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风波

    长安城里的风向,是从今年初夏开始变味的。

    当然,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把那点动静放在心上,无非是十几辆看着平平无奇的马车,混在一路北上的行商队伍里,顺着明德门慢吞吞地进了城。

    守门的城门卒见是云间阁的车子,又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不是私盐铁器,收了领队管事塞过来的红包,也就挥挥手放了行。

    那十几辆大车穿过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一路往东,最后驶进了东市云间阁的后院,等掀开防雨油布,才发现下面装的不是二楼那些贵妇人们抢破头的香水香皂,也不是三楼那些达官显贵们捧在手心里的无瑕琉璃。

    而是一捆接一捆的书。

    没过几天,东市云间阁右侧那间原本空置的临街铺面,忽然拆掉了门板,挂上了一块牌匾--“云间书馆”。

    书馆里头整齐摆了上百张长桌与条凳,四面靠墙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插满了上万册新书,门口立着一块水牌,写着几行规矩:凡入馆阅书者,无论衣冠寒素、士农工商,只需在门前木盆中净手擦干,便可入内白看一整天,分文不取,唯独不得污损折角、不得私自携出。

    而在正门右侧的廊庑下,则是支起了二十多个木制书架,上面挂着标价木牌,头一天路过那里的读书人,原本还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凑过去扫了一眼。

    然后就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架子上最多的,是开蒙用的《千字文》、《百家姓》,还有襄阳那边新编出来的《农桑辑要浅说》、《九章算术入门》。

    旁边标价:每册,五文!

    五文钱!

    在长安城里,五文钱也就够在街角买两个刚出炉的芝麻胡饼,或者喝上碗不加肉臊的清汤阳春面!

    可在这里,居然能买到一整本字迹清晰、装订齐整的蒙学书册!

    再往上头看去。

    白文无注的《四书章句》、《五经正文》,一册也是五文!

    到了正中间,摆的则是天下所有备考科举的士子都梦寐以求的《五经正义》、《历代通鉴纪事》以及历科制艺精要。

    要知道,往日里在西市那些大书坊里,这样一套大部头的经义注疏,哪怕是粗糙的麻纸坊刻本,没有三五两雪花银,书铺掌柜连正眼都不瞧过来一下!

    可眼下摆在云间阁木架上的这些书,用的纸张不知是什么来路,触摸起来厚实柔韧,里头的墨字更是刀裁斧劈般工整干净,远远好于那些传统印刷纸不说,甚至连最让初学士子头疼的句读,都用小圆圈与墨点标得清清楚楚!

    而这样一整套足有二三十册的《五经正义》抱走,竟是只需要百来文钱!

    起初的两天,那些路过的寒门书生站在书架前,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连手都不敢往书册上伸,总觉得这是不是云间阁的伙计写错了标价,把“两”写成了“文”,生怕自己一摸上去,就会被里头的护院冲出来讹上一笔。

    直到一个胆子大的儒生摸出铜板,试探着递给柜台后的伙计,然后当真从伙计手里接过了一册墨香扑鼻的《论语》。

    不过半日功夫。

    云间阁贱卖圣贤书的消息,便狂风般刮过了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

    当然。

    云间阁也不是只做寒门读书人的生意,若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或者是附庸风雅的富商巨贾,觉得这五文的书册太过寒酸,捧在手里有辱斯文、失了体面,那也无妨。

    就在那些木架的最顶层,还整齐供着一排用上好金丝楠木打造、外头镶着美玉锁扣的精巧书匣。

    书匣里装的,同样是四书五经、前朝正史。

    但用的纸张,堪比进贡级别的澄心堂顶等宣纸;那字迹,是花重金请当世书法名家一笔一划手书上版、再用古法朱墨双色套印出来的;每一套书的扉页上,不仅盖着云间书局的藏书印,还用泥金小楷标着独一无二的编号--全天下只印三十套,多一套都绝不再印!

    至于价钱,自然也是相当体面。

    一套,八百两白银!概不赊账,谢绝还价!

