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喘着粗气,再一次挥下了镐子。
“叮”的一声闷响,生锈的镐尖砸在岩壁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甚至连通风井都没有的私挖矿洞,是距离地面不知几十还是上百丈的深渊。
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流动的风,唯一的光源,是远处坑道拐角处的一盏烛火,燃得细小又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排泄物的臭味,以及几乎能把人憋死的各种粉尘,矿洞极深,且毫无章法地四处蔓延,洞壁四周全是用镐子硬生生刨出来的痕迹,看不到哪怕一根用来支撑防塌的木梁。
老耿停下手里的动作,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咳,便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他佝偻着身子,咳得眼泪横流,最后吐出一口浓稠带着暗红血丝的黑痰。
胸口隐隐作痛的感觉轻松了不少,他休息片刻,再度举起了镐子,随着他的动作,他的鼻孔、耳朵,甚至连头发上,都在不停地往下掉着黑灰。
若是有人此刻能看清老耿的脸,大概会以为这是一个行将就木、年逾花甲的老叟。
可实际上,老耿今年,才三十岁。
常年在这等暗无天日的私挖黑矿里劳作,日复一日地吸入矿尘,早已将他的躯体掏空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仅老得快,左腿还微微有些跛。
倒不是什么矿难留下的旧疾,而是他自己亲手砸断的。
大半年前,汉水之战爆发前夕,前任上庸太守为了响应南阳攻势,疯了一般在地方上强行抽丁,官差如狼似虎地冲进村落,见着青壮便拿绳子锁了往军营里拖。
老耿的儿子和儿媳死在了去年赤眉东营肆虐上庸的时候,家里只剩常年卧病在床、咳血不止的妻子,以及儿子留下的,整日饿得嗷嗷直哭的幼孙。
所以他不能去汉水送死,他死了,一家人就会死绝。
于是,他找了一块碾盘大的青石,对准自己的左腿膝盖,砸了下去。
他成功逃过了那场九死一生的征兵,却也让他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在这上庸之地,群山连绵,土层又薄,这微跛的腿,让他连去那种倾斜的坡地上开垦几分薄田的资格都失去了。
除了走入这吃人的矿洞,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
这里是竹山县周边的深山。
这座山,原本是一座官府报废的银矿,表层那些容易开采,品相极高的富矿带,早在几百年的挖掘里变得干干净净,如今剩下的,只有这些深埋在地底的贫瘠矿脉。
可是,银矿终究是银矿。
在这片土地上,这个东西不再是简单的矿石,它不需要像铁矿那样经过繁琐的高炉冶炼才能成型,银矿挖出来,哪怕只是原矿,只要带点成色,就能在这上庸的集市里流通,具备以物易物的交换价值。
所以,哪怕知道这座山已经快被掏空了,哪怕知道随时可能被活埋,依然有无数像老耿这样走投无路的老弱病残,飞蛾扑火般,一头扎进这漆黑的地底,搏那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老耿的家里,已经整整三天没有任何吃食了。
孙子的哭声变得微弱,妻子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很多时候老耿和她说话,她都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屋顶,如果不是胸口还有些起伏,看上去和尸体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老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黑灰,继续举起镐子。
他越来越用力,越来越麻木,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自己的前半生,他生在这片土地,为了活下去每天挖着这片土地,熬过了三十年可眼看就要被埋进这片土里,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老天爷为什么就不肯睁开眼看一看...
“哐当--”
不知道挖了多少镐,石壁上突然崩落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碎岩。
而在那岩石断裂的截面上,在微弱的烛光映照下,闪烁出了一抹微弱的光。
老耿的呼吸停滞了。
他猛地扑倒在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上,像条护食的野狗一样,将那块石头死死地捧在手心里,凑到眼前。
是银矿!
一条细小,纯度却很不错的银脉出现在他的眼前,就像是一条银色的丝线,嵌在这块灰扑扑的石头里。
就光手里这一块矿石的成色,甚至比他过去大半年挖到的所有废矿加起来还要值钱!
狂喜瞬间淹没了老耿的大脑,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恐惧。
交上去?
