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京城来信,听雨斋出事了

    陆寻又被关了三天。

    没错。

    他自己心里用的就是这个词。

    关。

    虽然这间屋子有软床,有热粥,有蜜饯,有青竹每日盯着喝药,也有苏云卿偶尔送来点心。

    甚至柳清霜每日都会来坐一会儿。

    但不能出门。

    不能议案。

    不能多说话。

    不能乱写字。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

    牢房不会每天逼他喝三碗药。

    第三天早晨。

    陆寻靠在床头,看着青竹端来的药碗,脸色沉重。

    青竹站在床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心软了。

    小丫头现在熟练得很。

    先把蜜饯放在桌子另一边。

    再把药碗递到陆寻面前。

    “喝。”

    陆寻看着她。

    青竹眨了眨眼。

    “看我也没用。”

    陆寻叹了口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一句。”

    陆寻:“……”

    三天了。

    这规矩还没废。

    他接过药碗,低头闻了一下。

    苦味扑鼻。

    灵魂出窍。

    陆寻皱眉道:

    “今天是不是比昨天还苦?”

    青竹认真点头。

    “老大夫说,你气血亏得厉害,多加了一味药。”

    陆寻沉默片刻。

    “那大夫有没有说,我会不会被苦死?”

    “第二句。”

    青竹把蜜饯盒子往自己怀里挪了挪。

    “你再废话,蜜饯减半。”

    陆寻立刻闭嘴。

    这三天他已经彻底明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人在药碗前,更不得不认命。

    他捏着鼻子,一口把药灌下去。

    苦味炸开的一瞬间,陆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干净了。

    青竹连忙把蜜饯递过去。

    这一次给了两颗。

    陆寻有些意外。

    “今天这么大方?”

    “第三句。”

    青竹小脸一红。

    “老大夫说你今天恢复得不错,可以多吃一颗。”

    陆寻把蜜饯含进嘴里。

    甜味慢慢压住苦味。

    他终于觉得自己又活了。

    “青竹。”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管家婆了。”

    青竹脸瞬间红了。

    “第四句!”

    她气鼓鼓道:

    “谁是管家婆?”

    陆寻看着她。

    青竹瞪他。

    “你再乱说,我就告诉大人。”

    陆寻笑了笑,没再逗她。

    这几天青竹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熬药。

    喂粥。

    换水。

    记他说话次数。

    看他有没有偷偷下床。

    虽然凶是凶了点。

    但陆寻心里清楚。

    这小丫头是真的被吓怕了。

    那晚他昏迷不醒后,青竹眼睛哭肿了两天。

    他若再不老实一点,估计小丫头真能把他绑床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云卿端着一碟软糕进来。

    “今日精神不错。”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什么?”

    “第五句。”

    青竹立刻提醒。

    苏云卿轻笑道:

    “红枣山药糕。”

    “我问过大夫,可以吃一点。”

    陆寻看向青竹。

    青竹谨慎问:

    “真问过?”

    苏云卿笑道:

    “真问过。”

    青竹这才点头。

    “那只能吃两块。”

    陆寻刚伸出去的手一顿。

    “两块?”

    “第六句。”

    青竹叉腰。

    “已经很多了。”

    苏云卿笑着把盘子放下。

    陆寻拿起一块尝了尝。

    软糯微甜。

    带着红枣香。

    虽然不能和肉比,但比白粥强太多。

    他吃得很认真。

    仿佛这不是糕点。

    是人生希望。

    苏云卿坐在一旁,看着他慢慢吃东西,眼神柔和了许多。

    “陆公子这几日脸色好多了。”

    陆寻点头。

    “主要是养得好。”

    “第七句。”

    青竹嘴上记着数,脸上却明显高兴。

    苏云卿轻声道:

    “柳大人昨夜又去牢房了。”

    陆寻吃糕的动作微微一顿。

    青竹连忙道:

    “大人说了,你今天不能问案子。”

    陆寻看她。

    青竹把蜜饯盒往怀里一抱。

    “看我也没用。”

    陆寻:“……”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

    整个小院里,青竹是柳清霜安插在他身边的最高监察官。

    权力极大。

    手段极狠。

    主要武器是蜜饯。

    苏云卿忍不住笑了。

    “不过这事,柳大人应该会亲自告诉你。”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柳清霜的声音。

    “告诉他什么?”

