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李云龙在泽人部落这个与世隔绝的盆地里,又艰难地捱过了三天。药按时喝,伤口按时换,那碗混杂着鱼、野菜和蘑菇的“三鲜糊”也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面前。身体里的力气,如同干涸河床里缓慢渗出的地下水,一丝丝地重新汇聚。左臂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硬痂,痛楚变成麻木的痒。右腿虽然依旧使不上大力气,但拄着阿青找来的一根结实木棍,已经能勉强在木屋和门外的栈道上,小心翼翼地挪动几步了。
但身体的好转,并未带来心绪的平静。相反,一种混合着焦虑、紧迫和决断的情绪,如同这盆地上方终年不散的雾气,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时间,不站在他这边。朱重八、徐达、王老七、韩大鱼一家……失散的同伴们生死未卜,处境可能比他更糟。元兵的威胁并未消失,独眼龙那伙土匪也虎视眈眈。而那个被反复警告、笼罩在恐怖传闻中的“落鹳坡”,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计划里,必须拔除,或者至少,探明虚实。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泽人部落的庇护是暂时的,老阿爷阿鲁的态度虽然有所缓和,但那份疏离和警惕从未消失。他们救他,是出于某种古老的、对生命的基本道义,或者仅仅是不想一具尸体污染他们的“猎道”。但绝不会容许一个外来者,尤其是一个带着“官兵”身份、显然卷入了外面血腥纷争的外来者,长期滞留,打破他们世代坚守的、脆弱的平静。
他必须做出抉择。是继续留在这里养伤,直到恢复大部分行动力,但可能错过与同伴汇合的最佳时机,甚至被卷入泽人与外界可能发生的冲突?还是立刻离开,拖着这副残躯,去面对外面危机四伏的沼泽、未知的敌人和渺茫的生机?
答案,其实早已在他心中。他李云龙,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但他需要筹码。需要离开这里后,能够生存、能够联络同伴、甚至能够反制敌人的筹码。泽人部落,或许能提供一些。
这天傍晚,阿青又端来了“三鲜糊”。李云龙慢慢吃着,状似随意地问道:“阿青,老黑叔他们,最近会出去‘换货’吗?”
阿青正蹲在门口,用一块粗糙的石头打磨一根骨针,闻言抬头:“应该就这两天吧。盐快用完了,阿爷说这次要多换点。怎么了,李叔?”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云龙顿了顿,又道,“阿青,你老黑叔他们,出去‘换货’,走的路线安全吗?听说外面不太平。”
阿青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忧虑:“是不太平。上次老黑叔回来还说,外面村子附近,有元兵的探子晃悠,还有土匪的暗桩。他们现在‘换货’都得特别小心,绕更远的路,有时候还得在水里趴半天。”
李云龙心中一动。看来泽人与外界的联系渠道,也受到了战乱的严重影响。“那……他们怎么跟外面的人联络?不怕被黑吃黑吗?”
“我们有暗号啊。”阿青毕竟少年心性,见李云龙感兴趣,有些得意地压低声音,“在老鹳荡东北边,靠近‘黑松林’的水道岔口,有棵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槐树。我们在树根下放三块白色的鹅卵石,摆成三角形,尖头朝东。‘那边’的人看到了,就知道我们这边要‘换货’,会在下一个满月夜,到老地方碰头。碰头的地方更隐蔽,在水下的一个石洞里,只有我们和‘那边’几个最老的坐地户知道。”
很原始,但很有效的联络方式。充分利用了沼泽的地形特点和当地人之间的默契。李云龙默默记下了“黑松林”、“老槐树”、“三石三角”、“满月夜”、“水下石洞”这些关键词。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请老黑叔他们,帮忙给外面的人捎个信,有可能吗?”李云龙试探着问。
阿青愣了一下,随即紧张地摇头:“不行不行!阿爷说了,不能掺和外头的事!捎信?万一被元兵或者土匪发现了,会连累‘那边’的人,也会给我们惹来大祸!”
果然。老阿爷的禁令很严格。直接通过泽人的渠道对外联系,希望渺茫。
李云龙不再追问,转而夸赞起阿青打磨骨针的手艺。阿青松了口气,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他们怎么用这种骨针缝制鱼皮衣,又结实又防水。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老阿爷阿鲁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足有两尺多长、还在微微弹动的大鱼,鱼身银白,背鳍高耸,显然刚离水不久。
“阿青,把这条‘银梭’收拾了,晚上煮汤。”阿鲁将鱼递给阿青,目光落在李云龙身上,看着他拄着木棍站在屋中的样子,“能走了?”
“勉强能挪几步。多亏阿爷和阿青的照料。”李云龙道。
阿鲁点点头,在木墩上坐下,示意李云龙也坐。李云龙拄着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你的气色,好多了。”阿鲁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自己走动了。”
这是在提醒他,该考虑离开了。李云龙心知肚明。
“阿爷的救命之恩,李某没齿难忘。”李云龙诚恳道,“李某也知,此地不宜久留,给部落添麻烦了。待伤势再好些,李某自当离开,绝不敢拖累部落。”
阿鲁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离开后,你打算去哪?回濠州?还是去找你的同伴?”
