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离开黑水镇之后,顾怀并没有立刻返回上庸郡城,而是带着王五等一众亲卫,一头扎进了竹山县下辖的其余几个乡镇。
整整半个月的微服巡视,对于这位自诩已经看遍了乱世疾苦的荆州牧而言,也无疑是一次震撼的大开眼界。
如果说荆襄腹地的苦,是战乱带来的饿殍遍野、流离失所;那么上庸这里的苦,则是一种千百年来深深扎根,畸形、扭曲到让人窒息的绝望感。
竹山,作为上庸郡内矿产最为富饶的地方,同样也是私挖盗采最为猖獗、黑恶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所在。
在这里,顾怀亲眼目睹了一个畸形的社会。
走在那些依附着大大小小无数矿洞而建的乡镇集市里,你看不到多少长势喜人的农田,见不到男耕女织,也听不到什么鸡犬相闻。
明明是一片产不出多少粮食的穷山恶水,可镇子里却堂而皇之地开着最豪华的赌坊、最靡艳的娼馆,甚至还有专门售卖从蜀地运来的昂贵蜀锦、香料和胭脂的商铺。
上到五六十岁的老者,下到还没车轮高的孩童,全都一头钻进了矿洞里;啸聚山林的矿霸甚至比官府还要让人畏惧,离开了乡镇,律法甚至是由他们来定义。
最夸张的是,这些地方的底层百姓中有很大一部分并不是被逼迫着下矿,他们自己也贪图着那埋在地下的金银,除了那些矿霸把持的矿洞之外,也有为了抢夺一条富矿脉,两个村落的青壮能在山林里爆发数百人血腥械斗的事情,死者就地掩埋,连官府都不敢过问。
少得可怜的耕地几乎都已经被大户人家兼并,散落在山坡谷地的破碎梯田产量少得可怜,整个地方的粮食缺口虽然极大,但也呈现出了两极分化的态势--矿霸或者地主能富得流油,而底层百姓却连明日口粮都需要从地底挖出来。
百姓用命挖矿,矿霸低价盘剥,地主兼并土地,和商贾一起用天价粮食,将整个社会上的银钱榨干。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些本该维持法纪的底层胥吏,他们不仅不作为,反而与矿霸地主商贾沆瀣一气,充当着共犯,堂而皇之地分食着这片土地上的血肉。
何等荒诞的社会经济结构。
但偏偏却能维持数百年。
看透了这一切后,顾怀并没有在地方上发作,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已经维持了数百年,甚至连百姓都已经习惯了!当初平定荆襄,为了用最短的时间搬空南阳,稳定上庸江夏,他并未一股脑地将新政推行开来,而是选择了后延。
也就是说,襄阳与南郡的地方保甲制度,荆南的恤民新政,在这半年里并未波及到此,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上庸,便是最真实的上庸!
荆南的新政到如今都还没推行完,更何况是这里?此刻就算他亮出身份,也不可能轻易地将一切扭转过来。
老耿那样的人,他能救一个,救不了一万个。
所以他只是将所见所闻记在心里,然后,带着满身的风尘与冷意,踏上了返回上庸郡城的路。
同时,快马已经提前一步,将州牧大人即将回城,并召集上庸所有够品级官吏议事的命令,送达了太守府。
......
上庸郡城,议事大堂。
虽然此刻正值清晨,阳光明媚,但大堂内的气氛却算不上好。
上庸太守陈文斌,以及同知任彬,率领着郡衙上下的二十多名文武官员,早早地便在大堂内站定了班列。
每个人都将呼吸刻意压低,一双双眼睛虽然盯着地面,但眼角的余光却止不住地往堂外瞟去,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旁人脸色。
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这位年轻的州牧大人,行事作风实在是太过诡谲,太过深不可测了!
半个月前,大人带着亲卫浩浩荡荡地抵达上庸,在接风宴上,大人是那般的儒雅随和,甚至还兴致颇高地吟诵了一首传世之作,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出来游山玩水的儒雅公子。
可谁曾想,那位大人在太守府仅仅待了一天!他连地方官员都没有正式接见,连上庸的政务公文都没有翻阅一本,便一头扎进了下面那些最乱的乡镇去微服私访了!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举动,本身就足以让地方官员感到头皮发麻。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而更要命的是,就在顾怀微服出巡的这半个月里。
襄阳那边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上庸。
工业区贪腐大案爆发!