    青竹立刻站直。

    “大人。”

    柳清霜走进来。

    今日的她仍旧一身白衣,腰间佩剑。

    只是神色比前两日轻松些。

    她看了眼陆寻手里的糕点。

    “能吃东西了?”

    陆寻点头。

    “能。”

    “第八句。”

    柳清霜看向青竹。

    “今日说几句了?”

    青竹认真道:

    “八句。”

    柳清霜淡淡道:

    “还行。”

    陆寻:“……”

    他现在一天过得像账房算账。

    柳清霜坐下,将一封文书放在桌上。

    “你要的消息来了。”

    陆寻眼神微亮。

    青竹立刻紧张。

    “大人,他不能太费神。”

    柳清霜道:

    “我知道。”

    她看向陆寻。

    “只说结果。”

    陆寻立刻坐直了些。

    柳清霜道:

    “沈怀义给出的通源票号线索,裴玄派人查了。”

    “江州确有通源票号分号。”

    “账面干净。”

    “但宋家的人查到,过去三年里,通源票号每隔两月,都会有一笔大额商银北上。”

    “名义是布匹、茶叶、瓷器生意。”

    “实际货物对不上。”

    陆寻眯起眼。

    果然。

    通源票号是洗银子的通道。

    私盐银子不可能直接送到严嵩年府上。

    要先过商路,再过票号。

    最后变成看起来合理的商贸收益。

    苏云卿轻声道:

    “那能不能凭这个定严嵩年的罪?”

    柳清霜摇头。

    “不够。”

    “只能证明通源票号有问题。”

    “无法证明银子最终进了严府。”

    陆寻低声道:

    “所以还得要京城账本。”

    “第九句。”

    青竹提醒得非常及时。

    柳清霜点头。

    “不错。”

    “那封给听雨斋的信已经送出。”

    “最快也要七日才有回音。”

    七日。

    陆寻在心里算了一下。

    从江州到京城,就算走快马,也要不少时间。

    更何况信不能走官驿,必须隐蔽。

    七日已经算很快了。

    可这七日里,江州不会太平。

    严嵩年和秦兆远不会坐等他们拿到账本。

    裴玄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三司会审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

    陆寻越想,越觉得头疼。

    青竹看他眉头皱起,连忙道:

    “你不许多想。”

    陆寻无奈。

    “我不想,它也在脑子里。”

    “第十句。”

    青竹认真道:

    “那你睡觉。”

    陆寻:“……”

    这办法简单粗暴。

    柳清霜看着他,淡淡道:

    “你现在确实不适合想太多。”

    “裴玄这几日会处理江州的明面证据。”

    “沈怀义、韩通、魏管事都在。”

    “账册也在。”

    “至少江州这边暂时稳住了。”

    陆寻看着她。

    “暂时?”

    “第十一句。”

    柳清霜沉默片刻。

    “昨夜有一批人想劫韩通。”

    屋里气氛瞬间一沉。

    青竹脸色微变。

    “又有人劫牢?”

    柳清霜道:

    “不是劫牢。”

    “是劫囚车。”

    “裴玄故意放出消息,说今日要把韩通转押知府衙门。”

    “果然有人动手。”

    陆寻眼神一动。

    裴玄这是设局钓人。

    “抓到了?”

    “第十二句。”

    柳清霜点头。

    “抓了几个。”

    “是黑水帮残党。”

    “不过主使跑了。”

    陆寻皱眉。

    黑水帮残党劫韩通,不奇怪。

    但如果只是残党,不值得柳清霜特意告诉他。

    果然。

    柳清霜继续道:

    “逃走的人,用的是军中身法。”

    “裴玄怀疑,是东海卫出来的人。”

    屋内彻底安静。

    苏云卿脸色有些发白。

    “东海卫的人,已经到江州了?”

