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钻进胡府上空的那一刻,五百名锦衣卫已经踩着青石板冲了进去。
为首的是毛骧。
这回他没摆活阎王那套做派。飞鱼服叠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张盖了企管办大红印的单子。
“奉企管办文书,强制抵扣罚没。”
毛骧念得平,跟报一笔流水账似的。
“胡府所有动产、不动产,即刻查封估价。”
胡府的老管家从门房里冲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他原以为锦衣卫进门头一件事,是把人吊起来打,逼问密室口令。
胡相早交代过,宁可被打死,也不能松口。
可这帮人压根没看他一眼。
锦衣卫们提着工具,散进各个院子。
有人拿卷尺量假山,有人对着墙壁敲打,还有几个抬着杆秤,专挑铜器称重。
“这……这是干啥?”
老管家爬起来,拽住一个小旗的袖子。
小旗甩开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翻了一页。
“正厅紫檀条案一张,估价八百两。打包。”
“东墙挂的《溪山行旅图》摹本,估价两千两。揭下来,小心点别撕了。”
老管家傻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抄家的。
抄家都是砸、抢、烧,哪有这么斯文的?
拿尺子量,拿秤称,一件一件记账,比账房先生还细。
“林大人到——”
院门口一声通报。
林易揣着手溜达进来,徐妙云跟在半步后头,拿帕子捂着鼻子。
这胡府养了几缸名贵兰花,混着新翻的泥土味,呛人。
林易走两步,停下,往那座太湖石假山上瞄了一眼。
【叮!检测到大宗资产。】
【太湖石假山一座,原产地太湖,运费叠加品相评级,变现价值一万二千两。已贴标查封。】
那假山的山尖上,凭空浮起一张半透明的蓝色封条。
锦衣卫们看不见这玩意儿,可手里的活计却莫名顺了。几个壮汉抡起铁镐,三两下就把假山刨松了根。
林易接着往里走。
走廊上摆着一排青花瓷瓶。他随便扫了一眼。
【明初官窑青花,一对,八千两。已贴标。】
【鎏金铜炉一只,三百两。已贴标。】
他每看一样东西,那东西就像被盖了戳。
锦衣卫立刻上前打包,动作齐整,不用人教。
徐妙云跟在后头,后背有点发紧。
她原以为查抄是桩苦差事,要翻箱倒柜,要威逼利诱,要跟管家眷斗心眼。
可在林易这儿,查抄成了逛街。
看中哪件,哪件就自动归了国库。
这哪是抄家,这是老板进自家仓库点货。
“老板,”徐妙云压着嗓子,“您这眼睛,比户部的账册还准。”
“职业病。”
林易随口应着,又瞄上了墙角一只痰盂。
“这玩意儿……镶了金边,五十两,也搬。”
***
主院。
老管家追着毛骧,一路哭一路爬。
“大人!您行好!”
他抱着毛骧的腿。
“别的都拿走,您好歹给我们留口锅做饭啊!一家老小还得活命啊!”
毛骧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腿的老头,从怀里抽出那张罚没单,慢慢展开。
“你们家老爷。”
毛骧念着上头的数目。
“欠了大明企管办版权费,一百万两整。”
老管家的哭声卡住了。
一百万两。
“这口紫铜锅。”
毛骧指了指灶台上那口锅,扭头问旁边的小旗。
“估价多少?”
小旗翻册子:“紫铜,五斤,折银五两。”
“抵五两。”
毛骧伸手,把锅从灶台上提下来,塞给身后的锦衣卫。
“带走。”
老管家瘫坐在灶台前,看着那口煮了十几年饭的锅被拎出门。
“还差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五两。”
毛骧把单子收回怀里,脸上没表情。
“慢慢还。”
***
胡惟庸的卧房。
锦衣卫正在拆床。
那是一张金丝楠木的大床,雕龙画凤,光床板就值好几千两。
四个壮汉一人扛一角,喊着号子往外抬。
林易站在门口,背着手看。
【金丝楠木拔步床一张,木料稀有,估价六千两。】
“床板都不放过?”徐妙云咋舌。
“木头是好木头。”
林易点头。
“拉回去给企管办做几张办公桌,正好。胡相睡过的床,给员工办公,也算废物利用。”
他迈步进了卧房,往里头走。
穿过卧房,是一道暗门。锦衣卫早撬开了。
里头是胡惟庸藏了半辈子的私库。
林易踏进去。
库房里空荡的。该有金山银山的地方,只剩几个空架子。
墙角散着几张废契书。
果然。
跟那本《防林易指南》写的一模一样。
明面上的金银,早被熔的熔、转的转,藏得干净。
徐妙云跟进来,扫了一圈,嗓子眼一紧。
“老板,真被他转移了。这库里……”
“别急。”
林易没接她的话。
他在库房里慢慢踱步,脚步在空地上敲出回声。
他绕过那几个空架子,走到最里头。
角落里,搁着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
蒙了层灰,跟周围那些镶金嵌玉的架子比,寒酸得很。
林易停在箱子前。
【叮!检测到隐藏高价值资产。】
【冰蚕丝织物若干。】
“开了它。”
锦衣卫上前,一刀挑开箱锁,掀开箱盖。
满一箱,全是叠得整齐的贴身衣物。
料子薄得透光,泛着珍珠似的水光,针脚细密。
徐妙云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刷地红了,赶紧扭过头。
“这……这是胡相的……贴身衣裳。”
最上头那几件,分明是男子的底裤。
林易拎起一件,对着光看了看。
【极品冰蚕丝定制内衬,江南顶级绣坊出品,单件造价三百两。全箱合计四十二件,估价一万二千六百两。】
“好东西啊。”
林易啧了一声,把那件底裤抖了抖。
“胡相这屁股,金贵。一条裤衩三百两,够普通人家过半辈子了。”
徐妙云捂着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老板,这……这也搬?”