四百多名官吏、管事、工头,被那位大人一声令下,在万人围观中,当场砍了脑袋!滚滚人头堆成了山!
紧接着,锦衣卫这头疯狗彻底出笼,剥夺刑曹监察之权,在襄阳城内大肆抓捕,诏狱之中夜夜惨叫不绝,襄阳官场被清洗得血流成河,不知多少高官显贵家破人亡!
上庸所有的官员都吓傻了。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那位在接风宴上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根本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而是个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凶神!
这半个月来,上庸郡衙上下的官员,可以说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那位在酒宴上还言笑晏晏的州牧大人,在下面看到了什么不称心的事情,转眼回到郡城便要翻脸,在这上庸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好在是,今天大人终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只是,这人还没进郡衙的门,那道冷冰冰的“即刻召集官吏议事”的手令就先一步到了,这副风雨欲来的架势,搞得众人的压力实在有些大。
“咕咚...”
大堂内,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官员们的心理防线本就在这半个月的等待中被拉扯到了极限,此刻这细微的声响,也终于打破死寂引发了一阵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大人这半个月,好像是去了竹山那边...”一名官吏压低了声音,脸色苍白地对着同僚耳语。
“竹山?!”同僚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地方!大人去那种地方微服,若是看到了那些私矿和黑市...嘶,咱们上庸今日,怕是也要步襄阳的后尘了!”
“谁说不是呢?大人在襄阳连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都照贬不误,其他人更是难有幸理,更何况咱们这些偏远之地的官?”
“可这也怪不得咱们啊!地方上的情况大伙儿心里都清楚,那是历朝历代留下来的顽疾,咱们才上任几个月,能顶什么用...”
“这么一看,也好在...咱们上庸穷成这样,根本没什么油水可贪啊,大人总不至于连我这清水衙门也一起砍了吧?”
“你懂什么!不贪就不杀头了?襄阳那边的事你没看见?尸位素餐,治理不力,一样会惹恼了那位!到时照样是掉脑袋的罪过!”
听着身后隐隐约约的议论声,站在班列最前方的太守陈文斌,此刻只觉得大堂闷得发邪,搞得他冷汗直往外冒,后背官服都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毕竟,他才是这些人里,最紧张、最恐惧的一个。
他并非顾怀亲自培养的亲信,也不是襄阳嫡系,他是朝廷之前指派到地方的旧派官吏。
因为上庸易手,襄阳那边在梳理地方情况时,顾怀翻看了他的履历,见他政务能力还算过人,且熟悉本地民情,觉得是个可用之人,这才大笔一挥,将他提拔成了上庸太守。
随后,又派了任彬这个江陵出身的嫡系同知过来,从旁“辅佐”,上庸的权力结构就这么定下来了。
陈文斌这大半年来,可谓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生怕引起襄阳那位的反感,可上庸这地方的情况摆在这里,地里种不出粮食,满山都是盗矿的百姓,乡间的胥吏和矿霸穿一条裤子,他又能怎么办?!
陈文斌心知肚明,自己这个太守,说白了就是一个过渡时期的选择而已,自己在襄阳官场没有任何根基,唯一的依仗就是州牧大人此时的那点微薄信任,只要不犯错,到时哪怕太守换人,他怎么也能记上个安定地方之功。
可现在那位跑来亲自巡视地方,但凡在地方上看到了什么不满之事...
需要有人出来顶缸的时候...
遭殃的第一个就是他这个太守!
陈文斌悄悄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的上庸同知任彬。
“任大人...”陈文斌用近乎哀求的声音低声问道,“你曾追随大人良久,最知大人心意,大人此番突召议事,可是...可是要在上庸大动干戈了?若是州牧大人生了怒意,到时还望任大人能看在同僚一场的情分上,帮本官转圜一二啊...”
