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暗号纸塞回心口的同一刻,窑厂的破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进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老者。须发花白,走路却带风。
费聚。
开国侯爵,淮西一脉的老人。这些年被林易那套KPI考核压得喘不过气,封地里的佃户都学会了往企管办递服务投诉单。
“涂大人。”费聚一屁股坐到草垛上,往地上啐了口,“你这地方,藏得够深。”
涂节给他斟了碗劣酒。
“费侯,受委屈了。”
“委屈?”费聚一仰脖灌下去,把碗往地上一磕,“老子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那妖人还不知在哪投胎呢。如今倒好,老子封地里收个租,都得给企管办填三张表。”
涂节没接话。
他要的就是这火气。
“费侯,今儿请您来,是给您指条活路。”涂节从心口摸出那张暗号纸,摊在油灯下。
费聚瞄了一眼。那几道弯曲曲的暗记,他认得。当年京营里调兵的切口。
“胡相败了。”费聚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你还敢动这个?”
“胡相败在贪心。”涂节把纸往前推了推,“他想吞皇宫,想逼太子登基,动静太大。三万人,半炷香就让五百锦衣卫给缴了。”
费聚的脸抽了抽。那场闹剧,他听说了。
“咱们不一样。”涂节伸出一根手指。
“一支冷箭。”
费聚没动。
“老朱要办阅兵大典,庆建军。”涂节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蹦,“三大营的兵,全调到京郊校场。御驾就在高台上。林易、太子、满朝重臣,全凑一块儿。”
费聚的呼吸重了。
涂节看着他这反应,把那点要冒头的得意,又压回了肚子里。
来了。这老东西,动心了。
“火器营的方阵,归谁管?”涂节问。
费聚舔了舔干裂的嘴皮。
“……老子的旧部。”
“好。”涂节一拍大腿,“混几个死士进炮队。礼炮三响那一刻,把炮口从天上,调到高台上。”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
“一炮糜烂。”
窑厂里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响。
费聚盯着那盏灯,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拥立一个听话的皇子登基。”涂节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老子做摄政王。淮西旧勋,恢复一切特权。封地、免税、兵权,一样不少。”
“您费侯,重领五军都督府。”
费聚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条件,正戳在他心口最痒的地方。
“京城九门呢?”费聚追问,“出了事,锦衣卫封城,咱们的人出不去。”
“五千死士。”涂节竖起一只巴掌。
费聚一愣。
“五千?你哪来的五千人?”
“化装成进京送秋粮的农夫,还有跑商的脚夫。”涂节笑了,“分批进城,分散着藏。连锦衣卫的密探,都没瞧出破绽。”
“高台一响,这五千人立刻封死九门。伪造老朱遗诏,改天换日。”
费聚盯着涂节那张脸,半晌,缓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干。”
***
七日后。皇宫,武英殿。
老朱把一份折子拍在案上,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林老弟,你瞧!”
林易翘着脚,啃一只系统兑换的橘子。他懒洋洋瞄了一眼折子。
《大明诸军联合阅兵大典章程》。
“老四从交趾练了三万新兵,要拉回来给朕亮相。”老朱越说越兴奋,“老二在西北,老三在山西,三大营的精锐全调京郊校场。朕要让天下看看,大明的兵,是什么货色!”
林易剥着橘子皮,没什么反应。
老朱凑过来。
“这事,你得给朕把关。”
“把什么关?”林易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阅兵这种烧钱的玩意儿,纯属面子工程。我从KPI角度劝您一句,不划算。”
老朱的笑卡住了。
“咋就不划算了?”
“调三大营进京,粮草、军饷、损耗,我粗算了下。”林易掰着手指头,“这一场,得烧国库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老朱肉疼地抽了口气。
“面子值多少钱?”林易把橘子核吐进托盘,“您算算这笔账,够企管办给京城修两条主干道了。”
老朱犹豫了一瞬。
可一想到几个儿子拉着兵马回来,在校场上一字排开,那场面……
“烧!”老朱把心一横,大手一挥,“朕这皇帝当了这些年,连场像样的阅兵都没办过!三十万两,值!”
