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白马寺里,佛也藏刀

    禅房里。

    檀香很浓。

    浓到有些发腻。

    苏云卿站在空明和尚面前,手指轻轻扣住袖中的铜铃。

    她脸上仍旧平静。

    可掌心已经有了细汗。

    她知道自己问对了。

    也知道,自己这一步已经踩进了真正的危险里。

    空明和尚看着她。

    那张原本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忽然变得陌生。

    不是凶狠。

    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极淡的冷漠。

    像庙里供着的泥塑金身。

    高高在上。

    不喜不悲。

    可偏偏这种冷漠,比凶狠更让人心里发寒。

    “苏施主。”

    空明缓缓开口。

    “佛门清净地。”

    “有些话,不该乱说。”

    苏云卿轻声道:

    “大师若真觉得清净,又何必怕我乱说?”

    空明半垂的眼皮抬了抬。

    “你很像你父亲。”

    苏云卿的心猛地一紧。

    她盯着空明。

    “你认得我父亲?”

    空明叹了一声。

    “苏承业当年,也喜欢问不该问的问题。”

    苏云卿指尖一颤。

    袖中的铜铃差点响起来。

    她死死忍住。

    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大师既然认得我父亲。”

    “那便该知道,他不是贪官。”

    空明摇头。

    “贪与不贪,清与不清,到了黄泉路上,都一样。”

    苏云卿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所以在大师眼里,我苏家满门冤死,也只是一样?”

    空明看着她。

    “人生皆苦。”

    “苏施主何必执着?”

    苏云卿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

    却没有半分柔媚。

    “我以前在群芳楼,听过很多人劝我。”

    “有人劝我认命。”

    “有人劝我放下。”

    “有人劝我笑着活。”

    “可他们从来不问,我凭什么要认命。”

    “凭什么要放下。”

    “凭什么要笑着给仇人弹琴。”

    空明沉默。

    苏云卿一步步上前。

    声音也一点点低下去。

    “大师。”

    “若佛门只会劝苦命人放下仇恨。”

    “却不劝作恶的人放下刀。”

    “那这样的佛。”

    “我不拜也罢。”

    禅房里,檀香忽然晃了一下。

    空明看着她。

    良久。

    他忽然笑了。

    “苏承业有个好女儿。”

    苏云卿没有说话。

    空明继续道:

    “可惜。”

    “越像你父亲的人,越容易死。”

    话音落下。

    禅房后方的木门,忽然无声打开。

    两个灰衣僧人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僧袍。

    头上也剃着戒疤。

    可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佛珠。

    是短刀。

    苏云卿脸色微变。

    她立刻后退半步,袖中的铜铃猛地一摇。

    叮铃!

    清脆铃声在禅房里响起。

    空明眉头一皱。

    那两个灰衣僧人瞬间扑上来。

    苏云卿转身就退。

    她不会武功。

    至少和柳清霜、青竹那种会武不同。

    但这些年在群芳楼里,她见过太多人,也躲过太多暗手。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

    所以第一反应不是拼命。

    是拖。

    拖到铃声传出去。

    拖到柳清霜赶来。

    一个灰衣僧人伸手抓向她肩膀。

    苏云卿猛地将香案上的香炉推倒。

    砰!

    香灰炸开。

    灰衣僧人眼睛一眯,动作顿了一瞬。

    苏云卿趁机冲向门口。

    可另一个僧人已经提前拦住退路。

    寒光一闪。

    短刀横在她面前。

    苏云卿脚步猛停。

    刀锋距离她喉咙只差寸许。

    空明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施主。”

    “何必挣扎?”

    苏云卿呼吸微急,却仍旧强撑镇定。

    “大师要杀我?”

    空明摇头。

    “贫僧不杀生。”

    苏云卿看了一眼两个持刀僧人。

    “那他们呢?”

    空明双手合十。

    “他们早已不是佛门中人。”

    苏云卿冷笑。

    “大师倒是撇得干净。”

    空明淡淡道:

    “世上很多事,本就不必亲自动手。”

    “否则,要下面的人做什么?”