“当然搬。”
林易把底裤扔回箱子,一拍盖子。
“全部没收。”
他转头冲身后的锦衣卫吩咐。
“这箱料子不错。拉回企管办,剪了,给保洁阿姨当抹布。”
锦衣卫:“……”
“擦桌子窗户正好。”
林易背着手往外走。
“吸水。也算胡相为咱大明的基础卫生事业,做最后一点贡献。”
徐妙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见过狠的。抄家抄到祖坟的,抄到嫁妆的,都见过。
可抄到人家底裤,还要剪了当抹布的。
她瞅着那只被搬走的樟木箱子,胃里一阵发空。
这位老板,连一根线头都没打算给胡惟庸剩下。
***
诏狱最深那间。
胡惟庸蜷在草堆上,等着。
他在等一个消息。等锦衣卫被密室里的机关拦住,等他们找不到口令急得跳脚,等林易那张脸头一回挂不住。
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熔进了墙,埋进了坟,藏进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名下。
就算把胡府翻个底朝天,也别想找出一两现银。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来送饭的老狱卒。可这回,老狱卒的脸色怪的。
“胡相。”
老狱卒蹲在栏杆外,压着嗓子。
“您府上……抄完了。”
胡惟庸睁开眼:“抄出什么了?一两银子都没有吧?”
他笑了。三天没进食,这一笑,腮帮子都在抖。
“老朱白忙活。林易也白忙活。我胡惟庸的钱,谁都别想——”
“抄出来了。”
老狱卒打断他。
“全抄出来了。”
胡惟庸的笑僵在脸上。
“熔进墙里的银子,刨出来了。埋祖坟的玉,挖出来了。过给您远房表侄的那三千亩地,也充公了。”
老狱卒掰着手指头数。
“一百万两,差不离凑齐了。”
胡惟庸猛地坐起来:“不可能!那些地方,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他怎么找的?!”
“听抄家的弟兄说……”
老狱卒咽了口唾沫。
“林大人就看一眼。哪儿,银子就从哪儿冒出来。”
胡惟庸的呼吸乱了。
那道红光。诏狱顶上钻出去的那道红光。
是真的。林易那句话不是吓唬人。
什么财产冻结,什么强制抵扣,是真能把他藏了十年的东西,一两不剩地勾出来。
“还有件事。”
老狱卒犹豫了一下。
“您那箱子……江南绣坊做的贴身衣裳……”
胡惟庸的身子僵住了。
那箱冰蚕丝内衬,是他最后的体面。藏在私库最深处,连家眷都不知道。
一条裤衩三百两,是他半辈子荣华的念想。
“也……也抄了?”
他声音抖。
“抄了。”
老狱卒别开脸。
“林大人说……剪了,给企管办的保洁阿姨当抹布。”
牢房里死一般静。
只有石缝渗水的滴答声。
胡惟庸张着嘴。一条裤衩三百两的金贵料子。给保洁阿姨。擦桌子。
“噗——”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湿漉漉的石墙上。
胡惟庸双眼一翻,直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草堆上,人事不省。
老狱卒吓得跳起来:“胡相!”
***
胡府查抄进入尾声的同一刻,京城西郊一处荒废的窑厂里。
涂节把手里那本《防林易指南》翻到最后一页。
前头那些熔银铸墙的法子,他没工夫细看。
他盯着的,是夹在书脊里那张折得方正的薄纸。
纸上画着几道弯曲曲的暗记,还有一串只有自己人才懂的切口。
那是胡惟庸早年布下的军中联络暗号。八门提督、京营卫所,凡是收过胡家银子的武将,都认这套暗记。
“胡相进了诏狱,可这套东西,没死。”
涂节把那张纸凑到油灯前,火苗在他脸上跳。
旁边几个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凑过来,都是各营里管事的旧人。
“涂大人,真要动?”
一个独眼汉子压着嗓子。
“上回胡相那场,三万人,半炷香就被五百锦衣卫缴了械。那连弩……邪门。”
“胡相败,败在贪心。”
涂节把那张暗记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
“他想一口吞了皇宫,想逼太子登基,动静太大,正中那妖人的圈套。”
“咱们不一样。”
涂节站起来,踢灭了油灯。
“老朱要办阅兵大典,庆贺建军。到时候三大营的兵,全在校场。御驾,就在三丈外的高台上。”
窑厂里黑了下来。只剩涂节那道压低的声音。
“一支冷箭的事。妖人再能算账,他能算得过一支射在心口的箭?”
独眼汉子凑近一步:“几时动手?”
涂节摸出那张暗记,在黑暗里捏紧。
“阅兵那天。御驾登台,礼炮三响——”
窑厂外,一队巡夜的官兵打着火把走过。
光从破窗缝里漏进来,正照在涂节攥着那张暗号纸的那只手上。
他没动。
等火把走远,黑暗重新合拢,他才把那张纸,缓塞回了心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