按照外头那些“大锅头”定下的规矩,所有人在矿洞里挖出的东西,都必须悉数上交,作为回报,大锅头会在收工时,赏赐给他们一碗稀粥,若是运气好,挖到了这种富矿,或许能额外拿丁点赏钱。
可那点东西,救不了老妻的命,也养不活嗷嗷待哺的孙子!
老耿的眼珠子在黑暗中因为充血而变得猩红。
他转过头,像只老鼠一样,窥探着巷道那头。
没有人。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用镐子用力一磕,将那块富矿上的一小截银脉敲了下来。
只有铜钱大小,但重量却十分压手。
然后,他解开自己腰间用来包扎大腿根部一个流脓烂疮的破布,忍着钻心的剧痛,用手指硬生生地将那块银矿石,塞进了血肉模糊的烂疮皮肉之下!
疼得他浑身痉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几乎就要晕倒下去,但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用泥土将剩下的大半块矿石重新揉搓了几下,让它看起来不那么起眼,这才装进了身后的竹篓里。
不知过了多久,巷道外传来了收工的铜锣声。
老耿背着竹篓,拖着跛腿,跟在一群同样麻木、形如枯鬼的矿工身后,一步一步地朝着地表挪去。
那条通往地面的斜井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当那一丝刺眼的阳光终于投入眼帘时,老耿几乎要被那光芒刺瞎,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但迎接他们的,并不是重见天日的温暖。
矿洞外是一片荒地,十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拎着皮鞭和长刀,正像看牲口一样看着这群从地下爬出来的矿工。
这些都是大锅头圈养的监工和打手。
“排好队!一个个过来搜身!”
领头的监工甩着皮鞭,矿工们被迫脱光本就遮不住身体的破布,那些监工不仅要翻看他们的头发、口腔,甚至会用手指去抠挖他们的排泄孔,以防有人私藏矿石。
然后,矿工们背出的那一篓篓矿石被收走,换来的,或许是稀粥,或许是一块冷硬发馊的窝头,运气好些,便会拿到几枚可怜的铜钱,还要对着监工千恩万谢。
老耿排在队伍的后段,浑身发抖,他大腿上的烂疮因为塞进了石头高高肿起,那种痛苦让他每走一步都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惨叫。
“大爷!饶命!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一个矿工被两名打手按在地上,一名监工从他那结成硬块的头发里,搜出了一块蚕豆大小的银矿石。
“你他娘的!敢藏私?坏了大锅头的规矩!”
领头的监工拔出腰间的短刀,喝问了几句,确定不是找到了矿脉而只是一时运气。
手起刀落。
那名矿工的右手齐腕而断,鲜血溅射在一旁的泥地上,那矿工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却被监工一脚踢开,任其自生自灭。
其余的矿工皆是噤若寒蝉,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轮到老耿了。
他强忍着牙齿打战的声音,将竹篓放下,脱下了身上仅有的破布。
监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厌恶地皱起了眉头,老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腐烂恶臭,尤其是大腿根部那个流着黄脓、血肉模糊的烂疮,让监工一阵反胃。
“真他娘的晦气,离老子远点!”
监工嫌弃地用刀挑了挑老耿的头发,根本不愿去触碰他的身体,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滚滚!拿着你的窝头,滚!”
老耿如蒙大赦。
他胡乱捡起破布在身上缠了一圈,接过那个窝头,头也不敢回底离开了矿场,一瘸一拐地朝着山下的乡镇挪去。
......
竹山县下辖的这座乡镇,名为黑水镇。
这里原本只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破败山村,但随着周边群山里私挖矿洞的疯狂蔓延,这里竟然畸形地繁华了起来。
走在泥泞的街道上,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酒肆、赌坊、甚至连那种最低贱的暗娼馆子都应有尽有。
街头上人头攒动,有从外地运送物资进来的游商,有满脸戾气、腰间佩刀的矿霸打手,也有像老耿这样,孤魂野鬼般在角落里穿行的底层矿工。
这种繁华,是建立在周边无数矿工的森森白骨之上的。
穿梭在集市中,稍有常识的人便会立刻察觉到这里的异样。
最直观的,是物价。
在襄阳中枢,因为府衙的统筹和水运的便利,一斗糙米的价格也不过几十文钱,可在这黑水镇的粮铺前,那挂在木牌上的米价,竟是襄阳的数倍!