任彬瞥了一眼这位名义上的上官,心中暗叹。
“太守大人稍安勿躁,”任彬低声安抚道,“公子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上庸的顽疾,非一朝一夕之过,公子英明,定能体察下情,待会儿议事,只需如实禀报难处便是,切莫推诿塞责。”
陈文斌心想你是那位大人亲信你当然可以这样说!谁倒霉都轮不到你,自己平日里待你算是相当不错了哪里有把你当成副手随意指派的样子,此刻怎么连点救命的建议都没有?
他还想再说什么,突然。
“踏、踏...”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大堂内那犹如群蜂飞舞的窃窃私语声,登时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巴站直了身子,纷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
紧接着,两名魁梧亲卫率先跨入门内,一左一右列在门边,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随后。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负着双手,不急不缓地跨过了大堂的门槛,走入了众人的视线。
出乎所有官员意料的是,这位州牧大人,此刻身上穿的,是一袭素雅的青色道服。
道服剪裁合体,宽袍广袖,没有多余纹饰,衣袂随着他的走动微微飘拂,他的头上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了一个道髻,几缕墨发垂落在那棱角分明的脸颊两侧。
他生得本就英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此刻换上这身道服,更是洗去了身上那股统御荆襄的杀伐之气,平添了几分飘逸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气质。
倒像是位游历红尘的年轻道君。
可看在堂内这些官员的眼里,这看起来俊美出尘的年轻人,跟吃人的恶鬼也差不太多了。
半个月前人头滚滚落地的那些人要是能知道他们此时的想法,估计也得从地底下爬出来表示一下赞同。
“下官等,参见州牧大人!”
太守陈文斌带头,大堂内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一躬到底。
“免了。”
顾怀略一点头,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便径直从分成两列的官员中间穿过,带起一阵微风,走到了大堂上方那张平日太守办公的桌案后,掀起道服下摆,从容坐下。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战战兢兢的官员们。
然后。
他抬起右手,轻轻地摆了摆。
一名识文断字的亲卫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大步走到桌案侧前方,翻开册子,运足了中气,冷冰冰的声音在大堂内轰然响起:
“七月初四,竹山县黑水镇,微服探访。镇中私设灰吹炉作坊一十七处,米价高达每斗四百一十二文,皆用碎银原矿交易。镇中多有矿霸打手横行,甚至当街致残矿工,镇公所啬夫刘某,当街收受打手贿赂,包庇行凶,反将受害矿工以盗矿之名投入苦役。刘某及打手一十三人,已就地正法。”
“初七,入大横山深处。漫山遍野皆是私挖孔洞,探明大型矿道四条,其内宛若迷城,一路死尸枕藉,无人收敛。沿途见被逼迫入井之老弱童叟,多达千人。”
“十一日,安富县界...查实地方矿霸赵某,拥打手三百,私设关卡,凡过路行商皆抽一成商税,并勾结县衙主簿,隐匿私矿产出,买卖人口...”
“十六日,查安乐县。沿途见蜀地游商车队五支,皆满载蜀米入界,换取上庸私炼碎银与精铁粗矿,安乐县卡栅形同虚设,守关差役甚至替游商推车,每车抽水五百文...”
亲卫的声音没有什么情感起伏。
但他念出的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下方的上庸官吏脸色一变再变。
随着那一笔笔血淋淋的见闻、一个个被点出名字的地方胥吏、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地方乱象被念出。
许多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额头上的冷汗流个不停。
念完了整整三页纸。
那名亲卫才啪的一声合上册子,退回了原位。
大堂内死寂一片,顾怀坐在桌案后,目光冰冷地看着下方。
“诸位。”“这便是本官这半个月来,在你们治理下的上庸,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私矿遍地,矿霸横行,物价畸形,草菅人命!”
顾怀身子前倾,眼神如刀般逼视着最前方的陈文斌。
“本官想问问诸位,这上庸,到底是襄阳治下的疆土,还是那些矿霸和胥吏的私产?!”
“你们这些拿着俸禄的父母官,就是这么替本官,替荆襄牧守一方的?!”
“噗通!”
陈文斌再也承受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了地上,紧接着,身后的数十名官员也像被风吹倒一般,呼啦啦地跪下一大片。
“大人息怒!下官万死!”