    苏云卿心里发冷。

    这哪里是什么得道高僧。

    这分明和沈怀义、曹仲、魏管事一样。

    只不过他披了一层袈裟。

    藏在佛门之后。

    让人以为他干净。

    就在这时。

    禅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

    一道剑光破门而入。

    轰!

    木门碎裂。

    柳清霜白衣如雪,持剑而来。

    她脸上还戴着斗笠薄纱。

    可那一身寒意,根本遮不住。

    两个灰衣僧人脸色大变。

    其中一人立刻将刀架在苏云卿脖子上。

    “别过来!”

    柳清霜脚步停下。

    眼神冷得吓人。

    “放人。”

    持刀僧人咬牙道:

    “退后!”

    苏云卿脸色苍白。

    但她没有乱动。

    她知道,这时候自己任何挣扎,都可能害柳清霜分神。

    空明看见柳清霜,反倒没有慌。

    他缓缓起身,合掌道:

    “柳大人。”

    “佛门清净地,何必动刀?”

    柳清霜冷冷道:

    “你也配说清净?”

    空明叹息。

    “柳大人误会了。”

    “苏施主心有魔障,贫僧只是想替她解惑。”

    柳清霜目光落在苏云卿脖颈前的短刀上。

    “用刀解惑?”

    空明淡淡道:

    “刀在恶人手里是凶器。”

    “在修行人手里,也可斩断执念。”

    苏云卿听到这话,差点被气笑。

    她忽然想起陆寻。

    如果陆寻在这里,恐怕会说一句——

    这和尚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修补材料。

    想到陆寻,她心里反而定了几分。

    陆寻现在虽然不在。

    但他的思路在。

    来之前,他虽然不能多说,却在纸上写过一句话:

    真佛不怕问,假佛怕见光。

    苏云卿那时还不太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空明最怕的,不是柳清霜的剑。

    而是外面的香客知道这间禅房里发生了什么。

    于是苏云卿忽然提高声音:

    “空明大师!”

    “你收通源票号黑钱!”

    “替严府传信!”

    “还想杀人灭口!”

    “这也是佛门清净吗?!”

    声音猛地传出禅房。

    外面几个僧人脸色大变。

    持刀僧人一惊,手中短刀下意识往前压。

    苏云卿脖颈立刻出现一道细细血痕。

    柳清霜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你再动她一下。”

    “我让你死无全尸。”

    那僧人被柳清霜的眼神吓得手一抖。

    就在这一瞬间。

    苏云卿猛地抬脚,狠狠踩在那僧人脚背上。

    她力气不大。

    但位置踩得极狠。

    那僧人吃痛,手上刀锋一偏。

    柳清霜动了。

    剑光快到几乎看不清。

    只听一声惨叫。

    那持刀僧人的手腕直接被剑锋斩断。

    短刀落地。

    苏云卿被柳清霜一把拉到身后。

    另一个灰衣僧人想跑。

    柳清霜抬手一剑。

    剑锋贴着他耳边钉入门柱。

    “再跑一步。”

    “死。”

    那僧人僵在原地。

    空明脸色终于变了。

    禅房外,已经有不少香客被刚才苏云卿那几句话惊动,纷纷朝后院张望。

    “怎么回事?”

    “刚才是不是有人喊通源票号?”

    “严府?”

    “杀人灭口?”

    “白马寺里出事了?”

    几个知客僧急忙去拦。

    可越拦,香客越觉得不对。

    柳清霜听见外面动静,终于明白陆寻为什么一定说不能直接查寺。

    寺庙这种地方,若监察司直接冲进来抓人,容易被人说成惊扰佛门。

    可现在不一样。

    是苏云卿被带进禅房。

    是空明手下持刀。

    是苏云卿当众喊破。

    这就不是监察司查寺。

    是寺里藏污纳垢,被人撞破。

    柳清霜看向苏云卿。

    “能走吗?”

    苏云卿点头。

    脖颈处有血珠渗出。

    但伤口不深。

    柳清霜眼神更冷。

    她看向空明。

    “拿下。”

    话音落下。

    早已等在外面的监察司缇骑立刻冲入后院。

    空明身边几个僧人还想阻拦。

    却被瞬间制住。

    空明终于没了那副慈悲模样。

    “柳清霜。”

    “你敢在佛门拿人?”

