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血沃江南
第十五章 山行 (1650年春)
九州的山,与江南的山水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烟雨”的朦胧与“秀润”,只有嶙峋的怪石、盘虬的古松、深不见底的峡谷,以及终年弥漫不散的、带着腐殖质与硫磺气息的湿冷雾气。山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踏出的、时断时续的痕迹,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随时可能坍塌的碎石。
沈继祚从未走过这样的路。他的双脚很快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单薄的麻衣根本抵挡不住山间刺骨的寒风和随时可能飘落的冷雨,湿气无孔不入,仿佛要沁进骨头里。干粮是硬得硌牙的炒米和咸得发苦的鱼干,饮水只能靠接取山涧的溪水,冰冷刺喉。
然而,肉体的痛苦,反而让他的精神变得异常的清醒,甚至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他沉默地跟在向导身后,努力记忆着每一处险要的隘口、每一条隐秘的岔道、每一片可以暂时栖身的崖下或 山洞。他的大脑,如同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关于这片陌生土地的信息。
两位向导——年长的被称为“老姜头”,年轻些的叫“阿柴”——都是 寡言的汉子。老姜头约莫 五十上下,脸上 沟壑纵横,目光 浑浊却透着一种山民特有的精明与警惕。他早年是福建 武夷山的药农,因 躲避 仇家和生计所迫,漂洋过海,最后在九州的山里 落了脚,靠着 采些山货、带些不识路的商客走 私道 过活。阿柴则是他的远房 侄子,二十出头,身手 矫健,对 山林 有着 野兽般的 直觉。
“沈… … 小沈,” 老姜头习惯了这样称呼沈继祚, 声音沙哑, 带着浓重的闽北口音, “ 前面就是 ‘ 鬼哭涧 ’ 了。 地势险, 平时就雾大, 这个时节, 说不定还有 ‘ 山岚 ’ ( 有毒的山间瘴气)。 跟紧了, 脚下踩实了, 千万别往下看。 一失足, 神仙也救不回。”
沈继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两座陡峭的山崖之间, 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浓重的、 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雾在涧中翻滚涌动, 隐约传来 呜呜的风声, 果然如同鬼哭。 一条 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 窄 道, 就在 悬 崖 边 缘, 一 半 已 经 被 风 化 得 酥 松 不 堪。
“ 知 道 了, 姜 伯。” 沈 继 祚 点 了 点 头, 深 吸 一 口 气, 将 背 囊 勒 得 更 紧 些, 手 指 扣 住 岩 壁 上 冰 冷 潮 湿 的 凹 凸 处。
三 人 鱼 贯 而 入, 踏 上 了 那 条 死 亡 之 路。 脚 下 的 碎 石 不 时 簌 簌 滚 落, 坠 入 无 底 的 深 渊, 许 久 听 不 到 回 响。 寒 风 穿 过 峡 谷, 发 出 凄 厉 的 尖 啸, 仿 佛 无 数 冤 魂 在 耳 边 哭 嚎。 浓 雾 湿 重, 能 见 度 不 足 数 尺, 前 后 的 人 影 都 变 得 模 糊 不 清。
沈 继 祚 全 神 贯 注, 所 有 的 感 知 都 集 中 在 脚 下 那 一 寸 之 地 和 手 指 扣 住 的 岩 石 上。 他 的 心 跳 得 很 快, 但 奇 异 地 没 有 恐 惧。 与 长 崎 城 中 那 种 无 处 不 在 的、 被 无 形 眼 线 窥 视 的 压 迫 感 相 比, 这 种 直 面 大 自 然 的、 赤 裸 裸 的 生 死 威 胁, 反 而 让 他 感 到 一 种 变 态 的 … … 清 醒 与 解 脱。
不 知 过 了 多 久, 当 他 终 于 脚 踏 实 地, 走 出 那 片 令 人 窒 息 的 浓 雾 和 峡 谷 时, 眼 前 豁 然 开 朗。 他 们 置 身 于 一 片 相 对 平 缓 的 山 脊 上, 回 头 望 去, 那 “ 鬼 哭 涧 ” 已 被 抛 在 身 后, 如 同 一 道 大 地 狰 狞 的 伤 疤。