陈文斌以头抢地,都快哭出来了,生怕上面那位直接喊一声“拉出去砍了”。
“息怒?本官现在很冷静。”
顾怀冷冷地看着他,“陈大人,你是上庸太守,本官给你辩解的机会,说说吧,为何这上庸的顽疾,不仅没有因为荆襄的平定而有半分收敛,反而在下面愈演愈烈?”
“是你们这些官员尸位素餐、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还是说,你们这上庸郡衙的官吏,全都是一群废物?!”
面对这等质问,陈文斌抬起头,满脸是汗,也顾不得什么太守的体面了,凄声道:
“大人!下官冤枉啊!郡衙上下的同僚,也是冤枉的啊!”
“并非下官等人尸位素餐,不肯做事,实在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陈文斌膝行两步,悲声道:“大人明鉴!自大人任命下官以来,下官与任同知,无一日不为这上庸的盗矿之风发愁!太守府前前后后,发下了十几道清查私矿的政令,甚至多次三令五申,严禁地方胥吏与矿霸勾结!”
“可是...没用啊!”
“那些地方上的乡镇里长、巡街差役,世世代代都盘踞在地方!他们早就和那些大锅头、矿霸成了穿一条裤子的蚂蚱!那盗挖出来的矿脉利益,本就有他们的一份!”
旁边一名官员也大着胆子,叩首道:“州牧大人!陈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啊!太守府的命令下去了,那些胥吏表面上奉命,背地里却阳奉阴违!我们派差役下去清查,还没出城,消息就已经传到了那些矿霸耳朵里!等我们的人到了,矿洞早就被掩盖了,打手也藏起来了,什么都查不到!”
“这就罢了,若是逼得急了,那些胥吏便干脆消极怠工,政令根本无法推行到乡野!”
“下官等也曾想过严惩,可...可上庸地形崎岖,县镇之间交通不易,太守府难以影响那些山林里的乡镇,只能靠成百上千的胥吏管理地方,总不可能把这底层干活的官差全杀光吧?若是都杀了,这地方上的税收、治安,谁来维持?这郡衙,岂不是要彻底瘫痪?”
听着官员们满腹辛酸的倒苦水。
顾怀的脸色依然冷漠,但眼底的杀意,却缓缓收敛了几分。
走了这么一趟,他当然知道这些官员说的是实情。
之前的襄阳和南郡不也是这样么?在没有推行退役老兵的地方保甲制度前,那边的基层统治靠的是地方大族与乡绅维持,而上庸则是靠着这些盘根错节的胥吏。
更不用说,上庸的地形太过崎岖了!那些隐藏在山林里的乡镇,你不杀这些胥吏,政令不通;你若是为了图一时痛快,把这上庸几百个乡镇的差役全宰了,上庸的基层建制会在一天之内彻底崩溃!
顾怀靠回椅背上,眼帘微垂。
大堂内官员们的精神也随着这沉默越来越紧绷。
“好,胥吏盘根错节,尾大不掉,这算是个理由。”
顾怀放缓语气,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本官再问你们。”
“这半个月来,本官在那些畸形的黑市里,看到了无数操着蜀地口音的游商!他们成群结队,翻山越岭而来!”
“上庸土地贫瘠,产不出几粒粮食,可是那些黑市上的粮铺里,那一车一车的糙米、布匹,从何而来?!”
“上庸十数万矿工盗挖出来的海量银矿、铁矿,太守府收不到一文钱的矿税,那些矿石,又究竟销往了何处?!”
这个问题一出。
大堂内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还是一直沉默的同知任彬,站了出来,拱手答道:
“回公子。”
“那些粮食,绝大部分,都是从蜀地运来的。而那些被盗挖提炼的银铁矿石,最大的去处,也是被那些蜀地游商收走,最终源源不断地流入了蜀地!”
任彬沉声道:“上庸紧扼蜀地东出的咽喉,蜀地虽然天险阻隔,但内部平原沃野千里,最不缺的便是粮食!”
“可是,蜀地缺银!更缺打造兵器铠甲的精铁!”