    柳清霜淡淡道:

    “佛门?”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短刀和断腕灰衣僧人。

    “这里现在是案发之地。”

    “不是佛门。”

    空明脸色阴沉。

    “你会后悔的。”

    柳清霜长剑归鞘。

    “这句话。”

    “我听过很多次。”

    “说这话的人。”

    “现在都在牢里。”

    苏云卿站在一旁,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柳大人平日里不怎么说话。

    但偶尔说一句,也挺气人。

    大概是跟陆寻待久了。

    会传染。

    ……

    白马寺前院已经乱了。

    香客们被拦在外面。

    但消息已经传开。

    “空明大师被监察司拿了?”

    “说是通源票号的事!”

    “还有人持刀要杀苏姑娘!”

    “苏姑娘?就是苏承业的女儿?”

    “白马寺怎么会和通源票号扯上关系?”

    “这江州到底还有哪儿是干净的?”

    人群议论纷纷。

    有人惊讶。

    有人愤怒。

    有人不信。

    也有人开始回想,这几年白马寺香火为何忽然旺了起来。

    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不少商号来捐香油钱。

    其中,通源票号确实来得最勤。

    以前没人觉得奇怪。

    票号有钱,捐香火正常。

    可如今江州私盐案一出,再看这些事,处处都透着不对。

    监察司很快封锁后院。

    柳清霜亲自带人搜查空明禅房。

    一开始没有发现异常。

    禅房很干净。

    佛经。

    香炉。

    蒲团。

    茶盏。

    几乎没有任何可疑之物。

    蒋恒皱眉。

    “大人。”

    “这里像是提前清理过。”

    柳清霜没有说话。

    她环视禅房。

    如果是陆寻在这里,他会怎么找?

    陆寻那家伙总喜欢说,坏人都怕死。

    也喜欢留后路。

    空明在这里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留。

    通源票号来往白马寺,若只是传口信,风险太大。

    一定有某种记录。

    可会藏在哪里?

    佛经?

    香炉?

    蒲团?

    柳清霜走到佛像前。

    这间禅房里也供着一尊小佛像。

    铜铸。

    约半人高。

    佛像前摆着莲花灯。

    灯油清澈。

    香灰干净。

    看起来很普通。

    苏云卿也走了进来。

    她脖颈伤口已经简单包扎。

    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很稳。

    “柳大人。”

    “空明刚才说,很多事不必亲自动手。”

    柳清霜看向她。

    苏云卿继续道:

    “他这种人,应当很在意自己手上干净。”

    “所以重要东西,未必藏在他手边。”

    柳清霜眸光一动。

    “不在手边。”

    “那在哪里?”

    苏云卿看向佛像。

    “在佛前。”

    “越是这样的人,越喜欢把脏东西藏在干净的地方。”

    柳清霜走到佛像前。

    伸手摸了摸佛像底座。

    忽然,她指尖停住。

    底座下面有一道极细的缝。

    若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撬开。”

    蒋恒立刻上前。

    很快,佛像底座被打开。

    里面竟然藏着一个小小的铁盒。

    盒子上没有锁。

    打开后,里面只有几张极薄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完整文字。

    全是日期和数字。

    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蒋恒皱眉。

    “这是什么?”

    苏云卿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不是普通账。”

    “像是暗账。”

    柳清霜拿起纸条。

    上面有几处反复出现的字。

    “通。”

    “马。”

    “香。”

    还有几个数字。

    三千。

    五千。

    一万二。

    她立刻想到通源票号和白马寺。

    通,应该是通源票号。

    马,应该是白马寺。

    香,则是香油钱。

    这些纸条,记录的很可能是通源票号借香油钱名义转移银子的密押。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带回去给陆寻看。”

    蒋恒一怔。

    “大人,陆公子不是还在养伤吗?”

    柳清霜沉默一瞬。

    “只给他看。”

    “不让他说太多。”

    蒋恒:“……”

    这好像很难。

    以陆公子的性子,看见这种东西,能忍住不说?

