大场面,不都是给咱哥仨叫彩的么?”
两小只同声赞同。
饭桶闪身进去,将母鸡撂下,擦了把脸跑了出来。
小满之前就跟他们说过这事儿,哪有不乐意的?
瞧这场面,不是老天爷赏给他们的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