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不动声色地移走视线。
虽然整个关东国际开发案的资金动向已经清楚了,但中岛幸之助作为三菱银行的常务,是日本金融界当之无愧的大人物。
其转移资产的手段又岂会那般简单?
这三条隐藏提示,没有一条是能够轻易拿到证据的。
香港滙丰帐户里的资金,虽然跟千代田的市场调查费,存在时间上的对应。
但他们现在连千代田的银行流水都难以拿到,更何况是香港滙丰银行的流水。
有些事情,一旦离开了日本境内,就变得棘手起来。
别说是三菱银行的特别调查组,就算是国税局来了,也要望尘莫及。
至於开曼群岛的基金份额,就更不用说了。
这笔钱穿过了三层BVI结构,还经过塞席尔注册的SPV中转。
BVI和塞席尔都是信息不透明的离岸法域,想要穿透这三层公司拿到最终受益人信息,几乎是不可能的。
人家BVI根本不会告诉你公司的实控人是谁,所以这条路径彻底堵死。
而中岛幸之助的家族信托也在百慕达。
这是另一个不透明的离岸法域,光是确认信托的最终受益人,就可以拉扯数年之久。
即便检察机关愿意投入时间和资源去穿透这些结构,中岛幸之助也完全可以在流程走完之前,调整信托结构、变更受益人或将资产转移到另一个离岸地。
等到司法协助真正落地,那笔资金早就换了一副面孔,沉入了另一片水域。
至於最後一条信息,伦敦画廊的绘画收藏。
这条线索,是最接近实质性证据的。
因为艺术品交易可以追溯。
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就有可能建立起从关东国际开发到千代田,从千代田到滙丰帐户,从滙丰帐户到伦敦画廊,再从画廊到开曼基金之间的完整资金链路。
但问题还是一样,这里面涉及的司法管辖区,至少横跨日本、香港、英国、开曼群岛、塞席尔和百慕达。
每一笔跨国资金调取的申请,都要经过不同司法体系之间的协调,任何一个环节的延滞都能让整个链条中断。
桐生也哉缓缓眯起眼睛。
不愧是常务级的Boss,这套资本运作的精密程度确实超乎他想像。
但是——
桐生也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抓住中岛幸之助的实质证据来将其扳倒。
他需要的。
正是这些信息本身。
再让中岛幸之助嚣张一会儿。
中野良踩着时间入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瞬间,长桌两侧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中野良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对於这种温和,没有人会觉得因此能够凌驾其上。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太久,只是很自然地扫了一圈,然後走向长桌主位。
有人拉开椅子,中野良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开始吧。」
副行长三浦康弘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按照议程推进。
前半段的议题和往常一样,无非是各部门的季度汇报、预算执行情况、信贷额度调整0
中岛幸之助全程却没有发言,姿态从容,似平眼前这场会议与他无关一样。
但桐生也哉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越过会议桌,看向自己。
这让桐生也哉更加确定,中岛幸之助一定会有他的应对。
他只是在等。
等待吹响冲锋号的时机。
终於,议程进行到了其他事项的环节。
副行长三浦康弘合上文件夹,目光从长桌两侧扫过,语气平稳地问了一句:「还有其他需要讨论的事项吗?」
也就在这时。
分管关东地区营业统括的山崎正弘,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我有一件事。」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集中过来。
三浦康弘看向他,微微点头:「山崎常务请说。」
山崎正弘的目光先是落在松本隆弘身上,然後移向旁听席的桐生也哉,最後才回到会议桌中央。
「是关於特别调查组的。」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特别调查组自成立以来,工作推进的效率确实有目共睹,但最近几天的调查方向上,我注意到了一些程序上的问题,想在这里跟各位确认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松本隆弘身上。
「松本次长,我听说调查组在周末期间,未经监察部程序确认,直接向东京都民银行发出了跨行调函。同时还以资产安全覆核的名义,调取了中岛常务在本行信托部门的个人
帐户记录。」
「不知道,我的消息是否准确呢?」
长桌两侧安静了片刻。
三浦康弘看向松本隆弘,没有开口,但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松本隆弘放下手里的钢笔,开口之前先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山崎常务提出的问题,我可以逐一说明。」
「第一,关於东京都民银行的跨行调函。调查组是在周日当天上午九点二十分发出的,发函之前,我已经向行长做了口头通报,行长明确表示支持调查组的证据保全工作。」
「第二,关於中岛常务在信托部门的帐户记录调取。调取的名义是关东国际开发案关联资产安全覆核,这个名义是合规的。」
「因为关东国际开发的三百亿授信涉及大额担保物估值异常,而中岛常务作为当时总务部的主管部长,经手了昭和五十九年的旧档封存和皇居旧楼转让的审批流程,因此将其个人信托帐户纳入覆核范围,程序上没有问题。」
山崎正弘听完松本隆弘的回应,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他又发出疑问:「松本次长,你说的这些,程序上确实没有问题。但我想确认的是另一件事。」
「调查组对中岛常务的信托帐户调取,是关联资产安全覆核,还是已经升级为了个人财产调查?」
「如果是前者,那没有问题。但如果是後者,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山崎正弘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却带着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因为如果是後者,那就意味着调查组正在对一个常务董事的个人资产展开调查,而这个结论,至今没有向常务会进行任何通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三浦康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向中岛幸之助。
但中岛幸之助却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似乎这场会议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松本隆弘则回应道:「山崎常务,我想需要纠正一点:调查组对中岛常务信托帐户的调取,是基於行长签署的授权令展开的,这份授权令的文本,在座各位桌上应该都有副本。」
山崎正弘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这不是他跟松本隆弘之间的对话,如果继续追问下去,就是在质疑行长签署的授权令O