    不过他没敢说。

    苏云卿轻声道:

    “陆公子应该能看出来。”

    柳清霜点头。

    “他最擅长看这些脏东西。”

    苏云卿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夸。

    又不像夸。

    很像柳大人对陆公子的态度。

    ……

    小院里。

    陆寻正坐在床上。

    面前摆着一碗粥。

    白粥。

    依旧是白粥。

    他看着这碗粥,眼神已经失去光彩。

    青竹站在旁边。

    “吃。”

    陆寻抬头看她。

    “能不能加点咸菜?”

    “第一句。”

    青竹果断摇头。

    “大夫说清淡。”

    陆寻叹了一口气。

    “人生太淡,也不好。”

    “第二句。”

    青竹认真道:

    “那你多喝药,药苦,可以中和一下。”

    陆寻:“……”

    这丫头已经不是以前的小青竹了。

    她现在学坏了。

    而且坏得很快。

    陆寻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刚喝两口。

    外面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和苏云卿回来了。

    陆寻立刻抬头。

    先看苏云卿。

    然后一眼就看见了她脖颈上的白布。

    陆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受伤了?”

    “第三句。”

    青竹也吓了一跳。

    “苏姐姐!”

    “你怎么受伤了?”

    苏云卿连忙道:

    “小伤。”

    陆寻看着她。

    苏云卿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真的只是小伤。”

    青竹急得眼圈红了。

    “我就知道会有危险。”

    柳清霜走进来,将铁盒放在桌上。

    “空明拿下了。”

    陆寻的目光仍在苏云卿伤口上。

    柳清霜淡淡道:

    “伤不重。”

    “我看过。”

    陆寻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苏云卿心里却轻轻一动。

    她看得出来,陆寻刚才是真的生气。

    不是因为案子。

    是因为她受伤。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对她来说很陌生。

    也很暖。

    柳清霜打开铁盒。

    “佛像底座里找到的。”

    陆寻看向那些纸条。

    眼神瞬间认真起来。

    他伸手。

    青竹下意识拦住。

    “大人,他今天才说了三句,但不能费神太久。”

    柳清霜点头。

    “只看。”

    “不说。”

    陆寻:“……”

    这怎么可能?

    这种东西放到他面前,让他只看不说?

    和把肉放到狗面前不让吃有什么区别?

    当然。

    这个比喻不太文雅。

    陆寻拿起纸条,仔细看了片刻。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纸条上的符号不是很复杂。

    但不是完整账本。

    更像是某种交接凭证。

    通,代表通源票号。

    马,代表白马寺。

    香,代表香油钱。

    数字是银额。

    但其中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

    像一个“井”。

    陆寻指着那个符号,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道:

    “什么意思?”

    陆寻刚要开口。

    青竹立刻道:

    “想好了再说。”

    陆寻看了她一眼。

    然后缓缓道:

    “这个不是井。”

    “第四句。”

    他停顿了一下。

    “是京。”

    “第五句。”

    屋内气氛瞬间一沉。

    柳清霜眼神微变。

    “京城?”

    陆寻点头。

    “通源票号到白马寺。”

    “第六句。”

    “白马寺再转京城。”

    “第七句。”

    “这不是终点,是中转。”

    “第八句。”

    青竹忍不住道:

    “那白马寺不就是帮他们洗银子的?”

    陆寻点头。

    柳清霜看着纸条。

    “通源票号把银子做成香油钱。”

    “白马寺再以佛门往来名义送往京城。”

    苏云卿轻声道:

    “难怪没人查。”

    “寺庙香火钱,本就不好查。”

    “更何况白马寺香火旺。”

    陆寻继续看纸条。

    忽然,他指着其中一张。

    上面写着:

    通三千。

    马五百。

    京二千五。

    陆寻眼神一动。

    “白马寺抽成。”

    “第九句。”

    柳清霜眸光一寒。

    “空明不是单纯帮他们传钱。”

    “他自己也在吃。”

    陆寻点头。

    白马寺每笔留下大约一成到两成不等。

    这不是被迫。

    是参与分赃。

    苏云卿眼神发冷。

    “披着袈裟吃人血钱。”

    青竹小声骂道:

    “真不是东西。”

    陆寻看向柳清霜。

    “空明招了吗?”