    结果这标价八百两的玩意儿刚摆上去不到三天,就被城里那些惟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家里有底蕴的世家勋贵子弟们抢了个精光,甚至还有人为了抢那套编号“天字第一号”的《春秋左传》,彼此怒目相对,还呼朋唤友,差点大打出手。

    只是,这八百两一套的玩意儿,终究只是个添头。

    真正把整个长安城上上下下震得头晕目眩的,还是下面那些五文一本的廉价书。

    要知道,自前朝以来,这天底下的书籍,从来都是世家门阀与高门大户的禁脔。

    一部经书,从寻访孤本、勘误校对,到选梨木、请写工、雇刻匠一刀一刀镌刻雕版,再到刷印装帧,往往耗时数月乃至数年,动辄耗资千金。

    寻常农家或是寒门子弟,家里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攒下的铜板连填饱肚子都勉强,哪里拿得出几两银子去买一部经义?

    想要读书科举,要么就得去给那些大族子弟当伴读、做书僮,在别人的白眼和呵斥下偷记几句经义;要么运气好拜个老师,以此跨越阶层;如果都做不到,就只能带着干粮跑去城里,一边给人端茶倒水打杂,一边想尽办法去书肆蹭书,亦或向旁人借书,来手抄那些缺页少字的残卷。

    那些盘踞在朝堂上的五姓七望、关陇大族,凭什么能世世代代把持六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尚书侍郎?

    凭他们生下来就比别人聪明么?

    不!

    凭的就是他们深宅大院里的藏书楼!

    凭的就是他们将全天下的学问,比如历代大儒的经义注疏、科举应试的制艺秘诀,全都锁在自家的朱漆大门里头,像防贼一样防着底层的泥腿子,让天下九成九的读书人,终其一生连圣贤之道的门槛都摸不着!

    可现在呢?

    云间阁这一车接一车,彷佛无穷无尽一般往外倾倒的平价书,再加上旁边那座连贩夫走卒洗干净了手都能进去白看一整天的“云间书馆”。

    这哪里是在做买卖?

    这分明是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生生去刨了世家门阀的祖坟!

    而还不等长安城里的那些世家老爷们从这廉价书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另一件比廉价书还要邪门、还要凶猛十倍的东西,紧跟着进了长安城。

    《荆襄旬报》!

    每隔十天,无论刮风下雨,必有一队快马顺着南边官道疾驰入京,将一摞摞八版竹浆大纸,准时摆上云间阁门口的报架,同时贴满云间书馆外头的读报墙。

    一份八个版面,密密麻麻上万字,只要两文钱!若是拿着乡里路引的寒门士子去买,甚至只要一文钱!

    而就是这廉价得连贩夫走卒都能随手买上一份的东西,在长安掀起的风波,却比那些廉价书还要凶猛。

    原因无他,这上面印着的东西,实在是太骇人了。

    头版和二版,文字简练直白,配着详尽舆图,刊载各地战事,尤其是荆襄伐蜀的战报,以前长安城里的百姓和低阶官员,想要知道南边打成什么样了,只能听朝廷邸报上那些“王师小挫、贼寇死伤惨重”的糊弄鬼话;可现在,旬报上连哪一天破了哪座城、斩首多少级、缴获多少粮草军械都写得一清二楚,逼得兵部想瞒都瞒不住!

    而到了中间三四五版,讲的则是荆襄州牧府颁布的一项项政令,怎么丈量田亩、怎么推行均田免赋,襄阳城外的水利水车怎么让旱田亩产翻倍,乃至新科秋闱。

    而到了最后三版,则是让全长安的文人墨客、国子监监生,乃至翰林学士都忍不住偷偷买回来揣摩的“荆襄人物志”与“天下士林论”,那上头不仅有荆襄名士纵论天下大势的雄文,有让人拍案叫绝的诗词连载,甚至还留出了专门的版面,刊载天下各地读书人寄过去的书信与文章!

    一时间整个长安都炸了。

    毕竟,这里是长安!

    是大乾的帝都,是天子脚下,是五姓七望、关陇门阀、京兆世族与满朝清流盘踞了两百多年的老巢!

