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泽居!迷雾中的古老部落

    李云龙在泽人部落的木屋里,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阿青按时给他喂下苦涩腥气的药汁,用捣碎的、不知名的草药更换伤口上的敷料。那草药似乎真有奇效,左臂伤口那火烧火燎的灼痛和蔓延的麻痹感,在敷药几次后,明显减轻了,肿胀也开始消退。右腿的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流血已止,边缘开始有愈合的迹象。高热也渐渐退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动一动就浑身冒虚汗,但意识总算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了。

    清醒时,他便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泽人部落,坐落在“烂泥潭”深处一片地势相对较高、由几座低矮土丘环绕的隐秘盆地里。盆地上方终年雾气弥漫,从外面极难发现。几座简陋却异常坚固的木屋(更像大号的窝棚)依着土丘搭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芦苇和一种宽大的、墨绿色水草,能有效防雨隔湿。屋子之间由架高的木板栈道连接,避免直接踩在泥泞的地面上。盆地中央有一片不大的、水质却相对清澈的水塘,应该是他们的主要水源,水边停着几艘造型奇特、用整根巨木挖成的独木舟。

    部落人不多,李云龙这几天见过的,加上阿青和老阿爷(阿青叫他阿爷,其他泽人似乎也这么称呼,可能是族长或长老),也不过二十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皮肤黝黑粗糙,手脚粗大,赤着脚,穿着用鱼皮、兽皮和粗麻混制的、简单却实用的衣物。他们沉默寡言,即使交谈也多用李云龙听不懂的急促土语,看向他这个“外人”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好奇,以及一种深藏于底的疏离。

    他们似乎完全自给自足。男人负责渔猎,使用一种带倒钩的、绑着长绳的锋利鱼叉,以及用坚韧藤条和兽筋制成的、可以弹射的简易弩(更像大号弹弓),威力不小,李云龙见过他们用这种弩射杀一只在沼泽边喝水的獐子。女人则采集沼泽里的可食用植物、菌类,处理渔获,鞣制皮革,编织网具。老人和孩子也会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最让李云龙印象深刻的是他们对这片死亡沼泽的了解和使用。他们似乎认得每一条隐秘的水道,知道哪里的泥潭下面是实地,哪里是吞噬生命的流沙。他们用某种晒干的、气味刺鼻的苔藓点燃驱散毒虫和湿气,用特定的水草汁液处理伤口防止感染。甚至,李云龙看到阿青用几片晒干的、颜色艳丽的蘑菇,在屋角燃起一小堆几乎没有烟的火,说是可以“驱散不好的东西”。

    这是一个在绝境中顽强生存、形成了一套独特而高效生存法则的古老族群。李云龙毫不怀疑,如果不是他们主动现身,外人就算在这“鬼打墙”和“烂泥潭”里转上一年,也未必能找到这里。

    老阿爷——阿青叫他“阿鲁阿爷”——是部落的核心。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带着分量。他默许了李云龙留下养伤,但除了必要,很少与他交谈,也绝口不再提“落鹳坡”和外面的事情。李云龙能感觉到,老阿爷在观察他,评估他,就像猎人评估一头闯入领地的、受伤的陌生兽类。

    这天下午,李云龙感觉精神好了些,挣扎着坐起身,靠在用干草垫高的墙壁上。阿青正在屋角一个小土灶上,用陶罐煮着什么,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混合了鱼腥和植物清香的、令人食指大动的气味。李云龙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阿青回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李叔,饿了吧?阿爷说你可以吃点东西了,我在煮‘三鲜糊’,马上就好。”

    几天相处,这个叫阿青的少年对李云龙的戒心少了很多,大概觉得这个“官兵”虽然来历奇怪,但不像坏人,而且伤得这么重,挺可怜。

    “三鲜糊?”李云龙哑着嗓子问。

    “就是用今天刚打的银线鱼,加上水芹菜和地菇一起煮的糊糊,可鲜了!我们泽人受伤生病,就吃这个,补身子!”阿青一边用木勺搅拌,一边说道,语气里带着自豪。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呈灰绿色、稠乎乎的糊糊端到了李云龙面前。虽然卖相一般,但香气扑鼻。李云龙也顾不上烫,接过木碗,小心地吹了吹,便大口喝了起来。糊糊入口,果然鲜美异常,鱼肉细嫩,野菜清香,地菇滑润,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泽人用沼泽边缘结晶的矿物盐)。几天来,除了苦涩的药汁,这是他第一次吃到真正的食物,胃里顿时暖洋洋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好吃!”李云龙由衷赞道,几口便将一大碗糊糊喝得精光,连碗边都舔了舔。

    阿青看得高兴,又给他盛了小半碗。

    吃了东西,有了力气,李云龙开始尝试着与阿青交谈,想多了解一些这个部落和外面的情况。

    “阿青,你们一直住在这里?从来没出去过?”

