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正和站在主位,从脸色就能看到他心中的压力:「没错,八亿。」
岸上和歌子系长轻声问道:「本店准备怎麽定性?」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山田正和沉默两秒,终於把最坏的话说了出来:「如果两周内拿不出像样的回收方案,或者明确的止损路径,本店会把这笔案子定性为」
「早期事故案件。」
会议室里,瞬间更安静了。
所谓「早期事故案件」,是银行内部最难听的定性之一。
意思是:一笔经过正式审查、正式放款的授信,在极短时间内就恶化成了大额不良。
在本店眼里,这就是审查失败。
而审查失败,就要有人负责。
中村柚香抿了抿嘴唇,问向一旁的桥本勇介:「系长,如果真被定成早期事故案件的话,我们课会怎麽样?」
桥本勇介皱起眉头:「部门评定下调一级。」
「夏季赏与系数冻结。」
「系长以上升格审查,全部保留。」
「课长人事,重新评估。」
「至於你们这些新人,在第一次或者本年度的评价报告上,都会被盖上事故课在籍」的印。」
「以後调动、升格、推荐去本店研修,都会受影响。」
这一下,真的没人能保持平静了。
包括桐生也哉。
因为这已经不是山田课长倒霉这麽简单了。
以银行的规章制度,是整个融资审查课,都要一起背下这口黑锅。
岸上和歌子第一个低下头。
她家里有房贷,还有孩子,奖金少掉一截,压力会非常现实。
中村柚香咬了咬嘴唇。
她今年原本有机会冲一下主任补位,如果部门评价掉下去,那就什麽都没了。
桥本勇介离退休没多久了,倒不至於太受影响,但就连他,也皱紧了眉头。
因为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整个课室被贴上「审查失职」的标签。
这标签一旦贴上,短时间内,谁都撕不掉。
山田正和看着众人,缓缓说道:「这次,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挨处分。」
「因为我的缘故,让大家一起受影响,实在抱歉。」
他向所有人鞠了一躬:「但从今天开始,东大阪精工的案子,融资审查课和债权管理课一起盯着。谁手上的活,能往後挪的先挪,优先保这个案子。」
「我下午就回去一趟东大阪精工,跟社长好好聊一聊,看看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散会後,千早和桐生留下。」
「其他人,回工位。」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接连响起。
可这一次,没有人像往常那样边收资料边小声交谈。
所有人都沉着脸,抱着文件走回自己的工位。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山田正和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那份写着「东大阪精工株式会社」的简报,眉头拧得很紧。
千早百合把门轻轻关上,回身坐下。
桐生也哉也拉开椅子,安静等着课长开口。
山田正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措辞,随後才缓缓说道:「刚才人多,有些话我没法说得太明白。」
他把手里的资料摊开,手指压在第一页上。
「东大阪精工这笔案子,其实从去年放出去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桐生也哉擡起眼。
山田正和继续说道:「去年九月,东大阪精工以精密加工产线更新」的名义,从我们这里拿走了十亿円。六亿用於引入新的NC加工设备,四亿用於周转资金补充。」
「当时我第一眼就觉得,这个结构不行。」
「名义上是设备更新,可真正投向设备的只有六亿,剩下四亿是周转金。」
「对一家做了三十年的老牌町工场来说,一边更新设备,一边还要靠大额周转金续命。这往往说明公司本体的现金流,早就已经开始吃紧了。」
「另外,东大阪精工的客户结构太集中。」
「最大客户占销售额接近四成,第二、第三家加起来又占了三成以上。看起来是优质订单,实际上是一种依赖。一旦头部客户缩单,工厂现金流立刻就会被掐住喉咙。」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景气已经明显往下掉了。别的中小制造企业都在收手,他们却在逆势扩线。这种时候借十亿去加产能,时机本来就偏冒险。」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沉了些:「还有一点,也是我当时觉得别扭的地方。」
「梶原正藏做了三十年实业,按道理说,不该是个手里一点缓冲都没有的社长。」
「可他当时交上来的个人资产申报,少得有点过分了。自宅、少量存款、连带保证,看起来乾乾净净,让我很不安心。
「更可疑的是,当时东大阪精工提交的财务报告里,应收帐款和库存商品的数值也明显偏离行业平均水平—
」
「应收帐款帐龄偏长,库存周转天数却异常短,这种组合在精密加工行业里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
「我当时怀疑报表本身就有水分,但大垣部长说老客户不会有事」,就把这层疑问压下去了。」
千早百合接过话头,补了一句:「像那种做了几十年的东大阪工场社长,名下多少都会有些仓库、出租物业、旧土地或者证券资产。」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
「对。所以我当时的意见,是再压一压。」
「最好让他们补更细的客户订单证明,或者再加一道个人资产说明,至少也要把放款节奏拆开,先放一部分,後续看经营情况再拨。」
「但大垣部长当时很积极。他说东大阪精工是东大阪的老客户,和我们往来十几年,从没出过大问题;还说竞争行也在盯着,拖久了容易把客户逼走。」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最後,这笔钱还是放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显然,这笔坏帐的根源,还是要算在大垣清正的头上。
山田正和把後面的资料翻开,继续往下说:「放款後的前半年,帐面一直正常。可从今年三月开始,他们主力客户突然缩减订单,供应商那边回款周期也被拉长。到了四月下旬,资金链开始明显吃紧。」
「上周,当座借越被冻结;这周,连利息都开始拖欠了。」
千早百合把昨天债权管理课拿回来的记录翻到中间页:「债权管理课昨天已经去过现场。」
「工厂开工率不足四成。机器虽然还在转,但更多是在消化旧单。供应商也已经开始缩短帐期,部分材料要求现款结算。」
「如果不想想办法,这八亿円」,她顿了一下,擡起眼。
「就很可能拿不回来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更沉了几分。
山田正和接着说道:「一旦被这样定性,我这个课长首当其冲,会被直接问责。」
「融资审查课今年的评价、奖金系数、升格名额,甚至之後一段时间在支店里的位置,都会一起受影响。」
他说到最後,苦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说白了,是我连累了全课。」
桐生也哉看着桌上的资料,没有立刻开口。
但他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大垣清正这个融资部部长。
但他毕竟即将退休,即便银行知道是他主责,也只会轻打轻放,给一个监管不周的处分。
剩下的大头,还是在山田正和与融资审查课身上。
桐生也哉缓缓闭上眼睛。
东大阪眼下这种情况,救是救不活了,但他们必须想办法找回这十亿资金。
东大阪精工。
八亿円。
早期事故。
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意味已经非常清楚了。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救火。
而且救的,不仅是山田正和,还是整个融资审查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