    在那些偏远州郡,当地豪强大族看到这些东西,顶多骂上一两句,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可在长安,那些世代靠着垄断经学释义权、靠着家学藏书和把持文坛风向来延续家族的门阀宿老们,将这些平价书和《荆襄旬报》看上几遍之后,便发现了这东西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图谋,一个个便惊怒交加起来。

    在这之前,满朝朱紫看待那个盘踞荆襄的顾怀,虽然忌惮他如今实力,但在骨子里,他们依然只把顾怀当成一个在乱世乘风而起、懂得带兵打仗的草莽武夫。

    哪怕顾怀搞出什么均田减赋、地方保甲之类,还打压世家豪强和地方大族,但在这些京城门阀眼里,那也不过是割据军阀为了抢地盘、扩充军饷的常规路子罢了。

    自古以来,马上得天下,难道还能马上治天下不成?

    大多门阀家主们甚至在私下断言,只要天下读书人的心还在长安,只要四书五经的解释权还在他们这些大儒手里,哪怕那个姓顾的将来真打下了半壁江山,最后也得捏着鼻子学会与他们妥协!

    可直到这些东西砸进长安。

    这帮自诩看透了历史兴替的人们,才终于意识到--

    那个年仅二十来岁的年轻卫将军,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割据武夫?!

    他这是要用任何人都买得起的贱价书,自己培养出无数感念他恩德的寒门读书人,彻底踢开他们这些世家门阀!

    再用那张十天一期、无孔不入的《荆襄旬报》,把天下士林的喉舌、把解释经典的正统名分,从长安生生抢到襄阳去!

    这已经不是在抢大乾李氏的江山了。

    这是在刨全天下世家门阀传承千年的根,是要让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望族,断子绝孙!

    ......

    忍无可忍之下。

    到了夏末,一场针对东市云间阁的反扑,在长安城里轰然爆发!

    先是西市、东市三十六家传承百年的老牌大书肆、刻书坊同时关门罢市。

    那些平日里卖一部经义就要赚上几倍暴利的书坊东家们,凑了银子,挑动了城里上千名靠手抄书籍和雕版刻字糊口的匠人、学徒,哭天抢地地涌到了京兆府衙门外头。

    上千号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状告云间阁“以妖术淫巧倾销伪书,恶意压价,断绝京师书铺匠人与伙计生路”,泣血恳请京兆尹立刻下令,查封云间书馆!

    这前脚的哭喊声还没落。

    后脚,以京兆韦氏、杜氏族老,以及国子监、太学里几位宿儒博士为首的清流名士,便带着两百多名出身名门望族的太学生,儒衫冠冕,浩浩荡荡地跪在了皇城承天门外的广场上!

    那场面也当真是悲壮得紧。

    几个七十多岁的老博士槌胸顿足,老泪纵横地朝着宫城高呼:

    “圣贤经典,字字珠玑,岂容商贾以贱价,如同贩卖猪狗白菜一般沿街叫卖?!此乃斯文扫地,亵渎先师!”

    “更兼那《荆襄旬报》,满纸荒唐格物之邪说,妄议朝政,蛊惑人心!长此以往,孔孟之道将绝,大乾国本将倾!老臣等恳请太后娘娘、陛下即刻降旨,发兵查抄云间阁,将所有荆襄逆产印本,当街付之一炬,以正视听,以卫圣道!!”

    而在皇城之内的朝堂之上。

    不知多少出身五姓七望、关陇大族的御史言官,疯了一样弹劾云间阁“资敌通逆、动摇国本”,奏章像鹅毛大雪一样飞进了政事堂!

    庙堂之上,市井之间,黑云压城,杀气腾腾!

    东市周边的商铺掌柜们吓得纷纷关门闭户,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可谁也没想到。

    就是这么一场由顶级门阀、太学宿儒和满朝言官联手掀起、看似只消一个浪头就能把云间阁拍成齑粉的巨浪,闹腾了整整半个月,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出荒唐闹剧!

