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未露,沼泽的雾气浓得如同凝固的牛乳,数步之外便是白茫茫一片。泽人部落仍在沉睡,唯有守夜的篝火在雾气中晕开一圈黯淡昏黄的光晕,更添几分寂静与神秘。
李云龙拄着削尖的木棍,站在木屋外的栈道上。身上穿着泽人给的、一件半旧的鱼皮短褐,虽然有些小,但胜在坚韧防水。腰间用那根原本的布带重新束紧,斜挎着一个泽人常用的、用整张兽皮缝制的简陋行囊,里面装着阿青准备的几块硬邦邦的地菇饼、两条用盐简单腌过的鱼干,以及一个装满清水的竹筒。除此之外,便是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刃(已被仔细擦拭过,寒光内敛),和一根用沼泽硬木削成的、约莫四尺长的简易木矛——这是老阿爷阿鲁点头后,阿青帮他弄的,矛头用火烤过,坚硬锐利。
阿青也收拾停当,背着一个更小的皮囊,手里拿着一根顶端绑着锋利骨刺的细长木杆,既是探路杖,也是防身武器。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老阿爷阿鲁没有出来送行,只是昨晚又叮嘱了阿青一遍路线和禁忌,并再次严肃告诫李云龙,送到“望鹳矶”便是终点,绝不能再往前,也绝不能暴露部落的位置。
“李叔,咱们走吧。趁着雾气最大,好赶路,也安全些。”阿青低声说道,率先踏上了栈道尽头一条几乎被水草完全覆盖的、极其隐蔽的小径。那小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水面上一条被常年踩踏、水草略微稀疏的痕迹,时而在泥滩上露出短短一截,时而又没入齐膝深的水中。
李云龙点点头,紧了紧手中的木棍和木矛,深吸一口冰冷潮湿、带着土腥和淡淡草药(泽人用于驱虫)气味的空气,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浓雾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泽人部落所在的盆地,向着西南方向,那片被死亡和禁忌笼罩的区域进发。
起初的路,还在泽人经常活动的范围内。阿青走得极快,对脚下每一处凸起的树根、每一片看似平整实则暗藏淤泥的“实地”都了如指掌。他不断低声提醒着李云龙:“李叔,左边水里有暗坑,走右边那丛水烛草中间。”“前面那片水看着清,底下是烂泥,不能踩,绕到那棵歪脖子树后面去。”
李云龙默默记着,同时也在观察。泽人对这片沼泽的利用已经到了极致。有些看似天然形成的拐角或水洼,细看之下似乎有人工修整的痕迹,方便隐蔽或设置陷阱。沿途他还看到几处不起眼的、用石块或折断的芦苇杆做成的标记,指向不同方向,显然是泽人内部使用的路标。
“阿青,你们平常打猎,会去离落鹳坡多远的地方?”李云龙一边小心地趟着水,一边低声问道。
阿青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平常?‘望鹳矶’就是最远的地方了,再往里,阿爷不许。不过……”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老黑叔他们‘换货’,有时候会从‘望鹳矶’更西边一点,靠近‘黑松林’的水道走,那边更绕,但据说稍微……安全点,离落鹳坡的‘邪气’远些。”
“黑松林?是不是靠近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李云龙想起阿青之前说的联络点。
“嗯,就是那里。不过最近那边也不太平,老黑叔上次回来说,好像看到有生人留下的痕迹,不像是‘那边’的坐地户。”阿青的声音带着担忧。
生人?可能是元兵探子,也可能是土匪,甚至……是其他误入此地的势力。李云龙心中警惕更甚。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渐亮,但雾气丝毫未散,反而因为晨间沼泽的蒸腾,变得更加粘稠湿重。周遭的环境也越发荒凉死寂。高大的芦苇渐渐被低矮、稀疏、颜色发黑的水草取代,水面颜色变得更深,近乎墨绿,散发出的气味也从土腥变成了更加浓郁的、类似铁锈和腐败物的混合味道。连虫鸣鸟叫都几乎绝迹,只有两人趟水时发出的轻微哗啦声,和风吹过枯草的、令人不安的沙沙声。
“快到‘望鹳矶’了。”阿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脚步也放慢了许多,手中的骨刺木杆更加警惕地探着前方的每一寸水面和泥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高出水面的轮廓。那是一片由无数巨大、光滑的黑色岩石堆叠而成的乱石滩,岩石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石滩向水中延伸,尽头是一块格外巨大、形似鹳鸟引颈长啸的黝黑巨石,这便是“望鹳矶”了。站在矶上,可以远远望见西南方向,那片被称为“落鹳坡”的、笼罩在更深雾气中的连绵阴影。