而更让人感到诡异的是,这里的交易货币,极少能看到大乾朝廷铸造的制钱,在那些商铺的柜台上,人们用来买卖结账的,往往是大小不一的碎银子,甚至直接就是刚刚从山上挖下来的高品相矿石!
街头巷尾,三五成群地游荡着一些目光不善的泼皮,他们是各个大锅头圈养的眼线,只负责盯着每一个从山上走下来的矿工,防止有人绕过他们私自交易。
这是一个完全脱离了官府掌控,建立在盗采矿脉之上的黑市。
老耿熟练地低下头,避开那些挂着招牌的正规商铺,也避开那些泼皮的视线,他拖着跛腿,拐进了镇子边缘一条阴暗恶臭的胡同。
胡同的尽头,是一家门可罗雀的杂货铺。
老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从虚掩的后门溜了进去。
杂货铺的后院里,烟雾缭绕,满是刺鼻的铅烟味。
院子的角落里,搭着几口简陋的泥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的孩童,正满脸被熏得漆黑,费力地拉动着一个破旧木风箱。
这是黑水镇常见的“灰吹炉”作坊,也是为什么民间盗采不用担心销赃的原因。
不同于铁矿那种需要修建高炉,经历冶炼锻造才能成型的物资,金银矿,是具有特殊性的,也就是它们的提炼门槛,非常低。
低到不需要怎么冶炼,不需要熟练工匠,只需要一口掺了草木灰的泥炉,一个风箱,几筐木炭。
只要将银矿石放入炉中高温熔炼,在鼓风的吹拂下,银矿中伴生的铅会被草木灰吸收,而熔点更高、性质更稳定的银子,就会孤零零地留在炉底,凝结成纯度不低的白银。
这项工艺简单到,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能在任何一个乡镇杂货铺的后院里独立完成。
唯一的问题是--干这个活的人,一般都活不了几年。
但这重要吗?
总之,这形成了一个官府根本无法用常规手段斩断的闭环。
盗矿的产业链简直短得令人绝望:老耿这样的底层矿工挖出矿石,各个压榨矿工的矿霸将其卖到黑市,商人利用简陋的灰吹法,在后院将其提炼成碎银,这提炼出的白银,立刻就能在这畸形的黑市上直接购买粮食和生存物资。
在这个闭环中,大乾朝廷的造币垄断权被剥夺,一切的商税、矿税被完全绕过。
而这种真正意义上的法外之地,上庸有许多个。
杂货铺的掌柜是个生着三角眼、留着八字胡的瘦削中年人。
他懒洋洋地坐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铁胆。
老耿走到他面前,从大腿的烂疮里,将那块混合着血肉和脓液的矿石抠了出来,用清水胡乱洗去血迹,恭敬地递了过去。
掌柜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块矿石,端详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品相一般,出不了多少货。”
掌柜随口胡诌着,拈起矿石扔进一旁的小陶罐里,“说吧,要换什么?”
老耿低着头:“掌柜的,我要一斗米...不,半斗就行,还得要一包治咳血的药。”
掌柜冷笑了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老耿。
“半斗米?你当现在是什么年月?外面粮价飞涨,你这破石头,最多只能换两升发霉糙米,草药给你拿最次的一包,爱换不换,不换,你现在就拿着石头滚出去!”
老耿猛地抬起头。
他不是不懂行!那块矿石,哪怕是去外面买那种高价粮,也足够买上一石好米了!
可是,在这间后院里,掌柜只肯给他换一两银子的东西。
何等盘剥。
但老耿敢反抗吗?他连大声争辩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他不换,掌柜只要走出门去大喊一声,街上那些矿霸的打手立刻就会冲进来,将他这个敢私藏矿石的矿工大卸八块。
老耿再度低下头。
“换...我换。”
片刻后。
老耿背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手里攥着几服不知放了多久的土方子草药,从杂货铺的后门悄悄走了出来。
阳光刺眼,照在这喧闹的集市上,也照亮了一瘸一拐的老耿,他拖着那条疼得钻心的跛腿,蹒跚着朝着镇子外走去。
那里,几里外的深山沟壑里,有他那破烂的茅草屋,有等着这口霉米续命的妻子和孙子。
......