    原因无他。

    就在那帮人在宫门外哭庙的第二天清晨,京兆府的一名少尹迫于礼部和都察院的压力,硬着头皮点了百十号衙役,拎着水火棍和封条,气势汹汹地赶到了东市,准备先把那座不收钱的“云间书馆”给封了交个差。

    结果才刚拐进东市十字街口,迎面就被黑压压的一片青衫人海给堵住了去路!

    那是数千名寄居在长安城南、城西破落坊巷里的寒门学子、落第举子,以及穷困潦倒的乡村私塾先生!

    这帮穷书生,往日里在长安城受尽了高门大族的冷眼与欺凌,去西市书肆看书超过一炷香都要被伙计拿鸡毛掸子赶出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座不收钱的云间书馆,好不容易能花几十文钱就攒齐一套梦寐以求的经史注疏,一听说那帮家里藏书万卷的太学老爷们居然要逼着官府来封馆烧书,怎么可能不红眼!

    几千号人,把云间书馆和云间阁的大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每个人手里头,都高高举着廉价书籍,看到京兆府的衙役和跟在后头的世家子弟过来,站在最前头的几十个寒门学子非但没有半点退缩,反而一步跨上前去,直接用胸膛顶住了衙役手里的水火棍!

    “闪开!全都给本官闪开!京兆府奉命查验违禁伪书,尔等身为读书人,莫非想要抗命造仮不成?!”

    京兆府少尹被那些赤红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大喝了一声。

    “伪书?我呸!!”

    一个满脸菜色、胡子拉碴的老举人,站在书馆门前的石阶上,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这书上的每一个字,皆是孔孟圣贤之言,句读分明,毫无错漏,何来伪书之说?!”

    “至于你们这些高门豪族之人,更是无耻匹夫!尔等世食君禄,饱食终日!家中的藏书楼锁着万卷孤本,宁可放任那些圣贤书在阴暗库房里发霉生虫、烂成纸泥,也绝不肯借我等寒门子弟一观!”

    “往日我等去西市求购一卷经义,尔等名下的书肆便坐地起价,动辄索银数十两,逼得多少寒门才俊倾家荡产、皓首穷经而不得入门!”

    “如今!卫将军顾公远在襄阳,怜我天下寒士读书之苦,不计工本,印出这平价圣贤书泽被苍生,更设下这分文不取的书馆,使我等贫寒之人亦能沐浴圣贤教化!”

    老举人骂到悲愤处,声音越发凄厉:“尔等不思读书报国,反倒因顾公破了尔等垄断书市之暴利,便污蔑圣贤经传为伪书,急欲焚书毁馆,断我寒门生路!我且问尔等--莫非这孔孟之道,这大乾的科举正途,只许尔等朱门酒肉之徒世代独占,便不许我天下寒门窥见一线天光乎?!”

    “说得好!!”

    “孔夫子当年尚且有教无类,尔等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此犬吠?!”

    “今日谁敢封云间书馆的门,谁敢烧云间阁一页书,便先从我等寒士的尸首上踏过去!!”

    身后数千名寒门书生群情激愤,振臂高呼,声浪如潮,把那些衙役和世家子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好些年轻气盛的寒门学子却是不依不饶,直接挽起袖子冲上前去,把这群人围在中央,狂喷唾沫星子。!

    周围看热闹的长安百姓,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纷纷对着那帮人指指点点、破口大骂。

    带队的京兆府少尹捏着封条,看着这架势,冷汗都下来了。

    这他娘的怎么封?!

    太后和政事堂那边毕竟还没表明态度,那抓又不能全抓,打又不敢真打!真要是在天子脚下闹出殴杀读书人的惨案,他这个少尹脑袋搬家不算,连京兆尹都得跟着吃挂落!