    柳清霜道:

    “不确定。”

    “但韩通牵扯军弩。”

    “如果东海卫旧库真有问题,那边一定会派人灭口。”

    陆寻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敲了敲被沿。

    他很想要纸笔。

    但青竹已经提前把纸笔抱走了。

    陆寻看她。

    青竹摇头。

    “不行。”

    陆寻:“……”

    这丫头预判能力越来越强了。

    柳清霜却道:

    “给他。”

    青竹一愣。

    “大人?”

    柳清霜淡淡道:

    “他现在不写,今晚也睡不着。”

    青竹犹豫一下,还是把纸笔递给陆寻。

    “最多二十个字。”

    陆寻点头。

    他低头写道:

    韩通不能留江州。

    柳清霜眼神一动。

    “为何?”

    陆寻继续写:

    这里人太杂,想杀他的人太多。

    青竹数着字,忍不住道:

    “超了。”

    陆寻默默放下笔。

    柳清霜却看着那行字,陷入思索。

    韩通和沈怀义不同。

    沈怀义是官,知道官场线。

    韩通是匪,知道军弩和水路线。

    这两人放在一起,目标太大。

    严嵩年想杀沈怀义。

    秦兆远想杀韩通。

    如果江州现在同时关着他们两个,就像把两块血肉放在狼群中间。

    每天都会有人来咬。

    苏云卿问:

    “可不留江州,送去哪里?”

    柳清霜缓缓道:

    “青阳关。”

    陆寻抬头看她。

    柳清霜继续道:

    “裴玄已经让人在青阳关布了监察司临时据点。”

    “那里如今人多眼杂,反而不好动手。”

    “并且青阳关靠近官道,钦差入城后,那里驻军也加强了戒备。”

    陆寻点头。

    青阳关现在已经被推到明处。

    韩通若送到那里,对方反而不好下手。

    青竹低声问:

    “那沈怀义呢?”

    柳清霜看向陆寻。

    “沈怀义不能动。”

    陆寻也点头。

    沈怀义是京城账本唯一的活钥匙。

    必须留在江州最严密的地方。

    韩通则可以先转移,分散风险。

    柳清霜站起身。

    “我去找裴玄。”

    青竹连忙问:

    “大人,那陆寻……”

    柳清霜看向她。

    “看好。”

    青竹立刻挺直腰。

    “是!”

    陆寻:“……”

    他现在已经成了重点监管对象。

    柳清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陆寻。”

    陆寻看她。

    “这几日,你什么都不许做。”

    陆寻刚想点头。

    柳清霜又补了一句:

    “也不许偷偷让宋砚辞替你做。”

    陆寻一怔。

    这都被她猜到了?

    青竹立刻警惕地看向他。

    “你还想找宋公子?”

    陆寻一脸无辜。

    柳清霜冷冷道:

    “你一装无辜,就说明我猜中了。”

    陆寻彻底没话了。

    柳清霜这才转身离开。

    ……

    柳清霜走后。

    屋里安静了许多。

    苏云卿也出去替陆寻准备午膳。

    只剩青竹坐在床边,双手抱着纸笔,像守着什么宝贝。

    陆寻看了她一眼。

    青竹立刻道:

    “不许写。”

    陆寻沉默。

    青竹又道:

    “也不许说。”

    陆寻继续沉默。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尴尬。

    青竹偷偷看了他一眼。

    见他真不说话,反而有些不习惯。

    “你怎么真不说了?”

    陆寻看向她。

    青竹小声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可以说一点。”

    陆寻还是不说。

    青竹有些急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

    陆寻摇头。

    青竹眨了眨眼。

    “真的?”

    陆寻点头。

    青竹这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我不是故意管你这么严。”

    “我就是……”

    她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

    “我就是怕。”

    陆寻看着她。

    青竹声音越来越小。

    “那晚你昏过去,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你身上全是血。”

    “大人抱着你,脸色吓人。”

    “我从来没见过大人那个样子。”

    “我也从来没那么害怕过。”

    “所以你醒了以后,我就想着,绝对不能让你再乱来。”

    她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

    “你别嫌我烦。”

    陆寻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青竹身体一僵。

    小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干嘛?”