“ 歇 口 气 吧。” 老 姜 头 喘 着 粗 气, 靠 在 一 块 大 石 头 上, 从 怀 里 摸 出 一 个 小 小 的 皮 囊, 抿 了 一 小 口 里 面 刺 鼻 的 烧 酒, 然 后 递 给 沈 继 祚。
沈 继 祚 接 过, 学 着 他 的 样 子 抿 了 一 口。 烈 酒 如 同 一 道 火 线, 从 喉 咙 一 直 烧 到 胃 里, 驱 散 了 些 许 寒 意, 也 让 他 的 精 神 稍 稍 一 振。
“ 姜 伯, 这 条 路 … … 平 时 走 的 人 多 吗 ?” 他 望 着 脚 下 起 伏 的 山 峦, 缓 声 问 道。
“ 多 ?” 老 姜 头 嗤 笑 一 声, 摇 了 摇 头, “ 除 了 我 们 这 种 不 要 命 的, 或 是 … … 那 些 不 想 被 官 府 看 见 的 人, 谁 会 走 这 种 鬼 地 方 ? 官 道 在 山 那 边, 好 走, 但 关 卡 也 多, 税 吏、 巡 检, 还 有 各 藩 的 哨 所, 苍 蝇 一 样。 这 里 虽 然 险, 但 清 净。 就 是 … … 得 看 老 天 爷 的 脸 色 吃 饭。”
“ 不 想 被 官 府 看 见 的 人 … … 都 是 些 什 么 人 ?” 沈 继 祚 状 似 不 经 意 地 问。
老 姜 头 警 惕 地 看 了 他 一 眼, 又 看 了 看 一 旁 默 不 作 声 的 阿 柴, 沉 吟 了 一 下, 才 低 声 道: “ 什 么 人 都 有。 欠 了 债 跑 路 的 町 人( 市 民), 活 不 下 去 的 百 姓, 犯 了 事 的 武 士, 还 有 … … 一 些 信 了 不 该 信 的 教、 被 官 府 追 捕 的 ‘ 邪 宗 徒 ’。 这 山 里, 藏 着 不 少 见 不 得 光 的 村 落 和 窝 点。”
“ 邪 宗 徒 ? 是 指 … … 天 主 教 徒 ?” 沈 继 祚 心 中 一 动。 他 知 道, 德 川 幕 府 在 禁 绝 天 主 教 上 态 度 极 其 严 厉, 对 信 徒 的 迫 害 手 段 残 酷。 没 想 到, 在 这 深 山 之 中, 竟 然 也 有 他 们 的 踪 迹。
“ 嘘 !” 老 姜 头 脸 色 一 变, 连 忙 制 止 他, 紧 张 地 四 下 张 望 了 一 下, 压 低 声 音 道: “ 小 沈, 这 话 可 不 能 乱 说! 被 人 听 见 了, 我 们 都 得 掉 脑 袋! 那 些 是 ‘ 天 诛 组 ’( 幕 府 专 门 负 责 镇 压 基 督 教 的 秘 密 机 构) 盯 着 的, 碰 不 得! 我 们 只 管 走 路, 不 看, 不 问, 不 听! 明 白 吗 ?”
沈 继 祚 看 着 老 姜 头 那 张 因 为 恐 惧 而 绷 紧 的 脸, 点 了 点 头, 不 再 追 问。 但 心 中, 却 将 这 个 信 息 牢 牢 记 下。 被 幕 府 严 厉 打 压 的 势 力 … … 或 许, 在 未 来 的 某 个 时 刻, 能 成 为 一 种 … … 可 以 利 用 的 力 量?
休 息 片 刻, 三 人 继 续 上 路。 接 下 来 的 路, 虽 不 像 “ 鬼 哭 涧 ” 那 般 险 绝, 但 同 样 崎 岖 难 行。 他 们 穿 越 了 原 始 的 森 林, 趟 过 冰 冷 刺 骨 的 溪 流, 在 一 处 看 似 废 弃 的 山 神 小 祠 里 过 了 一 夜, 啃 着 硬 邦 邦 的 干 粮, 听 着 夜 枭 凄 厉 的 叫 声 和 远 处 不 明 野 兽 的 嚎 叫。
第 三 天 傍 晚, 他 们 在 一 处 山 谷 的 溪 边 扎 营。 阿 柴 用 简 单 的 陷 阱 捉 到 了 两 只 山 鸡, 正 在 剥 洗。 老 姜 头 则 在 附 近 采 集 一 些 可 以 驱 寒 的 草 药, 打 算 煮 点 热 汤。
沈 继 祚 坐 在 一 块 溪 边 的 大 石 上, 借 着 最 后 一 点 天 光, 用 一 截 炭 笔, 在 一 小 片 随 身 携 带 的 防 水 油 布 上, 默 默 地 勾 勒 着 这 几 天 行 进 的 路 线 和 地 形 要 点。 他 的 手 指 冻 得 有 些 僵 硬, 但 笔 下 的 线 条 却 依 旧 力 求 准 确。
就 在 这 时, 一 阵 极 其 微 弱 的、 夹 杂 在 风 声 和 水 声 中 的 异 响, 传 入 了 他 的 耳 中。 那 是 … … 脚 步 声? 而 且 不 止 一 个 人?