    少尹在原地僵持了半个时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把封条揣回怀里,带着衙役夹着尾巴逃回了府衙。

    而经此一闹。

    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卫将军、荆州牧顾怀,在长安士林中的名声,便彻底两极分化起来。

    不知多少高门大族之人恨他入骨,咬牙切齿地骂他是离经叛道、收买人心的衣冠禽兽;

    可占了天下读书人九成以上的底层寒门、落魄书生,每每在灯下翻开那册只花了五文钱买来的《论语》,心里头却都会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肯替天下穷书生印廉价书籍、肯开免费书馆供人苦读、还在襄阳打破门第之见唯才是举的人...当真是传闻里头说的那个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吗?

    这天下,究竟谁才是正道,谁才是蟊贼?!

    人心一旦生出了缝隙,便再也合不拢了。

    而除了底层寒门士子这场不要命的东市对峙之外,真正让朝堂上那些顶级门阀投鼠忌器、不敢再把事情做绝的第二个原因--

    便是南边的仗,打得实在是太快了!

    就在长安士林还在吵翻天的时候,兵部接连收到了汉中全境陷落、荆襄大军进逼剑阁,以及荆襄水师逆流而上,连克三峡,尽取巴东的急报!

    蜀地眼瞅着就要保不住了,而比蜀地更要命的,是汉中!

    那是关中的南大门!

    如今汉中全境已经姓了顾,荆襄大军就驻扎在秦岭南麓的褒斜道、子午道谷口!只要顾怀愿意,大军顺着秦岭栈道北上,直接就能挺进关中,兵临长安城下!

    越是传承了数百年、历经数朝不倒的顶级门阀,骨子里就越是惜命,眼看着朝廷在西北被党项人打得焦头烂额,在西南又眼睁睁看着汉中易手、巴蜀危在旦夕,这大乾的江山到底还能撑几年,谁心里都没底。

    --万一哪天那个年轻的卫将军真的挥师北上、打进了长安城呢?

    他们现在要是跳得太高,把人家在京城的产业给砸了,闹得不可开交,等将来事有不对,拿着名单开始秋后算账的时候,谁来替他们全族老小顶罪开脱?

    指望宫里那对孤儿寡母吗?

    一念及此。

    原本在幕后推波助澜的京兆韦氏、杜氏等几大家族的族长,便接连传出了严厉的家主口谕,勒令族中在朝堂为官的子弟立刻把嗓门压低些,莫要再去做那个出头的椽子!

    世家门阀一缩头,云间阁背后那张经营了近一年的利益网,便顺势发起了反击!

    承恩公张国舅亲自进宫,在太后娘娘跟前哭诉,说云间阁乃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纳税的良善商号,里头还有他国舅府投进去的干股钱,言官们纯粹是捕风捉影,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宗人府的几位郡王,六部里头投了安利商号、拿了二楼烈酒和香皂干股的实权官员们,在各个衙门里头推诿扯皮,把京兆府递上来的公文压在箱底不见天日;

    就连在长安颇具盛名的那些大和尚,比如南城镇国寺的释印老和尚之类,也带着一帮高僧跑去各位高官勋贵府上给老太君们讲经,话里话外都在念叨着“毁人书馆乃折损阴德之举”...

    从头到尾太后都没表态。

    至于政事堂里的那位左相,更是从头到尾稳坐钓鱼台,既不替云间阁说话,也绝不松口附和什么“荆襄用心恶毒意在搅乱帝都”之类的说法。

    于是一场原本黑云压城、喊打喊杀的“除贼卫道”大风波,拖到了初秋,最后竟然由政事堂捏着鼻子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申饬公文:斥责云间阁“刊印书报未尽审校之责,偶有浮夸妄言,着令闭门自省一日,罚没白银三千两,以儆效尤”。

    三千两银子...

    对于如今的云间阁而言,真是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王掌柜当天下午就让伙计抬着三千两现银交到了户部库房,第二天一早,云间阁和云间书馆的大门照常大开,还放了好几挂鞭炮!

    这一场大风波下来,云间阁不仅毫发无损,那份《荆襄旬报》的名气,反倒在全长安城彻底响了起来。

    因为那些在朝堂和街头都没能骂倒云间阁的守旧名士、太学博士们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发现既然明着查封行不通,那他们索性就自己提笔写文章,寄去襄阳骂他娘的!