    “第十句。”

    柳清霜摇头。

    “没招。”

    陆寻并不意外。

    空明这种人,比许文昭稳,比魏管事滑,比沈怀义更能装。

    想让他开口,不容易。

    陆寻看着铁盒里的纸条,沉思片刻。

    随后道:

    “别审空明。”

    “第十一句。”

    柳清霜看向他。

    陆寻继续道:

    “审知客僧。”

    “第十二句。”

    “审灰衣僧。”

    “第十三句。”

    “审厨房账房。”

    “第十四句。”

    青竹急了。

    “你慢点说!”

    陆寻看她一眼。

    他已经尽量少说了。

    柳清霜却明白了。

    “空明未必亲自经手所有事。”

    “下面人反而知道细节。”

    陆寻点头。

    这种组织里,最顶上的人未必好撬。

    但跑腿的人、记账的人、收钱的人,反而容易出破绽。

    尤其是白马寺这种地方。

    收香油钱、采买米粮、修缮庙宇,都要有人做账。

    只要找到白马寺自己账目和这些密押之间的对应关系,空明不招也没用。

    柳清霜立刻道:

    “蒋恒。”

    “去查白马寺近三年寺内账房。”

    “所有采买、修缮、香油入账,一笔一笔对。”

    “是。”

    蒋恒转身离开。

    陆寻靠在床头,脸色明显有些白。

    青竹连忙把纸条收走。

    “不能看了。”

    陆寻无奈。

    “我还没看完。”

    “第十五句。”

    青竹瞪他。

    “那也不能看。”

    柳清霜也把铁盒拿走。

    “剩下我来。”

    陆寻看着她。

    柳清霜淡淡道:

    “你再看下去,今晚又要发热。”

    陆寻沉默。

    他现在信誉太低,反驳没有意义。

    苏云卿轻声道:

    “陆公子先休息吧。”

    “白马寺这条线已经打开了。”

    “你不用急。”

    陆寻看向她脖颈伤口。

    “疼吗?”

    “第十六句。”

    苏云卿一怔。

    随后轻轻笑了。

    “不疼。”

    青竹立刻道:

    “骗人。”

    “怎么可能不疼?”

    苏云卿无奈。

    “小伤而已。”

    陆寻看着她。

    “下次别逞强。”

    “第十七句。”

    苏云卿眼神柔了些。

    “陆公子这话,应该先说给自己听。”

    青竹立刻点头。

    “对!”

    柳清霜也看向陆寻。

    那眼神分明写着:

    你还有脸说别人?

    陆寻默默低头喝粥。

    行。

    他不说了。

    喝粥。

    总行了吧?

    ……

    傍晚时分。

    白马寺的审问有了结果。

    知客僧最先扛不住。

    他交代,通源票号每月都会派人送香油钱来寺里。

    每次送来的银子,并不会全部入寺账。

    其中大部分,会由空明亲自封进一种特制佛经木匣。

    再交给京城来的行脚僧带走。

    行脚僧没有固定法号。

    但每次都会带一串黑檀佛珠。

    而那串佛珠上,会刻一个极小的“严”字。

    严。

    严府。

    严嵩年。

    听到这个结果时,裴玄脸色冷得可怕。

    “佛经木匣现在何处?”

    知客僧颤声道:

    “前几日刚送走一批。”

    “下一批……还没到日子。”

    裴玄问:

    “送往哪里?”

    知客僧摇头。

    “我不知道。”

    “只知道他们往北走。”

    “有时走官道。”

    “有时走水路。”

    “但每次都会先到白马镇换车。”

    白马镇。

    距离江州城东四十里。

    正好在通往京城的路上。

    这个消息传回小院后。

    陆寻正准备睡。

    听完后,他忽然睁开眼。

    青竹一看他的表情,立刻警惕。

    “你又想干什么?”