阿青在距离乱石滩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示意李云龙隐蔽到一片相对茂密的、叶子发黄的水草丛后。
“李叔,只能到这里了。”阿青指着那块鹳形巨石,低声道,“爬上那块大石头,就能看到落鹳坡。但不能再往前了。前面的水,颜色不对,味道也不对。阿爷说,水下有‘暗流’,能把人卷走,还有……不好的东西。”
李云龙顺着阿青指的方向望去。确实,从“望鹳矶”再往前,水色骤然变得如同墨汁一般漆黑,即使在这浓雾中也能看出明显分别。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五彩斑斓的油膜,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空气中那股铁锈腐败味,到了这里变得格外刺鼻,还隐隐夹杂着一丝阿鲁提到过的、若有若无的腥甜。
这片水域,像是被某种力量污染、隔绝了。
“阿青,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去看一眼就下来。”李云龙对阿青道。
阿青有些紧张,但还是点了点头:“李叔,你小心点。别……别靠水太近。看完了咱们就赶紧回去。”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然后,他紧了紧身上的行囊和武器,拄着木棍,小心翼翼地朝着“望鹳矶”走去。
脚下的黑色岩石湿滑异常,即使李云龙万分小心,还是有几次险些滑倒。他手脚并用,攀上那块最大的鹳形巨石。石顶被风雨磨得相对平整,长着些湿冷的苔藓。
他伏在石顶,屏住呼吸,朝着西南方向极目远眺。
雾气依旧厚重,但站在这高处,视野终究开阔了一些。只见西南方向大约两三里外,一片地势明显隆起、轮廓模糊的土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便是“落鹳坡”。坡上似乎生长着一些比周围更加高大、但形态扭曲怪异的树木,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影。坡脚下,便是那片墨黑如渊的死水,将落鹳坡与外界隔开,形成一道天然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屏障。
一切,似乎都与老阿爷和阿青的描述吻合——荒凉,死寂,透着不祥。
但李云龙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鹰隼,缓缓扫过落鹳坡的每一处可见的细节。坡体似乎并非完全自然形成,隐约能看到一些不规则的、像是人工开凿或坍塌形成的凹陷和棱角。坡脚与黑水相接的地方,水线附近,似乎有些……反光?不是水波的反光,倒像是某种光滑的、非自然的物体,半浸在水中。
距离太远,雾气太浓,看不真切。
李云龙不死心,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投向落鹳坡更左侧,靠近“黑松林”方向的水域。阿青说,老黑叔他们“换货”有时会从那边绕行。那边的雾气似乎稍淡一些……
就在他的目光扫过那片水域时,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距离落鹳坡约一里多、靠近“黑松林”边缘的黑色水面上,赫然漂浮着几片……木板?不,是船的残骸!而且不止一处!那些木板碎裂扭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撕碎、抛散在水面上。其中一块较大的残骸上,似乎还挂着一片深色的、像是布料的东西,在墨黑的水面上缓缓漂荡,格外刺眼。
是船!而且不止一条船在这里出了事!看残骸的散落状态和破损程度,绝不像是自然风化或触礁沉没,更像是……遭遇了猛烈的袭击,或者,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水下掀翻、撕碎!
李云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起了阿鲁说的,老黑在附近水道发现诡异鳄皮符和腥甜异味,还有鱼虾绕行……
难道,这墨黑的水下,真的潜藏着某种未知的、极其可怕的怪物?是它摧毁了这些船只?那些船上的人呢?是误入此地的渔民、商旅,还是……元兵?土匪?甚至,是自己失散的同伴?!
就在他心中惊涛骇浪,死死盯着那些船只残骸,试图辨认更多细节时——
“嗖——!”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猛地从他右后方的浓雾中袭来!目标,直指他伏在石顶的后心!
是冷箭!有人埋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