他 猛 地 抬 起 头, 警 惕 地 望 向 声 音 传 来 的 方 向—— 溪 流 上 游 的 灌 木 丛。 几 乎 同 时, 正 在 生 火 的 阿 柴 和 采 药 归 来 的 老 姜 头, 也 停 下 了 动 作, 脸 上 露 出 了 凝 重 的 神 色。
灌 木 丛 一 阵 窸 窣 作 响, 几 个 黑 影 摇 晃 着 走 了 出 来。
那 是 三 个 人。 为 首 的 是 一 个 年 纪 看 起 来 比 老 姜 头 还 要 大 的 老 者, 须 发 皆 白, 面 容 枯 槁, 身 上 的 衣 服 破 烂 不 堪, 沾 满 了 泥 污 和 已 经 变 成 暗 褐 色 的 血 迹。 他 的 左 臂 用 树 枝 和 破 布 简 单 地 固 定 着, 明 显 受 了 伤。 身 后 跟 着 一 个 同 样 狼 狈 的 中 年 妇 人, 和 一 个 看 起 来 只 有 十 三 四 岁、 脸 色 苍 白、 眼 神 惊 恐 的 少 年。
三 人 的 目 光 与 沈 继 祚 他 们 一 接 触, 顿 时 露 出 了 极 度 的 惊 恐 和 戒 备, 那 老 者 甚 至 下 意 识 地 将 少 年 护 在 了 身 后, 另 一 只 手 摸 向 了 腰 间—— 那 里 别 着 一 把 锈 迹 斑 斑 的 柴 刀。
“ 你 们 … … 是 什 么 人 ?” 老 姜 头 上 前 一 步, 用 当 地 的 方 言 沉 声 问 道, 手 也 悄 然 按 在 了 自 己 的 刀 柄 上。
那 老 者 嘴 唇 嚅 动 了 一 下, 却 没 有 发 出 声 音, 只 是 用 一 种 充 满 敌 意 和 绝 望 的 眼 神 盯 着 他 们。 那 中 年 妇 人 则 是 浑 身 发 抖, 紧 紧 地 抱 着 少 年。
沈 继 祚 的 目 光, 落 在 了 那 老 者 破 烂 衣 衫 的 领 口 处—— 那 里, 隐 约 露 出 一 小 截 用 草 绳 串 着 的、 十 字 形 状 的 … … 木 雕 ? 虽 然 很 小, 很 粗 糙, 但 在 这 日 本 的 深 山 里, 这 个 符 号 的 意 味 再 明 显 不 过。
“ 姜 伯,” 沈 继 祚 用 汉 语 低 声 道, “ 他 们 … … 不 像 是 坏 人。 看 样 子, 是 逃 难 的。 伤 得 不 轻, 又 饿 又 冷。”
老 姜 头 皱 了 皱 眉, 没 有 说 话。 他 也 看 出 了 这 三 人 的 窘 境, 但 更 清 楚 在 这 种 地 方, 多 一 事 不 如 少 一 事 的 道 理。 尤 其 是 对 方 可 能 的 身 份 … …
就 在 这 时, 那 少 年 忽 然 剧 烈 地 咳 嗽 起 来, 脸 色 变 得 更 加 苍 白, 身 体 摇 摇 欲 坠。 中 年 妇 人 惊 慌 地 扶 住 他, 发 出 压 抑 的 呜 咽。
沈 继 祚 看 了 看 那 即 将 熄 灭 的 火 堆, 又 看 了 看 阿 柴 手 中 已 经 处 理 好 的 山 鸡, 再 看 向 那 三 个 在 寒 风 中 瑟 瑟 发 抖、 眼 中 充 满 了 对 生 的 渴 望 与 对 陌 生 人 的 恐 惧 的 逃 难 者。
他 想 起 了 自 己 的 逃 亡, 想 起 了 江 南 那 些 在 血 火 中 呻 吟 的 同 胞, 也 想 起 了 海 上 那 场 壮 烈 的 毁 灭。