    你襄阳不是讲什么格物新学、讲什么均田减赋吗?那老夫就引经据典,写万言书驳斥你违背周礼、乱了尊卑纲常!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荆襄那边对于这些骂街挑刺的文章,竟然来者不拒!

    只要你文章写得有理有据、辞藻够华丽,或者你在关中士林里的名头够响亮,你今天把信寄过去,不出两期,《荆襄旬报》的第六、第七版上,就会原原本本地把你的文章刊登出来,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改!

    不仅登出来,旁边还会立刻附上襄阳那边某位名士的针锋相对之文,在报纸上辟了一个名为“南北论战”的常设栏位,放言天下读书人无论持何种政见学说,只要文章言之有物、文采斐然,旬报皆照登不误!

    这一下,长安城的读书人,不管是寒门还是世家,全都震动了。

    文人最重的是什么?是名声!是青史留名、天下传诵!

    要知道,这《荆襄旬报》可是发往荆襄、江南、蜀地、中原、关中几十个州府的!一篇文章登上去,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看到你的名字,都会在茶余饭后议论你的才学!

    这等扬名立万的诱惑,哪个读书人顶得住?!

    于是,进了秋天,那些嘴上骂着《荆襄旬报》是“反贼妖言”的太学博士和世家才子们,私底下却一个个挑灯夜战、搜肠刮肚地写文章往南边送,每逢旬报发刊的日子,天还没亮,东市云间阁外头等着买报纸的书僮和士子,能顺着街口排出去二里地远!

    瞧见这一张薄薄纸页居然能有如此恐怖威势,甚至最后半版光是替各大商号刊登几行“招揽告示”就能日进斗金,长安城里自然少不了眼红跟风的聪明人。

    中秋的时候,东市最大的两家老牌书坊东家,咽不下之前罢市吃瘪的那口恶气,又眼馋旬报的暴利,便照猫画虎地雇了一批刻工,搞出了一份名叫《长安旬刊》的玩意儿,里头也学着印些诗词歌赋、朝堂风闻与市井奇事,准备开门叫卖,跟云间阁抢一抢风头。

    结果呢?

    这《长安旬刊》头一期才刚刷印出来不到五百份,还没来得及摆上柜台呢。

    “砰”的一声巨响,书肆大门,就被京兆府的捕快和内卫衙门的番子,甚至还有内辑事厂的阉人给一脚踹飞了出去!

    不知多少披甲挎刀之人冲进后院作坊,见人就锁,见东西就砸!

    内辑事厂领头的一名宦官,当场让人把两具大枷套在了那两个书肆掌柜的脖子上,揪着头发拖到大街当央,抡起鞭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抽!

    “大胆!朝廷律例森严,唯有六部与通政司方能刊发邸报!尔等两个满身铜臭的白身商贾,竟敢在天子脚下私设报馆、妄议朝政时事,分明是包藏祸心,意图谋逆!!”

    两个掌柜被打得皮开肉绽,满嘴是血,在地上打着滚哭嚎辩解:

    “官爷饶命!官爷冤枉啊!小的们只是印些诗词趣闻,绝不敢妄议朝政啊!再说了...那家云间阁,不也在光天化日之下天天卖那《荆襄旬报》吗?他们那上头连打仗和均田都敢印,怎么他们卖得,小的们连印几首诗就成了谋逆了?!”

    那内厂档头一听这话,顿时乐了。

    他蹲下身子,左右开弓,几巴掌抽在那个掌柜脸上,破口大骂道: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臭卖书的,也配跟人家州牧比?!人家办报那是朝廷默许,你敢学着办,那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一席话,骂得两人如坠冰窟,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最后,那两家传承了三代人的大书坊,不仅所有雕版和纸张全被内厂砸烂充公,铺面被直接查封,两个颇有权势的东家更是在内辑事厂里头脱了一层皮,不知花了多少买命钱塞进内厂,才算是保住了脑袋,奄奄一息地从大牢里爬了出来。

    打那以后,整个长安城上上下下,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卖平价书、办旬报的买卖,在长安城里,那就是人家云间阁独一份的特权!