“蜀地的权贵和商人,看准了上庸缺粮而多矿的形势,不知多少游商马帮身后有蜀人身影,冒着蜀道险阻,将蜀地那些廉价的陈粮、粗布运出大山,以天价在黑市上卖给上庸百姓!”
“然后,再用换来的巨量银矿和精铁,运回蜀地!”
任彬抬头看着顾怀:“公子,对于蜀地来说这是何等暴利!只要有五倍十倍的利润,哪怕蜀道再难走,那些蜀地商贾也会蜂拥而至!官府根本封不住上庸周遭,数不清的隐秘山道啊!”
顾怀听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杂乱的线索、这半个月来的见闻、官员们的诉苦、以及上庸的地形图,开始疯狂交织、碰撞。
莫名地,顾怀在此时突然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底层矿工,在茶摊上叹息着说的那句话。
不挖矿,全家就饿死。
是了。
问题根本不是矿。
而是粮。
良久,良久。
当顾怀再次睁开眼时,眼眸中已经有了拨云见日般的彻悟与清明。
终于水落石出。
为什么上庸会变成这个模样。
为什么历代官员都束手无策。
因为所有人都把目光放错了地方!
历朝历代,无数人用律法去说教,用道德去感化,甚至用杀戮和兵威去镇压。
可是,说教有用吗?礼义廉耻,能填饱肚子吗?!
动兵镇压,更是治标不治本!
你把矿霸杀了,老百姓自己也会去挖,因为不挖明天就会饿死;你把矿洞填了,封掉黑市,一旦填不饱这十数万人的肚子,为了活命,他们第二天就会揭竿而起!
更何况还有蜀地在一旁推波助澜!
所以,剥除掉这所有错综复杂的表象,剥除掉所谓的胥吏乱政、商贾奸猾。
这一切罪恶和畸形的背后,终于让顾怀找到了那个最终的答案--
利益!
顾怀站起身,绕过桌案,缓缓踱步在官员们面前。
“本官明白了。”
顾怀轻声开口,“诸位,我们一直都在缘木求鱼。”
“百姓为何要冒死盗挖矿山?因为他们没有田地,没有退路!他们只能依靠这份挖掘的利益,去换取那吊命的口粮!”
“矿霸为何会产生?因为蜀地缺矿,这中间存在着十倍百倍的利差!只要这往蜀地销赃的渠道还在,只要有利可图,杀了一个矿霸,明天就会有十个新的矿霸冒出来!”
“地方胥吏为何要勾结包庇?因为太守府给他们的俸禄,远远比不上与矿霸勾结而拿到的东西!这庞大的黑市利益,有他们的一份!”
顾怀猛地停下脚步,眼神明亮:“归根结底,这就是由‘生存利益’和‘贪婪利益’共同构建出来的牢笼!”
“想要打破,用刀是不行的,律法、道德也派不上用场。”
“唯有用利益,去击溃利益!”
顾怀大步走回桌案前,霍然转身坐下。
“既然找到了问题的源头,那这盘死棋,就有活路了。”
顾怀看着下方依然有些不明所以的官员们,语气中透着决然:
“传本官令!”
“从今日起,彻底摒弃以前那种‘禁矿安农、查封黑市’的老路子!”
“既然上庸的地形崎岖,土层极薄,根本算不上产粮地,那就不要指望上庸能靠着那几块可怜的梯田自给自足了!”
“把产业完全转型!”
此言一出。
官员们全都愣住了,陈文斌更是愕然道:“大...大人,完全转型?这...不种粮,百姓吃什么?”
“吃襄阳的粮!”
顾怀斩钉截铁地说道:“土层薄,种不活粮食,但绝不耽误种桑麻!”
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甚至于以后,一旦弄到了棉花种子,这满山的坡地,全都是最好的棉田!
“由官府出面干预调控!第一步,先解决上庸十数万百姓的粮食问题!”
有官吏直接懵了:“州牧大人,若按您所说,光是供应上庸粮食,一年至少需要数十万石!如此大的数量...襄阳承担得起吗?”
顾怀点头道:“从去年入冬以来,襄阳和江陵的春耕落实得很不错,入秋之后,荆襄腹地的粮食产量将是过去几年的数倍!到时完全有余力能拉上庸一把!实在不行,还有荆南!”