    陆寻低声道:

    “不烦。”

    青竹立刻吸了吸鼻子。

    “第十三句。”

    陆寻笑了。

    “这句也算?”

    青竹红着脸点头。

    “算。”

    “但这句可以不罚。”

    陆寻怔了怔。

    青竹别过脸,小声道:

    “因为这句还算好听。”

    陆寻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结果胸口又疼。

    他轻轻皱眉。

    青竹立刻紧张。

    “疼了?”

    陆寻点头。

    青竹连忙扶他躺好。

    “你别笑了。”

    陆寻无奈。

    “笑也不行?”

    “第十四句。”

    青竹一边替他盖被子,一边认真道:

    “不行。”

    “你现在连笑都要省着。”

    陆寻彻底服气。

    人活到他这个份上,也算开了眼。

    ……

    下午。

    韩通被秘密转押的事很快定下。

    裴玄同意了陆寻的判断。

    表面上,韩通仍旧关在江州牢房。

    实际上,当天傍晚,裴玄便安排了一支假商队,将韩通装进货车,秘密送往青阳关。

    押送的人里,有监察司高手,也有宋家护卫。

    路线走的不是官道,而是宋家的商路。

    而江州牢房里,则安排了一个身形相似的囚犯假扮韩通。

    这个局,裴玄布得很冷。

    也很稳。

    他甚至没有告诉太多人。

    连陆寻也是当天夜里才知道韩通已经被送走。

    那时陆寻刚喝完第二碗药。

    整个人苦得已经不想说话。

    青竹把消息告诉他时,他只是点了点头。

    青竹问:

    “你不惊讶?”

    陆寻看她。

    “裴玄不是蠢人。”

    “第十五句。”

    青竹想了想。

    “也是。”

    “他看着比周县令聪明多了。”

    陆寻一时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周县令若在这里,估计会很受伤。

    不过这话倒也没错。

    裴玄确实不蠢。

    而且很狠。

    有时候陆寻甚至觉得,裴玄和柳清霜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监察司风格。

    柳清霜冷,但心里有底线。

    裴玄也冷,但他的底线更像一条可以移动的线。

    为了结果,他可以做许多柳清霜未必愿意做的事。

    这样的人适合办大案。

    也危险。

    夜里。

    宋砚辞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进屋。

    而是在院中让青竹传话。

    “宋公子说,通源票号那边有动静。”

    青竹站在床边,把话转述给陆寻。

    陆寻看向她。

    青竹立刻道:

    “你不能去见宋公子。”

    陆寻无奈。

    “我没说要去。”

    “第十六句。”

    青竹继续道:

    “宋公子说,通源票号江州分号今晚悄悄烧了一批旧账。”

    陆寻眼神一沉。

    烧账?

    看来对方也开始急了。

    他伸手想拿纸笔。

    青竹犹豫了一下。

    “你今天写太多了。”

    陆寻看着她。

    青竹咬了咬唇。

    “那……只能写一句。”

    她把纸笔递过去。

    陆寻写:

    不要灭火,抢灰。

    青竹愣住。

    “抢灰?”

    陆寻点头。

    烧账不代表毁干净。

    灰烬里仍可能残留部分字迹。

    尤其古代纸张、墨迹,若烧得不彻底,边角、残页、炭化部分都可能留下线索。

    青竹不懂,但她立刻跑出去,把话告诉宋砚辞。

    宋砚辞听完后,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陆公子果然……”

    他话没说完,只是拱手。

    “多谢。”

    宋砚辞匆匆离开。

    青竹回屋后,看陆寻的眼神有点复杂。

    “你怎么连烧成灰的账都能想到?”