“ 姜 伯, 阿 柴 哥,” 他 转 向 两 位 向 导, 声 音 平 静 而 坚 定, “ 多 添 点 柴, 把 鸡 炖 了 吧。 汤 … … 分 他 们 一 碗。”
老 姜 头 和 阿 柴 都 是 一 愣, 看 着 沈 继 祚。
“ 小 沈, 这 … … 不 合 规 矩。 而 且 … …” 老 姜 头 欲 言 又 止。
“ 我 知 道 规 矩, 也 知 道 风 险。” 沈 继 祚 打 断 了 他, 目 光 清 澈, “ 但 我 们 华 夏 有 句 老 话, ‘ 见 死 不 救, 非 人 也 ’。 他 们 只 是 三 个 走 投 无 路 的 人, 不 是 野 兽, 也 不 是 官 兵。 在 这 山 里, 遇 上 了, 就 是 缘 分。 一 碗 热 汤, 也 许 救 不 了 他 们 的 命, 但 至 少 … … 能 让 他 们 知 道, 这 世 上, 不 全 是 追 兵 和 冷 眼。”
他 的 话 说 得 很 慢, 很 轻, 但 却 有 一 种 奇 异 的 力 量。 老 姜 头 沉 默 了 片 刻, 重 重 地 叹 了 口 气, 对 阿 柴 挥 了 挥 手: “ 听 小 沈 的, 烧 水, 炖 鸡。”
阿 柴 看 了 看 沈 继 祚, 又 看 了 看 那 三 个 可 怜 人, 默 默 地 点 了 点 头, 转 身 去 忙 活 了。
火 光 重 新 燃 起, 驱 散 了 些 许 寒 意。 鸡 汤 的 香 气 在 山 谷 中 弥 漫 开 来。
那 三 个 逃 难 者 依 旧 站 在 原 地, 但 眼 中 的 敌 意 和 恐 惧, 在 看 到 热 气 腾 腾 的 汤 锅 和 沈 继 祚 那 平 静 而 善 意 的 目 光 后, 开 始 慢 慢 地 … … 融 化。
沈 继 祚 拿 起 一 只 洗 净 的 竹 筒, 盛 了 满 满 一 筒 热 汤, 又 撕 下 一 条 鸡 腿, 缓 步 走 到 那 三 人 面 前, 将 食 物 递 了 过 去。
他 没 有 说 话, 只 是 用 目 光 示 意。
那 老 者 看 着 眼 前 的 食 物, 又 看 了 看 沈 继 祚, 浑 浊 的 眼 中, 骤 然 涌 上 了 一 层 水 光。 他 颤 抖 着 伸 出 那 只 没 有 受 伤 的 手, 接 过 了 竹 筒 和 鸡 腿, 然 后, 在 沈 继 祚 有 些 诧 异 的 目 光 中, 他 竟 然 … … 艰 难 地、 缓 慢 地, 用 一 种 极 其 古 老 而 庄 重 的 姿 势, 向 沈 继 祚 … … 躬 下 了 身。
不 是 日 本 人 常 见 的 鞠 躬, 而 是 一 种 更 接 近 … … 汉 人 的 作 揖。
虽 然 动 作 因 为 伤 痛 和 虚 弱 而 变 形, 但 那 种 姿 态 本 身, 却 让 沈 继 祚 的 心 头, 猛 地 一 震。
这 个 人 … … 不 仅 仅 是 一 个 被 追 捕 的 天 主 教 徒 那 么 简 单。
火 光 跳 跃, 映 照 着 山 谷 中 这 奇 特 的 一 幕。 一 场 意 外 的 相 遇, 一 碗 救 命 的 热 汤, 一 个 古 怪 的 作 揖。
所 有 的 线 索, 所 有 的 人 与 事, 仿 佛 都 在 这 深 山 的 夜 色 中, 悄 然 地 … … 交 织 在 了 一 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