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雪化了之后,春天又回来了。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杏树也冒出了粉白色的花苞,那棵桃树虽然还小,但也开出了几朵花,粉粉的,在晨光里像是刚从冬天里醒过来的眼睛。井台边的泥土被翻过了,去年种过向日葵的那片地又空了出来。方圆蹲在井台旁边,把土块拍碎,整平,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还没有决定今年要种什么,但他知道,总会有什么东西从这片土里长出来。
王紫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棵小树苗,根上裹着湿泥,用草绳扎着。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桂花树。”她说,“去年说好的。”方圆走过去,接过树苗,在她选定的位置挖好坑,把它放了进去。填土、拍实、浇水,然后直起身端详了一遍。“明年秋天就能闻到花香了。”王紫璇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桂花树。“那明年秋天,我会来闻。”她语气很平常,像是已经在心里替自己留好了那个位置。
方小石也来了。他已经比去年又长高了一些,站在枣树前面伸手够了一下,还差一点才能够到最低的枝条。“你还会长高的。”方圆说。方小石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棵桂花树,“方圆哥,你又种了一棵?”“嗯。桂花树,秋天开花。”“那秋天的时候,我还能来吗?”“能。”方小石没有再问,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然后走了。
方小石走后,方圆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照着那几棵树,照着新翻的泥土,照着刚冒出来的草芽。他听着远处隐约的鸟鸣,闻着风里潮湿的泥土气息,觉得这院子正在慢慢地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不是他一个人把它变成这样的,是很多人一起。他们来过,又走了,留下一些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而他还在这里。
傍晚的时候,王紫璇还没有走。她坐在桂花树旁边,正在用一把小铲子把树根周围的土拍实。方圆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她的背影。“你打算一直种下去吗?”她停下手里的活,没有回头。“你不也一直种着吗?”方圆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了他一眼,“明天我再来。桂花树刚种下去,头几天要多浇水。”她走出院子,晚风从巷口灌进来,轻轻摇动那棵还细弱的小树苗。方圆目送她的身影在巷子口转了弯,没有立刻进屋。他走过去,蹲下来,又往树根上浇了半瓢水,水滴渗进土里,无声地消失在深处。
月亮升起来了。方圆坐在石凳上,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想过的事——那条通道、那面墙、天机阁主说的话、虚空里父亲的身影。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脑子里了,像是已经被这个院子慢慢盖住了。他还记得那扇门关上之后,他站在一片灰色平原上的感觉。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没有参照物。但他走了回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也许是那扇门自己替他留了一道缝,也许是天机阁主在最后一刻做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还要回来。他坐在月光下,听见风吹过桂花树新发的叶子,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听到了。
第二天早上,方圆推开院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但端正——“如果你还想走,我会在枯水镇的井边等你。”没有署名。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关上院门。他走到石凳旁坐下,没有立刻做任何事。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生火做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张纸条一直在他怀里,薄薄的,像一片落叶。
第二天一早,他骑马出了青州城,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傍晚到了枯水镇。镇子还和上次来时一样破败,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走到镇子中央那口井边,井口的符文还在,是他上次封的。井沿上坐着一个人——天机阁主。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像是等了一段时间了。
“你来了。”天机阁主说。
“你说过,如果你还愿意走,就到这里来。”
方圆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没走?”
“还没。我在等一个人替我把最后一样东西带出去。”
“什么东西?”
天机阁主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白色的,巴掌大小,温润光滑。“这是我最后一块天命玉。它不是用来封印的。它是用来打开一扇门的——门后面,是我来的地方。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带着它走。去虚空之外看看。”方圆接过玉,握在手心。玉很暖,像是有温度,和天机阁主以前给他的那些玉都不一样。
“你不是想让我替你守住什么东西。”
“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还有一条路。你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方圆把玉收进怀里。
他骑马回到青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笼,他推开门,院子很安静。他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把那块玉和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桂花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新叶的边缘,像是在等着秋天,又像是在等着明年桂花开的时节,给自己一个回来的理由。而那张纸条和那块玉,正安静地躺在窗台上,替他守着一个尚未出发的远方。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但他知道,那个选择一直会在那里。等他把这个院子再养得稳一些,等那些树再长高一些,等他把这个秋天过完,也许他会拿起那块玉,推开门,走向那张纸条上画出的起点。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方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进屋里,没有点灯。窗外天光清明,院子里的树一棵挨着一棵,像是已经替他选好了留在这里的理由。而窗台上的玉,在月色里泛着微光,像一句没有被说出口的话——它知道他会走,也知道他会回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