    陆寻靠在床头,没说话。

    青竹也没追问。

    她只是小声道:

    “你这个脑子,确实不能闲着。”

    陆寻笑了笑。

    青竹立刻警惕。

    “不许笑太大。”

    陆寻:“……”

    行。

    以后他连笑都分大小了。

    ……

    半夜。

    通源票号那边传来消息。

    宋家的人赶到时,账房已经起火。

    表面上看,许多旧账都被烧毁。

    但因为陆寻提醒得及时,宋家和监察司没有急着救账房,而是第一时间将烧过的账册灰烬全部封存。

    最后还真从半烧毁的残页中,找到了几个关键字。

    “严府。”

    “南货。”

    “三千两。”

    “通源总号。”

    虽然不完整。

    但足够说明,通源票号和严府之间确实有银钱往来。

    裴玄得知后,当场下令封了通源票号江州分号。

    掌柜被抓。

    账房被控。

    几个伙计连夜审问。

    到天快亮时,终于有人扛不住,供出一件事。

    通源票号江州分号每次北送银票之前,都会先派人去一趟城外的白马寺。

    表面上是给寺里捐香火钱。

    实际上,是在那里交接密押。

    而白马寺,有一位常年闭关的老和尚。

    法号空明。

    没有人知道他真实来历。

    但每次票号送银前后,白马寺都会有京城来客。

    这个消息传回小院时。

    陆寻正好醒来。

    青竹端着早药。

    柳清霜坐在一旁。

    裴玄也来了。

    陆寻一睁眼,看到三个人同时看着自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然后他看见青竹手里的药碗。

    心里又咯噔一下。

    坏了。

    一醒来就要干活。

    还要喝药。

    这日子,真是一点盼头都不给。

    裴玄开口第一句便是:

    “陆寻,白马寺这条线,你怎么看?”

    青竹急了。

    “他还没喝药呢!”

    裴玄:“……”

    柳清霜淡淡道:

    “先喝药。”

    陆寻看着裴玄。

    裴玄看着药碗。

    最后这位监察司副使竟然真的退了一步。

    “你先喝。”

    陆寻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一个伤员,在钦差面前,竟然被逼先喝药再谈案子。

    但更荒唐的是。

    裴玄居然同意了。

    青竹把药递到陆寻嘴边。

    陆寻一口气喝完。

    苦得眼神都空了。

    青竹立刻塞给他一颗蜜饯。

    陆寻这才缓过来。

    裴玄等他咽下蜜饯,才继续道:

    “现在能说了?”

    陆寻虚弱地点点头。

    青竹在旁边提醒:

    “今天重新记数。”

    陆寻:“……”

    裴玄:“……”

    柳清霜:“……”

    陆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白马寺不能直接查。”

    青竹:“第一句。”

    裴玄皱眉。

    “为何?”

    陆寻道:

    “寺庙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藏名声。”

    “第二句。”

    “若我们直接去查,对方只要喊一句监察司惊扰佛门,百姓未必站我们。”

    “第三句。”

    裴玄眼神微动。

    “继续。”

    陆寻缓缓道:

    “尤其沈怀义刚倒,江州民心敏感。”

    “第四句。”

    “这时候查寺,容易被人反咬。”

    “第五句。”

    裴玄问:

    “那你想如何?”

    陆寻看向柳清霜。

    “请香。”

    “第六句。”

    青竹一愣。

    “请香?”

    柳清霜眼神微动。

    “你想以香客身份进去?”

    陆寻点头。

    “不是查寺。”

    “第七句。”

    “是去拜佛。”

    “第八句。”

    裴玄看着他。

    “谁去?”

    陆寻刚想开口。

    三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柳清霜。

    青竹。

    苏云卿不在,但仿佛也能想象她会怎么反对。

    陆寻默默闭嘴。

    裴玄淡淡道:

    “你不用想。”

    “你去不了。”

    青竹立刻点头。

    “对!”

    柳清霜道:

    “我去。”

    陆寻摇头。

    “你太显眼。”

    “第九句。”

    柳清霜皱眉。

    裴玄道:

    “我也不适合。”

    监察司副使、钦差。

    更显眼。

    宋砚辞也不适合。

    宋家如今已经和案子绑在一起。

    通源票号又牵扯商路,他去白马寺,反而会打草惊蛇。

    青竹小声问:

    “那谁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柔和声音。

    “我去吧。”

    众人转头。

    苏云卿站在门口。

    一身素衣。

    神色平静。

    她缓缓走进来。

    “我从前在群芳楼时,常陪客人去寺里上香。”

    “白马寺我去过几次。”

    “那里的知客僧认得我。”

    青竹急道:

    “苏姐姐!”