    阿青一边收拾碗勺,一边道:“听阿爷说,我们泽人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好多年了。外面?外面兵荒马乱的,不好。还是这里安稳。”

    “那……你们知道外面在打仗吗?元兵,还有红巾军?”

    阿青点点头,神色有些黯淡:“知道。有时候,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有打雷一样的声音(炮声?),还能看到天边有火光。阿爷说,那是外面的人在打架,死很多人。我们不去。”

    “你们怎么知道‘朱重八’这个名字的?”李云龙问出心中的疑惑。

    阿青挠了挠头:“是前些日子,老黑叔他们出去‘换货’的时候,听‘那边’的人说的。”他指了指东北方向。

    “换货?那边?”李云龙追问。

    阿青似乎意识到说多了,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就是……用我们晒的鱼干、皮子,去跟沼泽外面村子里的‘坐地户’,换点盐、铁器什么的。‘那边’就是那些村子。老黑叔说,外面的人都在说,濠州出了个很厉害的朱九夫长,打元兵,也打土匪,对穷苦人还算公道……”

    李云龙心中了然。原来这泽人部落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他们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与外界保持着极有限的物资交换和信息流通。这就能解释老阿爷为何知道朱重八了。

    “那……‘落鹳坡’呢?阿爷说那里去不得,是为什么?那里也有‘坐地户’,还是有什么古怪?”李云龙趁机将话题引向最关心的地方。

    听到“落鹳坡”,阿青的脸色明显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声音压得更低:“李叔,你可别打听那里!阿爷说了,那是‘禁地’!是……是‘河神’发怒的地方!以前有不信邪的,进去就再没出来!连老黑叔他们‘换货’,都远远绕开那里走!”

    河神?禁地?李云龙皱起眉头。又是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但结合韩大鱼的“邪性”和老阿爷的凝重警告,那地方恐怕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凶险,或许是极其恶劣的自然环境,或许是盘踞着可怕的猛兽,又或者……是人为制造的禁区?

    他还想再问,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阿青立刻闭了嘴,低下头,装作认真收拾东西。

    老阿爷阿鲁掀开门口的草帘走了进来。他先看了看李云龙的气色,又检查了一下他左臂的伤口,点了点头:“恢复得还行。泽人的药,对外伤和沼泽的毒,有些用处。”

    “多谢阿爷救命之恩,和这几日的照料。”李云龙诚恳道谢。

    阿鲁摆摆手,在李云龙床边的木墩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能下地走走了?”

    李云龙尝试着动了动腿,虽然依旧无力疼痛,但勉强可以挪动:“怕是还得养两天。”

    阿鲁“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的同伴,在落鹳坡?”

    李云龙心中一震,没想到老阿爷会主动提起。他谨慎地回答:“约定……是在那附近汇合。具体是否在落鹳坡,我也不确定。”

    “如果他们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阿鲁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不在,你们最好也别去那里汇合。换个地方。”

    “阿爷,那落鹳坡,究竟有什么?”李云龙忍不住问道。

    阿鲁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雾气沼沼的盆地,缓缓道:“这老鹳荡,看起来是片死地。但其实,有水,有鱼,有可吃的东西,只要我们泽人知道怎么活。可有些地方,是连我们都无法踏足的。落鹳坡是一个。那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地气不对。水是死的,土是‘活’的,进去的人,会迷失方向,会被‘地气’吞掉。而且……那里不干净,有东西。”

    又是“地气”、“不干净”、“有东西”……李云龙听得云里雾里,但老阿爷那严肃忌讳的神情,绝不似作伪。

    “阿爷见过?”李云龙追问。

    阿鲁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阿爷的兄弟,当年就是不信邪,带了两个人进去,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猎场……再没出来。后来,我们只在坡下的水边,找到他们的一只鞋,还有……半条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那鱼骨上,有牙印,不是鱼,不是兽,说不清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李云龙:“你们官兵打仗,是明刀明枪。可这沼泽里有些东西,比刀枪更可怕。听我一句劝,伤好了,我让老黑送你出沼泽,去找你的同伴,但别去落鹳坡。那里,是死路。”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木屋。

    李云龙靠在墙上,心潮起伏。老阿爷的警告,阿青的恐惧,韩大鱼的说法,还有自己之前看到的、那可能来自落鹳坡方向的诡异反光……这一切,都指向那个神秘而危险的“落鹳坡”。

    如果朱重八他们真的去了那里,或者以那里为目标……

    不行!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想办法查清楚落鹳坡的真相,也必须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

    他看向自己依旧虚弱的身体,又看看这间简陋却安全的木屋,和外面那个与世隔绝却又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泽人部落。

    生路,或许就在这里。危险,也同样潜藏于此。如何利用这暂时的安全,获取足够的信息和力量,去应对接下来的狂风巨浪,将是他面临的最大考验。

    窗外的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将整个泽人部落,连同那些古老的禁忌和未知的危险,一同笼罩在深深的谜团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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