    陆寻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要纸笔。

    青竹犹豫。

    柳清霜这次直接递给他。

    陆寻写下一行字:

    不要追上一批,等下一批。

    裴玄看完,皱眉。

    “上一批可能还没走远。”

    陆寻继续写:

    追会打草惊蛇。下一批能抓现行。

    裴玄沉思。

    确实。

    若去追上一批佛经木匣,未必追得上。

    追上了,也未必能顺藤摸瓜。

    但如果等下一批,他们就可以提前设局。

    抓行脚僧。

    抓交接人。

    抓佛经木匣。

    甚至可能抓到京城严府派来的接头人。

    裴玄看向陆寻。

    “你想放长线?”

    陆寻点头。

    裴玄道:

    “可是时间不一定够。”

    “三司会审的人随时会来。”

    陆寻又写:

    所以要让他们提前送。

    裴玄眼神一动。

    “怎么提前?”

    陆寻写:

    让通源票号觉得江州不安全,急着转最后一笔。

    柳清霜看懂了。

    “你想放消息,说通源票号残账已经被破译。”

    陆寻点头。

    青竹看着他,忍不住小声道:

    “你这脑子怎么还在转?”

    陆寻看了她一眼。

    眼神无奈。

    这种时候,不转不行。

    裴玄沉默片刻,忽然道:

    “陆寻。”

    陆寻看向他。

    裴玄道:

    “你有没有兴趣入监察司?”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睁大眼睛。

    苏云卿也愣住。

    柳清霜则看向裴玄,眼神微冷。

    陆寻本人也愣了。

    入监察司?

    他?

    裴玄继续道:

    “你没有功名,正常入仕很难。”

    “但监察司可以破格收人。”

    “你若入监察司,我可以给你一个七品参事身份。”

    “随案办差。”

    “将来若立功,再往上升。”

    青竹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心。

    苏云卿轻轻看向陆寻。

    柳清霜却冷声道:

    “他现在还伤着。”

    裴玄淡淡道:

    “我只是问。”

    柳清霜看着他。

    “那也不急着问。”

    裴玄笑了笑。

    “柳监察使,你替他做不了一辈子决定。”

    这句话一出。

    屋内气氛顿时变了。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青竹紧张地看向陆寻。

    陆寻靠在床头,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拿起纸笔,写下三个字。

    我不去。

    裴玄挑眉。

    “为何?”

    陆寻又写:

    太危险。

    裴玄:“……”

    青竹差点笑出来。

    苏云卿也忍俊不禁。

    柳清霜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散了几分。

    裴玄看着陆寻,沉默了一会儿,竟也笑了。

    “你倒是诚实。”

    陆寻继续写:

    而且没饭补。

    裴玄嘴角一抽。

    柳清霜直接看向青竹。

    “收笔。”

    青竹立刻把纸笔拿走。

    她怕陆寻再写下去,裴玄真要被气走。

    裴玄站起身。

    “无妨。”

    “你可以慢慢想。”

    “等江州案结束,再给我答复。”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陆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并不轻松。

    裴玄这个邀请,不只是邀请。

    也是试探。

    监察司想要他。

    但如果他一直游离在体系之外,迟早会被视为不稳定因素。

    柳清霜走到床边。

    “你不想去,就不去。”

    陆寻看她。

    柳清霜声音平静。

    “我会替你挡。”

    陆寻心里一动。

    青竹也看着柳清霜。

    苏云卿轻轻垂眸,眼中带着几分复杂。

    陆寻刚想开口。

    青竹立刻提醒:

    “今天说太多了。”

    陆寻只好闭嘴。

    柳清霜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休息吧。”

    陆寻点头。

    可这一夜。

    他并没有立刻睡着。

    监察司。

    京城。

    内阁。

    白马寺。

    通源票号。

    听雨斋。

    一张又一张网,在他脑子里交织。

    他原本以为,只要查完江州案,就能稍微喘口气。

    可现在看来。

    从他被柳清霜带出青山县大牢那天起。

    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做一个普通书生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

    真正让他彻底踏进大乾权力漩涡的那封信。

    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

    而京城那边。

    也有人开始念起了他的名字。

    陆寻。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某些大人物的书案上。

    灯火摇晃。

    夜风轻动。

    江州城看似渐渐平静。

    可一场更大的风。

    已经从京城方向,慢慢吹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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