    “太危险了。”

    苏云卿轻轻一笑。

    “只是上香而已。”

    陆寻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苏云卿继续道:

    “而且我如今身份特殊。”

    “苏家冤案刚翻。”

    “我去寺里为亡父上香,合情合理。”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确实合情合理。

    甚至没人会怀疑。

    一个刚刚洗刷冤屈的女子,去寺里替父亲祈福。

    太正常了。

    柳清霜看向陆寻。

    陆寻也看着苏云卿。

    片刻后,他低声道:

    “不许单独去。”

    “第十句。”

    苏云卿笑了。

    “陆公子放心。”

    “我会带人。”

    裴玄沉思片刻,道:

    “让监察司暗中跟着。”

    柳清霜点头。

    “我亲自暗中护她。”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淡淡道:

    “我不进寺。”

    “只在外面守。”

    陆寻这才勉强点头。

    青竹小声道:

    “我也去。”

    “不行。”

    陆寻和柳清霜几乎同时开口。

    青竹一愣。

    陆寻:“第十一句。”

    柳清霜看他一眼。

    青竹却急道:

    “为什么我不能去?”

    陆寻闭嘴了。

    柳清霜替他说:

    “你太容易紧张。”

    青竹:“……”

    这话有点扎心。

    苏云卿轻轻拉住她的手。

    “你留下照顾陆公子。”

    青竹看了一眼陆寻。

    又看了看苏云卿。

    最终只能点头。

    “那你一定要小心。”

    苏云卿笑道:

    “好。”

    事情定下。

    白马寺这条线,由苏云卿去探。

    柳清霜暗中护卫。

    裴玄的人外围接应。

    陆寻留在小院养伤。

    听起来很稳。

    可陆寻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

    白马寺。

    空明和尚。

    通源票号。

    严府来客。

    寺庙、银钱、官场。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让他隐隐觉得,这条线不会简单。

    苏云卿离开前,走到陆寻床边。

    “陆公子。”

    陆寻看她。

    苏云卿轻声道:

    “你别担心。”

    “我不是以前那个只能躲在群芳楼里等消息的人了。”

    陆寻沉默片刻。

    “安全第一。”

    “第十二句。”

    苏云卿笑了笑。

    “我记住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柳清霜也跟着出了门。

    裴玄安排人手。

    屋里很快只剩陆寻和青竹。

    青竹坐在床边,低声道:

    “你是不是又觉得不对劲?”

    陆寻看着门外,轻轻点头。

    青竹皱眉。

    “那为什么还让苏姐姐去?”

    陆寻沉默许久。

    才低声道:

    “因为她说得对。”

    “第十三句。”

    “她不能一直被我们护着。”

    “第十四句。”

    青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

    “那我呢?”

    陆寻看她。

    青竹抬起眼睛,认真问:

    “我是不是也不能一直只会看着你?”

    陆寻一怔。

    他忽然发现,小丫头这几天变化很大。

    不再只是那个跟在柳清霜身后、被他一逗就脸红的小姑娘。

    她也开始想做点什么。

    想帮忙。

    想不拖后腿。

    想成为能站在他们身边的人。

    陆寻轻声道:

    “你已经很厉害了。”

    “第十五句。”

    青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陆寻点头。

    青竹小脸微红。

    “那你以后不许再说我笨。”

    陆寻想了想。

    “看情况。”

    “第十六句!”

    青竹气得伸手就想拍他。

    结果手伸到一半,又怕碰到他的伤,只能气鼓鼓地收回。

    “你就不能一直正经吗?”

    陆寻笑了。

    “不能。”

    “第十七句!”

    青竹瞪他。

    陆寻靠在枕头上,笑意淡了些。

    屋外风声轻轻吹过。

    白马寺那边,还没有消息。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

    这种感觉,很不好。

    特别不好。

    ……

    白马寺在江州城东。

    寺庙不算大,却香火极盛。

    尤其沈怀义倒台之后,不少百姓都来寺里烧香,求家宅平安,也求江州以后能少些灾祸。

    苏云卿坐着马车到寺外时,正是午后。

    阳光正暖。

    寺门前香客不少。

    她穿着素衣,脸上没有妆,只带了两个普通婢女。

    看起来像是一个刚经历家变、前来上香的良家女子。

    知客僧见到她,愣了一下。

    “苏姑娘?”