就在距离老耿跌跌撞撞的背影不远处。
集市中心的一处露天茶摊,几人正坐在长条板凳上,默默地注视着这街头上发生的一切。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道服,头上梳了一个道髻,面相俊朗,看起来颇为出尘。
正是刚刚离开上庸县城,微服出巡的荆州牧,顾怀。
身旁的王五和几个亲卫同样是一身护院武师的打扮,腰间挂着一把寻常直刀,肌肉紧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按道理说,顾怀这模样一看就是肥羊,在这种律法形同虚设的地方,不知要被多少人盯上...只可惜旁边的王五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一点,往哪儿一站跟堵墙似的,那体格看上一眼都要打两个寒颤,谁吃多了撑的上去找麻烦?
顾怀端起面前那碗漂浮着可疑碎末的劣质茶水,没有喝,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座畸形的集市。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用碎银原矿交易的商贩,扫过那些面有菜色的底层百姓,最终,落在了那个背着小布袋、艰难前行的老耿身上。
突然。
“噗通!”
由于连续几日的饥饿,以及体力透支,加之大腿伤口恶化。
老耿眼前一黑,那条本就无力的跛腿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他重重地摔在了泥泞的街道上。
“嗤啦--”
那本就朽烂的布袋被扯开,布袋里那点糙米,哗啦啦地全撒了出来,立刻与街道上那混杂着污水和粪便的泥浆混在了一起。
这一下摔得极重,老耿半天没能爬起来。
周围人来人往,有商贩挑着担子经过,有矿工匆匆路过,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去搀扶他一把。
“我的米...我的米啊...”
老耿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当他看到散落一地的糙米时,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他顾不上满身的泥水,顾不上腿上的剧痛,狼狈地趴在泥坑里,用双手连带着恶臭的泥浆,一粒一粒地,疯狂将那些米粒往破布袋里划拉。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那是他全家活下去的希望!
茶摊上。
顾怀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样的人间疾苦,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习惯的。
他放下茶碗,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来人,去帮他一把,顺便,叫店家下碗热面端过去。”
“是,公子。”
一个亲卫站起身,大步走到泥坑旁,他没有嫌弃老耿身上的恶臭,伸出手掌一把抓住老耿的胳膊,将他从泥浆里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随后,又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将那些稍微干净些的米粒拢入袋中,递给了还在发呆的老耿。
老耿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在这座人吃人的镇子里,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善意了。
就在这时,茶摊的店家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上面还飘着几点油花的面条走了过来。
“老丈,我家公子赏你的,趁热吃了吧。”亲卫接过面碗,塞进了老耿的手里。
感受着碗传递过来的温度,闻着那久违的热食香味。
老耿真想直接把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
可他却只是跪在原地,看向茶摊上的道服公子,流着泪问:“公子,求您行行好,让我把这面拿走...我家里还有婆姨和孙儿,他们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顾怀沉默片刻,招了招手。
亲卫扶起老耿,将他放在桌子另一边,顾怀转向店家:“再要两碗。”
老耿跛着腿又跪在了泥地里,顾怀摆手示意他好好吃面,他这才端起碗,连筷子都不用,大口大口地扒拉了起来。
面汤烫着他的喉咙,他却浑然不觉,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水和面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碗里。
他吃得太急,险些被噎死,咳得满嘴都是血,却依然舍不得吐出半口。
“老丈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顾怀温和开口。
直到老耿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汤,甚至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顾怀才以一个外地游商的口吻,轻声问道:“在下是外地来的游人,初到贵地,有些看不明白。老丈,你这伤是怎么弄的?这黑水镇的米价,怎么比襄阳还要昂贵数倍不止?”
老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道家打扮,却又不像道士,一身贵气好心施舍他的年轻人。
或许是这碗面给了他说话的力气,或许是他恨不得回答这个人的所有问题。
他叹息了一声:“公子是外地人,自然不知道这地方的苦楚...”
