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泠就同李荣在寺中四处闲走,虎丘之地游人云集,嘈杂不绝,他已修至武境三重,耳力远超寻常百姓,周遭细微动静尽数听得真切。
正闲行时,忽有数句腔调古怪的言语飘入耳中,既非江南吴语,亦非中原官话,听那口音腔调竟和前世天天温习的倭语有些相似。
水泠心中顿时生疑,当即抬头四下扫视,奈何游人挤挤挨挨,人流穿梭不息,放眼望去满是往来香客,终究寻不到出言之人,无奈只得暂且压下疑虑。
二人游遍寺中亭台殿宇,随后下山走入沿街食铺,采买诸多姑苏秋日时令点心,有桂花栗粉蒸糕、鲜菱软香糕、荷脆藕饼、松子秋酥、糖渍芡实、蜜焖白果、青菱凉饴、秋梨软糕等等,都是本地入秋最时兴的精致吃食。
诸事料理完毕,他命仆从随同裘观遣来的寺中杂役,赶着马匹驮载几大桶虎丘清泉,一行人齐齐向着陆家巷私宅缓归。
车马停稳,仆从各司其事,水泠携了买来的时新点心,又吩咐下人将虎丘泉水妥善收存,径直往后院妙玉居所走来。
刚至院外,伺候的小丫鬟忙上前迎住,屈膝回道,
“请三爷安,姑娘此刻正在沐浴,还请三爷稍候片刻。”
水泠一听也不好去催,就回了前院歇息,古来沐浴繁琐,不论男女都是长发,又没有吹风机,洗罢之后满头青丝濡湿,往往要静坐大半日才能干透。
妙玉算是寄人篱下,生怕等的太久惹水泠不快,因此未曾等发丝尽数干透就匆匆起身,取素色锦带松松拢住满头湿发,不施脂粉钗环,清冷俏丽的雪肤透着几分浴后的莹润气色,赶紧叫小丫鬟出外相请。
水泠应声入内,抬眼一瞧,但见她鬓边发丝犹带水珠,缕缕垂落肩头,肌肤莹白通透,真真如出水芙蓉带露幽兰一般清丽绝尘,当下不由含笑开口,
“姑娘浴后清水天然,真是绝色动人。”
妙玉闻言,耳根登时绯红,又羞又恼,垂眸轻嗔道,
“三爷越发无礼了,怎可如此言语轻薄?”
水泠素来随性,不以为意笑着将手中几包精致点心递了过去,
“姑娘莫恼,我今日往虎丘闲游,为你取了上好泉水,又买了些时令点心,日后烹茶只管叫下人去取。”
妙玉闻言一怔,低头看桌上层层锦包的点心,须臾红了眼圈,盈盈福了一礼,
“多谢三爷挂怀,这些吃食都是我幼年爱的,自入空门辗转漂泊,已是多年不曾尝过了。”
水泠不以为意也坐下,
“既爱吃就多吃些,横竖等你祖产交割妥当,回了京城也再难吃到这姑苏地道风物了。”
妙玉闻言心头微闷,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幽怨怯意,
“听三爷这话,莫不是嫌我在此叨扰,想着早早赶我回京城去?”
水泠只觉哭笑不得,
“你这姑子好生多心,我既应了你师父替你打理祖产俗务,事毕之后本该回转京城去。”
妙玉蹙着细眉,轻声为难,
“可姑苏距京城千里迢迢,我一介孤女,又是带发修行之人,行路诸多不便,实在不敢独自北上。”
水泠闻言也是一阵犹疑,
“话虽如此,只我公务缠身,往返京城至少一月光景,不便抽身送你,要不然我让李荣带两个精干小厮护送你回京可好?”
妙玉立刻嘟起樱唇,连连摇头,
“我不愿与一众下人同行,路途寂寥,终究拘束。”
水泠本瞧她容貌绝尘清丽,也就多容让几分,此刻被她缠得无奈,没好气道,
“那就暂且在此住着,我哪日奉旨回京了再带你同行罢。”
妙玉闻言,眼底幽怨却散去不少,轻叹一声,
“如此谢过三爷体恤,还且宽坐,我去沏茶。”
说罢吩咐小丫鬟去取方才取回的虎丘清泉,生火煮水。
水泠闲坐椅上,看她窈窕身影,不由也笑着打趣,
“姑娘今日殷勤伺候,莫不是另有心事,要有求于我?”
妙玉闻言脸颊瞬时绯红,却看向他羞赧点头,
“不想竟被三爷知晓,我真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妙玉绞着几缕未干的青丝,轻声细语道,
“想我自幼长在姑苏,却因体弱多病,极少出门游历,家中曾寻无数替身祈福,始终不见好转,无奈才带发修行,可此番随三爷南下安居,旧疾竟好了大半,眼见八月十五虎丘庙会将至,此乃姑苏盛景历来热闹非凡,斗胆想求三爷带我去观览一番。”
水泠暗自琢磨黛玉尚在扬州侍奉林如海,距来姑苏起码月余,并无大碍,就随口应下,
“是了,原也不必日日闷在院中静养,待几日帮你办妥祖产事宜,一并带你去逛庙会。”
妙玉瞬时眉眼含春,羞怯敛衽一礼,
“多谢三爷成全。”
此时炉火水沸,她取来一套成窑五彩小盖钟,亲手烹煮起姑苏特产的碧螺春,水泠瞧着这套茶具也是心里暗笑,这不正是刘姥姥吃茶所用的那套器具么。
只面上不露分毫,举杯浅啜赞道,
“姑苏碧螺春果然名不虚传,清润回甘,风味绝佳。”
妙玉闻言心神舒展,浅笑道,
“若用我昔年珍藏的梅花雪水冲泡,滋味更显清浮空灵,别有一番韵致。”
二人闲谈品茶片刻,外头婆子已送来午膳,案上荤素俱备,其中一盘清蒸刀鱼最为鲜嫩。
水泠见如今妙玉已破除旧日执念,肯食荤腥,不由笑道,
“这才是正理,日日清修太过寡淡,五谷肉食方能养人,姑娘本就清减,多吃些好物才百病不侵。”
说罢也起身摆手,
“时辰不早,我不扰姑娘用膳了。”言毕转身离去。
妙玉立在原地,怔怔望他离去背影,半晌未曾回神,待屋中只剩那贴身小丫鬟,方悄悄拉过她低声细问,
“老实说来,我是不是当真忒也清瘦,瞧着不甚好看?”
小丫鬟捂嘴偷笑,
“姑娘天仙一般的美貌,哪里会不好看,莫不是怕三爷看着不喜罢?”
妙玉瞬间满面通红轻啐一口,
“烂了你的舌头,休得胡乱猜测!”
话虽如此,心口却突突乱跳,满面燥热,对着满桌珍馐竟是胃口也少了许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