“本官会下令,秋收开始后立刻从襄阳民间、水军,抽调组建船队,沿汉水逆流而上,源源不断地将平价粮食,运入上庸!”
“用府衙手里的海量平价粮,去彻底砸溃黑市上那些蜀地商人的天价粮!把米价给本官生生打到襄阳的水平!到时根本不用费力查封黑市,他们自己就得关门!”
“只要粮食便宜了,百姓就算不拿命去地下挖矿,也能靠着做些零工、种些桑麻活下去!这便从根本上,解决了百姓‘不盗挖就只能等死’的生存问题!”
任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激动地呼吸都有些急促:“公子高见!只要砸溃了粮价,那些底层矿工就有了退路,蜀商和矿霸们再想用几把糙米去逼迫百姓卖命,就再也行不通了!”
“这还不够,只是让百姓多了一条退路而已,只能算第一步!”
顾怀冷笑一声,“第二步!将上庸,彻底转型为襄阳工业区的原材料供应地!”
“堵不如疏!既然上庸地下全都是矿,那官府就亲自下场,整合这些矿脉!太守府牵头,设立官营矿场,招募那些原本的盗矿百姓为正规矿工!”
“官府给他们发足额的工钱!给他们提供安全的防护和合规的矿洞!他们挖出来的矿石,无论是铁矿还是金银,官府统统以正常的价格收购!”
“上庸不缺矿,而襄阳以后的工业区和高炉,不愁吃不下这么多矿石!正好可以从民间采购变成官营供应!”
顾怀断然道:“那些仅有耕地之外的庞大粮食缺口,由襄阳调粮解决!”
“上庸提供矿石和纺织原材,运往襄阳!”
“如此一来,蜀地商人的暴利被官府的平价粮斩断,他们无利可图,自然会退走!矿霸失去了销赃的黑市,又失去了可以随意拿捏的廉价矿工,他们就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到那个时候...”
顾怀的眼神变得森寒起来:“那些失去了裹挟百姓的能力、失去了利益输送的矿霸和地方胥吏。”
“也不过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狗罢了!”
大堂内,官员们都被顾怀这近乎于天马行空、却又精准狠辣的战略,给深深地震撼了!
坐不到顾怀如今的位置,真的很难想象这种三言两语之间,便能定下一郡之地、数十万百姓们日后生路的手段,甚至于是重构了一个地区的经济产业!
当然,这种宏观上的调控,若是荆襄还未平定,也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性!
这不仅是解决上庸之弊,这更是要将上庸彻底与襄阳绑定,形成一个完美互补的经济循环!
“大人英明!此计一出,上庸之疾,不治而愈啊!”
反应过来的陈文斌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方面是因为他在上庸任职数年,的确在顾怀这番话里看到了上庸恢复生机的希望,不由叹服至极。
另一方面...则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不用为上庸积弊背锅了,端的是松了一大口气。
其余官员也纷纷拜倒,心悦诚服。
顾怀坐在主位,感叹这一趟微服私访走得确实太值...若不是亲眼看到了地方上的情况,看到了矿工、矿霸、黑商们的人间百态,他又怎么可能理清一切脉络?
如今,至少知道该从何处着手了!
只是。
大战略已经定下,理论上无懈可击。
但眼下已入七月,离秋收已经没多少天,这一切必须尽快落地。
顾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想要实现这一切,想要让那些百姓相信官府,想要在不引起大规模动荡的情况下,完成粮价的倾销和矿场的整合。
蓝图再好,也需要执行。
而眼前最大的问题便是...该怎么开始?
怎么在这盘根错节、矿霸横行、蜀商渗透的上庸,撕开这第一道口子,让官府的粮车开进来,让官方的矿场建起来?
旧有的利益集团,绝不会坐以待毙,看着官府砸了他们的饭碗,甚至于,蜀地那边...会不会也有什么反应?
顾怀做了决定。
看来,要想建立新的秩序。
终究逃不过,先用一把快刀,将这上庸旧有的吃人秩序,斩个稀巴烂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