“我这腿,是躲兵役自己砸断的,可躲过了兵祸,却躲不过这老天爷啊!这上庸到处是石头山,土薄得种不活庄稼,家里仅有的一分薄田,早被大雨冲垮了。”
“没有地种,就没有饭吃,全家老小张着嘴,就只能去钻那吃人的洞!”
老耿悲声道:“公子问米价为何高?这镇子里,全都是那些跟矿霸勾连的黑心商贩!他们知道我们除了拿命挖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们把外头的粮食运进来,就往死里抬价!我们不买,就得活活饿死!”
顾怀眼神微敛:“我听说,襄阳府衙那边已经平定了荆襄,上庸也派了新太守,太守府没有发安民告示,没有派兵来管束这些矿霸和黑商吗?”
提到官府。
老耿的脸上闪过一丝麻木。
“太守大老爷?告示?呵...”
“公子啊,那太守府远在几十里外的郡城里!那薄薄的一张纸,贴在墙上,能管得到这些穷乡僻壤吗?”
老耿摇着头:“在这里,大锅头的话就是律法,那些监工手里的刀就是道理!官府的人下来,那些大锅头早就塞足了银子,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官差一走,我们这些人,该被盘剥还是被盘剥,该被活埋还是被活埋!”
“公子心善,赏了我这碗面,可这世道,终究是吃人的世道啊...”
听着老耿这番话,顾怀在这喧闹的集市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了之前任彬的话语。
“八千个矿洞。”
这简单的五个字背后,隐藏着多少个像老耿这样,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人?
顾怀是荆州牧,上庸是他治下一郡。
他当然可以下令,勒令郡治出力,甚至调集大军,直接尝试用武力扫平一切,抓捕这些矿霸,查封所有的非法矿洞,将那些黑市商人全部斩首示众。
可是,然后呢?
这个建立在畸形经济上的脆弱生态,会立刻崩溃。
那些依靠挖矿换取天价粮食的十数万底层百姓,在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后,在官府还没有能力在这片绝地上凭空变出足够的耕地和粮食之前,他们拿什么活下去?
明天,老耿一家就会饿死,后天,这八千个矿洞背后的无数家庭,就会化作漫山遍野的饿殍。
这就如同一个长在身体上的恶性肿瘤,它在吸食着人体的养分,但它已经与重要的血管纠缠在了一起,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成了维持这具身体运转的一部分。
一刀切下去,肿瘤是没了,人也死了。
这就是治标与治本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任彬等一众干吏面对上庸乱局,只能望洋兴叹的原因。
正当老耿担忧家人,端着两碗面起身告辞,顾怀点头应允后,眉头紧锁陷入思索之时。
一阵喝骂声,打破了平静。
“老东西!原来你躲在这里!”
四五个满脸横肉、手持短棍的打手,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径直冲着老耿走了过来。
老耿原本还有些感激涕零的脸,在看到这些人的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大、大爷...”老耿浑身哆嗦着,试图将手里的半袋霉米往身后藏。
“砰!”
领头的打手却根本不废话,上来就是狠狠一脚,直接踹在老耿的胸口上。
老耿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刚刚吃下去的那碗热面,混着血吐了一地。
“狗杂种!敢坏了大锅头的规矩!”
打手头目狞笑着走上前,一把踩住老耿攥着米袋的手,“你以为你藏着那块矿石去孙瘸子后院换东西,我们就不知道了?那孙瘸子也是要给大锅头交买路钱的!”
打手头目“铮”地一声拔出腰间短刀。
“按照规矩,私藏富矿,当断一臂!今天老子就借你这只手,给这集市上的其他泥腿子提个醒!”
说罢,他举起短刀,对准老耿那只伸在泥水里的枯瘦右手,狠狠地砍了下去!
周围的看客发出一阵惊呼,却无人敢上前阻止。
顾怀已经抬起了手,刚刚扶起老耿的亲卫眼底闪过一丝杀机,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正准备暴起杀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集市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拿腔拿调的暴喝。
打手头目手里的刀停了下来,人群散开,一队穿着皂衣、腰挎官刀的衙役差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这黑水镇的一名啬夫。
也就是乡镇一级的治安官吏。
芝麻绿豆大小的官,此刻却成了老耿眼里的全部希望。
他顾不上胸口剧痛,在烂泥里爬向那名吏员,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老爷救命!我只是想买点米救我婆姨和孙子的命啊!”