“先去寻同伴。”李云龙道,“我们约好在西南方向汇合。只是……如今外面情况不明,李某又伤重,孤身上路,恐怕……”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之色。
阿鲁沉默片刻,缓缓道:“西南方向……是落鹳坡那边。”
“是。但同伴可能在那里,我必须去。”李云龙语气坚定。
阿鲁再次沉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似乎在权衡什么。木屋内一时寂静,只有阿青在屋角处理鱼获的窸窣声。
“落鹳坡……”阿鲁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尽量安全地靠近那里。甚至,可以告诉你一条绕过最危险区域的、相对隐秘的小路。但进去之后,是生是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我们泽人,绝不会踏足那里半步。”
李云龙心中一震,没想到老阿爷会主动提供帮助,虽然是有限度的帮助。他立刻抱拳:“多谢阿爷!指点路径,已是天大的恩情!”
阿鲁摆摆手,目光锐利地盯着李云龙:“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最近那片地方,不太平。”
“不太平?”李云龙追问。
“老黑前几天去‘黑松林’附近查看,回来说,落鹳坡方向,夜里有时候能看到奇怪的光,不像火光,也不像鬼火。还有……”阿鲁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在靠近落鹳坡边缘的水道里,发现了这个。”
说着,阿鲁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木桌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暗黄色的片状物,表面粗糙,带着细微的纹理,看起来像某种……皮革?但质地非常坚硬,还隐隐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最奇特的是,这片“皮革”的边缘,有被利器整齐切割过的痕迹,而且上面似乎用某种黑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透着一股邪异感的符号——一个扭曲的圆圈,中间点着一个点,圆圈外面延伸出几道波浪线,像触手,又像烟雾。
李云龙拿起那片“皮革”,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他仔细辨认,这似乎……是某种大型水生动物的皮?经过特殊鞣制,变得异常坚韧。上面那个符号,他从未见过,但绝非自然形成,也绝不是泽人或普通百姓会画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的皮?这符号……”李云龙看向阿鲁。
阿鲁脸色凝重:“是‘铁头鳄’的背皮。最硬的那一块。我们泽人有时会猎到铁头鳄,但它的皮极难处理,更别说在上面刻画。这个符号……”他摇摇头,“我没见过。但看着它,心里不舒服。老黑说,发现这东西的地方,水里有股淡淡的腥甜味,不是鱼腥,也不是普通腐烂的味道,附近的鱼虾都绕着走。”
铁头鳄的皮?刻画着诡异符号?腥甜异味?鱼虾绕行?
一系列线索在李云龙脑中串联。落鹳坡的“邪性”传说,韩大鱼的恐惧,老阿爷的忌讳,还有这来历不明、透着邪气的鳄皮符……那里,绝对不简单!恐怕不仅仅是自然环境险恶,更可能隐藏着人为的、极其危险的秘密!
是盘踞在那里的未知势力?还是在进行的某种邪恶勾当?亦或是……与元兵、土匪,甚至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同伴失踪,有所关联?
必须去!而且必须尽快!
“阿爷,”李云龙放下鳄皮符,目光灼灼,“请您告诉我,去落鹳坡相对安全的小路。另外,李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李某伤重,孤身上路,恐怕未到落鹳坡,便已力竭。可否……请阿爷准许,让阿青带李某一段路,只需到能远远望见落鹳坡的安全距离即可。阿青熟悉地形,脚程也快。作为回报……”李云龙从怀中(其实早已空空如也,但他做样子)摸索了一下,最后扯下腰间那根用来束衣的、已经脏污不堪但材质尚可的布带,双手奉上,“李某身无长物,唯有此物,乃军中束甲所用,还算结实耐用。赠予阿青,权当酬劳与纪念。若能侥幸与同伴汇合,脱离险境,日后定有重谢,报答部落恩情!”
他知道一根破布带不值钱,但这是一种姿态,表明他懂规矩,知恩图报,也愿意付出“代价”。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对泽人风险相对较小的请求——只让阿青带路到安全距离,不深入险地。而且点名阿青,这个对他已无太多戒心、又熟悉地形的少年。
阿鲁看着那根脏兮兮的布带,又看看目光诚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恳求的李云龙,再想到落鹳坡近期的“不太平”和那片诡异的鳄皮符,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阿青可以送你到‘望鹳矶’,那里是能看到落鹳坡轮廓的最近安全点。再往前,生死由命。明日一早出发。布带,你留着吧,我们用不上。” 阿鲁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记住,无论你在落鹳坡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与我们泽人无关。离开后,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里。”
“李某明白!多谢阿爷成全!”李云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抱拳。
当夜,李云龙辗转难眠。既有对前路未卜的忧虑,也有终于获得突破的振奋。他仔细检查了阿青给他准备的一点干粮(鱼干和地菇饼)和用竹筒盛着的清水,又将那根木棍削得更顺手些。
窗外,泽人部落沉睡在寂静的雾霭中,仿佛亘古如此。而明日,他将再次踏入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沼泽,朝着谜团与危险的中心——“落鹳坡”,迈出关键的一步。
是揭开真相,找到同伴,杀出一条生路?还是如老阿爷警告的那样,彻底迷失在那片“不干净”的土地上,成为又一个无声消失的传说?
答案,就在前方那片被迷雾和禁忌笼罩的山坡之后。而他,已别无选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