    朝廷不想跟南边那位手握重兵的荆州牧、卫将军撕破脸,还收拾不了你们这帮想跟着喝汤的本地商贾吗?

    于是,待到秋意渐浓,东市那座云间阁,便在世家门阀的忌惮、寒门学子的拥戴、朝廷官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以及满城权贵趋之若鹜的追捧之中,俨然变成了一个谁也惹不起、谁也看不透的庞然大物!

    ......

    申时初刻。

    东市十字街口,人流如织,车马喧嚣。

    都察院监察御史周秉正,穿着一身特意找来的半旧青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寻常老秀才常戴的葛布方巾,双手拢在袖筒里,黑着一张老脸,冷冷地站在云间阁对面街角的树荫底下。

    周秉正今年四十有二,出身河东小族,既无五姓七望的高贵门第,也无朝中大佬的奥援。

    他寒窗苦读二十载,三十岁中进士,在地方上当了八年知县和推官,靠着一身油盐不进的臭脾气和实打实的政绩,熬了十几年,才终于在去年冬天爬上了监察御史的位置。

    前几个月,长安城里因为云间阁卖平价书和刊发旬报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周秉正恰好奉旨去地方巡按盐政,并不在京中。

    直到上个月底,他才风尘仆仆地回京销差。

    结果刚一进都察院的衙门,他便听说了那场虎头蛇尾的弹劾闹剧!

    堂堂天子脚下,大乾首善之都,满朝言官和国子监、翰林院联名弹劾一家逆贼名下的商铺,最后非但没能将其查封,反而被人家交了三千两银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给顶了回来!

    更让周秉正气得七窍生烟的是,当他在值房里义愤填膺地提起此事、准备联合同僚再次上疏的时候,院里那几个平日里最喜欢高谈阔论、喊打喊杀的世家出身御史,居然一个个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有的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干脆端着茶盅躲出了值房!

    “一群软骨头!枉食朝廷俸禄,简直丢尽了我都察院宪台的脸面!”

    周秉正气得不行,他生性刚直执拗,越是旁人忌惮退缩,他心里头那股子孤臣死节的倔劲儿就越是往上涌!

    他去翻了政事堂驳回都察院弹劾的卷宗,上面批红的理由只有四个字--“查无实据”。

    毕竟,单凭卖便宜书和印些记录战事政令,以及南北文人吵架的报纸,在律例上确实很难直接按上“谋逆”的死罪,至于如何定性、如何判罚,不过是在大人物们的一念之间--可谁让荆襄这两年势大呢?大人物们自然是不想撕破脸的。

    “好!不是要实据吗?那老夫今日便亲自去抓实据!待到水落石出,看你们还能不能放任不管!”

    周秉正眯起眼睛,冷冷打量着对面那座雕梁画栋、门庭若市的三层高楼。

    他在回京这几天里,早就听街坊邻里议论过了--这云间阁一楼设有戏台,还有所谓“麻将”博戏,引得无数市井百姓与官眷流连忘返、沉迷赌博,败坏门风;二楼三楼既有香水肥皂烈酒美食之类,更是搞出了什么“干股分红”与“安利商号”,以高额分红拉拢朝廷命官!

    按照《大乾律》,京师酒楼茶肆严禁设局抽头聚赌,朝廷命官更严禁与商贾合股经商!

    只要他今日趁着休沐微服私访,混进这云间阁里头,把这聚众赌博的抽头账目、还有楼上那些入股官员的名单底细摸个一清二楚,白纸黑字记下来!

    到了明日早朝,他便直接捧着铁证当廷发难!看政事堂相公和六部的软骨头们,还有什么借口替这贼窝遮掩!

    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小册子和两截削尖炭笔,又确认了一下袖袋里那串特意带出来做戏的两百文铜钱。

    周秉正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着装,板着一张严肃老脸,迈着方步穿过街道,一脚跨过了云间阁的门槛。

    “哼,且看你这妖窟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白衣天子》不错,请把《白衣天子》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白衣天子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