    苏云卿微微合掌。

    “师父还认得我。”

    知客僧叹息道:

    “姑娘家的事,贫僧也听说了。”

    “苏施主沉冤得雪,想必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苏云卿眼眶微红。

    “今日正是为父亲而来。”

    知客僧侧身。

    “姑娘请。”

    苏云卿进入寺中。

    她先去了大雄宝殿。

    跪下。

    上香。

    叩首。

    这一切都很自然。

    自然到没有任何人怀疑。

    寺外远处。

    柳清霜坐在茶棚中,一身普通女子打扮。

    脸上戴着薄纱斗笠。

    她看似低头饮茶,目光却始终盯着白马寺方向。

    再远处,还有监察司密探和裴玄的人。

    一切都很稳。

    可不知为何,柳清霜心里也有些不安。

    也许是因为陆寻没来。

    又也许是因为陆寻临走前那个眼神。

    那眼神明显在说——

    小心。

    寺中。

    苏云卿上完香后,按照计划,向知客僧问起空明大师。

    “听闻空明大师佛法高深。”

    “我父亲冤死多年,如今虽得昭雪,可我心中仍有郁结。”

    “不知可否请大师解惑?”

    知客僧面露难色。

    “空明师叔闭关多年,轻易不见外客。”

    苏云卿垂眸。

    “原是我唐突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香油钱。

    数额不多。

    也不算少。

    恰到好处。

    知客僧犹豫片刻。

    “姑娘稍等。”

    “贫僧去问一问。”

    苏云卿点头。

    “多谢师父。”

    知客僧离开后,苏云卿安静站在廊下。

    她目光扫过寺院。

    香客。

    僧人。

    扫地小沙弥。

    放生池旁的老妪。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她忽然看见,后院有一个灰衣僧人,脚上穿的不是僧鞋。

    而是一双黑色快靴。

    苏云卿眼神微动。

    没有多看。

    只是低下头,仿佛在整理袖口。

    袖中,藏着一枚小小铜铃。

    这是柳清霜给她的。

    若有危险,便摇铃。

    但她没有立刻动。

    因为她还没见到空明。

    片刻后。

    知客僧回来了。

    “苏姑娘。”

    “空明师叔愿意见你一面。”

    苏云卿心中一紧。

    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

    “多谢。”

    她跟着知客僧往后院走去。

    越往里,香客越少。

    寺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最后,只剩竹叶声和木鱼声。

    知客僧将她带到一间禅房前。

    “姑娘请。”

    苏云卿走进禅房。

    屋内光线昏暗。

    檀香很重。

    一个老和尚坐在蒲团上。

    眉须皆白,双目半垂。

    看起来慈眉善目。

    “苏施主。”

    苏云卿合掌行礼。

    “见过大师。”

    空明缓缓抬眼。

    “你心中有怨。”

    苏云卿轻声道:

    “家父沉冤六年,我确有怨。”

    空明叹道:

    “怨是苦根。”

    苏云卿看着他。

    “大师觉得,我不该怨?”

    空明道:

    “放下,方得自在。”

    苏云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大师这话,倒像是从未失去过亲人。”

    空明眼神微微一顿。

    苏云卿继续道:

    “若有人害死大师满门,再劝大师放下,大师也能放下吗?”

    禅房安静了一瞬。

    空明缓缓道:

    “苏施主戾气太重。”

    苏云卿轻声道:

    “也许吧。”

    她抬起眼。

    “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亡父上香。”

    空明眸光微动。

    “哦?”

    苏云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还想问大师。”

    “通源票号的香油钱,佛祖收着安心吗?”

    禅房里,檀香忽然显得有些刺鼻。

    空明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不再慈悲。

    而是冷。

    非常冷。

    “苏施主。”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云卿袖中的手,已经轻轻握住铜铃。

    她知道。

    自己问对了。

    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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