林易耸了耸肩,没再劝。
老板要烧钱买面子,他一个打工的,拦不住。
记一笔。回头从分红里扣。
***
校场。城郊。
费聚背着手,在火器营的方阵前踱步。
二十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黑黝的炮口冲着天。炮手们正擦拭炮膛,往里头填火药。
费聚走到一个独眼的炮长跟前,压着嗓子。
“老规矩。”
独眼炮长头也没抬,继续往炮膛里塞东西。
“三声礼炮过后,听我号令。”费聚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炮口往左偏十二度。”
“高台。”
独眼炮长的手停了一下。
他扭头瞄了一眼三丈外那座刚搭好的检阅高台。明黄的伞盖,描金的栏杆。
老朱的位置,正中。
林易的位置,左侧第一。
“……成。”独眼炮长闷声应了。
费聚直起身,背着手,溜达着离开炮队。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瞄了一眼那二十门大炮。
胸口那点悬了几日的盘算,这才算落到了实处。
林易那个企管办,只会查账搞钱。面对真刀真枪的军阵大炮,一张破表格,几颗算盘珠子,顶个屁用。
费聚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
阅兵大典前夜。
京城下起了雨。淅沥,不大,缠人。
企管办的办公区里,灯一盏灭了。徐妙云抱着一摞账册,走到林易桌前。
“老板,明儿阅兵,您去不去?”
林易趴在桌上,正拿一支炭笔在A4纸上涂画。
“去啊。”他头也没抬,“老朱点名要我坐他旁边。说什么财神爷得镇场子。”
徐妙云把账册搁下。
“那您早点回吧。雨大,路滑。”
“你先走。”林易摆手,“我把这季度的分红报表算完。”
徐妙云应了一声,撑着伞,走进雨里。
办公区彻底空了。
只剩林易一个人,趴在桌前,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窗外的雨,敲在青瓦上,一声接一声。
他算得入神。
气运股份,百分之三十一。距离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线,还差二十个点。
胡惟庸那一波分红到账,他换了三年寿命。
下一步,得想法子再整治几个积弊大案,把气运股份往上拉。
林易咬着炭笔,盘算着。
阅兵这种事,对他来说就是个走过场。坐那儿喝茶,看老朱装一天X,然后回家睡觉。
明天熬过去,后天接着上班。
朝九晚五,混日子。
挺好。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去够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就在指尖碰到杯壁的那一瞬。
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没半点征兆地炸开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吞的淡蓝色。
是红。刺目的,浓得化不开的红。
整个面板猛地一闪,红光顺着林易的视野铺满,刺得他头皮一阵发麻。
那杯凉茶,从他指间脱了手。
“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林易僵在椅子上。
他穿越这么久,系统给他发过黄牌,发过警告,发过分红结算。
红得这么彻底的,头一回。
面板正中央,一行字一个一个砸出来,血红血红。
【叮——】
【检测到针对本系统【核心审计人员】的致命威胁。】
【威胁等级:最高级。】
【启动——【最高级别物理消灭预警】。】
林易的呼吸停了半拍。
物理消灭。
这四个字,他给胡惟庸用过。
那是化为飞灰的待遇。
如今,系统把这四个字,原封不动扣回了他自己头上。
面板下方,一行更小的字,缓缓浮现。
【预警目标:审计总监,林易。】
【预计消灭时间:十二时辰内。】
【建议立即排查威胁源。】
办公区静得没一丝声响。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一声一声,敲着青瓦。
林易盯着那片血红的面板,一动不动。
他算了一整晚的账,算到了三十万两的损耗,算到了二十个点的气运缺口。
唯独没算到,明天那场阅兵,要烧的是他自己这条命。
地上那摊碎瓷片里,凉茶顺着青砖的缝,慢慢往外淌。
红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有意思。”
雨,还在下。
那行血红的预警,在他视网膜上,无声地跳动着。
十二时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