老耿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顾怀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倒要看看,这代表着律法、代表着他顾怀在这最基层威严的官差,会如何处理此事。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顾怀的心,沉了下去。
那名穿着官服的吏员,面对老耿的哀求,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怜悯,也没有去呵斥那些当街行凶的打手,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抬起脚将老耿踢开。
然后,这名吏员转过头,竟然与那名持刀的打手头目,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哟,李三哥,今儿个又是你在集上?”
那名被称为李三哥的打手头目收起刀,心里虽然暗骂这不要脸的东西又来了,脸上却露出一抹笑容,凑上前去。
“刘哥儿巡街辛苦,这不开眼的狗东西偷了咱们矿上的银子,正准备教训教训呢。”
说着,李三哥隐蔽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碎银屑,熟练地塞进了那名吏员的衣袖里。
那名吏员轻轻掂量了一下袖子里的重量,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泥水里的老耿,脸上神情变幻,端起了一副威严的官腔:
“大胆!”
“律例早有明文,山川矿脉皆属官府!尔等私自盗挖官山矿脉,本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如今你不仅盗矿,还敢在大街上大呼小叫,扰乱市集安宁!”
吏员大义凛然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衙役命令道:“来人!把这家伙锁了!押回镇公所,判他去做三年苦役,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老耿彻底崩溃了。
三年苦役?他这副残躯,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更何况,他若是被抓走,家里那躺在床上的老妻和孙子,今晚就会活活饿死!
“老爷!老爷饶命!”
老耿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我家里还有人等米下锅啊!求求老爷开恩,求求老爷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那名吏员却显得极不耐烦。
“聒噪!”
他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在老耿的脸颊上,老耿喷出一口血,无力地倒在地上,双眼涣散,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还愣着干什么?拖走!”吏员冲着打手们喝道。
那打手心领神会,毕竟是在集市上,毕竟被吏员碰见了,没必要把场面搞得不好看,随便套个罪名,让他们把人带走,到了外面想怎么弄怎么弄。
风吹过黑水镇的集市。
顾怀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官府的衙役和矿霸的打手眉来眼去,看着老耿躺在地上如同死狗,看着那半袋混着泥浆的霉米洒落一地。
在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了上庸这盘死棋,除了盗采矿脉难以禁绝之外,另一半根源究竟在哪里。
皇权不下县。
他在襄阳中枢大开杀戒,清理了上层的官僚;他在上庸郡城任命了任彬这样的清官干吏。
可是,那又如何呢?
上庸那些世家大族确实是破灭了,但真正维持着这上庸最底层,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落日常运转的,根本不是太守,也不是同知。
而是眼前这些土生土长、父死子继、世代盘踞在乡间的底层胥吏!
上庸的这些胥吏,早就与那些矿霸、黑商勾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他们披着官府的皮,用代表着襄阳府衙的律法,去堂而皇之地保护非法矿霸的利益!去合情合理地盘剥那些最底层的百姓!
难怪太守府的政令出了郡城也不起效。
难怪老耿会说,那些告示不过是一张废纸。
经济结构的畸形,加上基层权力的异化,共同锁死了这片土地。
大动干戈,剿灭矿霸,这十数万依靠盗矿生存的百姓明天就会饿死,立刻就是一场席卷上庸的浩大民变;
可若是投鼠忌器,不管不顾,任由这些胥吏和矿霸继续敲骨吸髓,上庸这片本就贫瘠的土地,终有一天会彻底烂掉。
近乎无解。
顾怀缓缓闭上了眼睛。
“去把人救下来。”
顾怀轻声道,“那几个动手打人的,还有那个穿狗皮的官差...全部锁了,不,我心情不太好,还是一个不留吧。”
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卫立刻应道:“喏!”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经扑了出去,王五仍旧守在顾怀身边,寸步不离。
顾怀没有去看那即将发生的杀戮。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着这座由扭曲、绝望与鲜血支撑起来的畸形繁华集市。
感受着这乱世中深沉绝望的民间疾苦。
良久。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这上庸...”
“到底该如何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