所以他为了自保起见,暂时放弃了进攻,转而看向同一派系的田边诚一。
田边诚一是分管中部地区营业统括,他注意到山崎正弘的视线,心领神会,然後开口道:「松本次长,我想确认一件事。」
「调查组从昭和五十七年的旧档中,找到了哪些与关东国际开发案直接相关的材料?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调查组後续的调取动作是否超出合理边界。」
中野良始终坐在主位上,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像是停留在长桌中央那盆绿植上,又像是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话音落下,桐生也哉诧异地看了眼田边诚一。
这家伙,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但也就在这时,中野良开口了:「田边常务。」
「你刚才的问题,已经超出了今天常务会的议程范围。」
「特别调查组的档案调取记录、跨行函件副本、以及信托帐户调取申请的全文,均已按程序归档至总务部备查。如果各位对程序合规性有疑问,可以在会後通过正式渠道查阅。」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
「但我注意到,今天这场会议进行到目前,似乎还没有人主动提出过要查阅这些材料。质疑的声音先於事实的确认,这不太符合我们常务会一向的议事习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中野良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时间。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看向中岛幸之助:「中岛常务,你是当事方。对於调查组调取你信托帐户记录这件事,你有没有需要补充说明的?」
所有人的视线随之移向中岛幸之助。
中岛幸之助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姿态与会议开始时几乎没有变化。
他迎着中野良的目光,微微一笑:「行长,我没有什麽需要补充的。调查组的调取程序既然经过行长授权,那其中必然有相应的合理性。我作为银行的常务董事,配合调查组的工作,本就是分内的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诚恳。
中野良的目光在中岛幸之助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开。
「好。」
他点了点头:「既然调查组的调取程序已经走完,信托帐户记录的初步梳理也需要时间,那今天的常务会,暂时就开到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中岛幸之助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完全没有想到,中野行长居然强行终止了常务会,直接把他这个派系组织好的进攻打断了。
显然,中野行长这是在给特别调查组争取时间。
但如果再给特别调查组一周的时间,不知道桐生也哉又能够查到什麽东西。
虽然他自信自己的资产转移万无一失,但哪有夜夜防贼的道理。
於是中岛幸之助下意识看向佐藤健一。
此刻,这位资历颇深的专务正老神在在地坐在位置上,似乎外界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当中岛幸之助投来视线的瞬间,他却能够将眼神迎上去,然後微微颔首。
就在中野良准备宣布常务会结束的瞬间,佐藤健一忽然开口了:「行长,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不知该不该讲?」
「佐藤专务?」
中野良的目光转向他。
佐藤健一作为三菱银行专务级别的大佬,常务会上除非他分管的事情,很少发言。
这次他在这个敏感时期,主动提出建议,倒是让一众董事有些讶异。
佐藤健一环顾长桌两侧,然後微微笑道:「特别调查组的工作效率,确实值得肯定。能够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把一条跨越十年的资金链条从旧纸堆里翻出来,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的话让长桌两侧的几位董事微微颔首。
「不过」
佐藤健一话锋一转:「正是因为调查组走得够快,我才更担心一件事。调查组如果太专注於某一个方向,会不会忽略一些更根本的结构性问题?」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松本隆弘身上掠过,落在旁听席的桐生也哉身上,然後又收回来。
「我说得更直白一点:调查组现在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关东国际开发和中岛常务之间的资金关系上。但如果这条线索最终没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或者因为某些程序上的瑕疵而无法被正式采信,那调查组这十多天的工作,就等於白费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佐藤健一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替调查组考虑,但桐生也哉听得出来,他的真正意图是引导常务会重新评估调查组的权限边界。
「所以佐藤健一坐直了一些,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我建议在调查组现有工作框架之外,增设一个由常务会直接指定的程序监察小组。
该小组不介入调查组的日常调查工作,但有权在调查组做出重大程序决策之前,进行独立
的合规评估。」
「比如跨行调函、调取高管个人资产记录、以及对仍在职的常务董事发起正式询问,这些动作,都需要先经过程序监察小组的确认。」
他的话落下之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山崎正弘第一个接话:「佐藤专务这个建议很有道理。调查组走得太快,确实容易出现程序瑕疵,而一旦程序出了问题,後续的证据效力就会被削弱。增设一个程序监察小组,既是保护调查组,也是保护银行。」
田边诚一也顺势点了点头:「程序合规和调查效率之间的平衡,确实需要有人来把关。如果由常务会指定专人参与,也能减少外界对调查组独立性的质疑。」
中野良始终没有接话。
很明显,佐藤健一这是想将特别调查组按死在程序监察小组的边界里。
如果什麽事情都要程序监察小组去监管,那特别调查组就失去了其权限的独特之处,也就失去了其设立的最大意义。
虽然中野良很想驳斥这一点建议,但他作为银行行长,最忌讳的就是独断专行。
毕竟银行行长这个位置,权力并没有外界想像中那麽绝对。
很多决议还是要通过董事会的举手投票来通过。
如果失去了权威,那离下台也就不远了。
所以中野良也只得让其他董事先表态:「关於佐藤专务的建议,其他董事怎麽看呢?」
长桌两侧,几位董事交换着目光,但没有人急着开口。
谁都知道,这件事一旦表态,就等於在行长和佐藤专务之间选边站。
大约过了几秒,一位身材清瘦、戴着无框眼镜的常务开口了。
他叫森田正光,今年六十一岁,分管风险统括部,在银行里一向以中立着称。
「佐藤专务的提议,从程序风险控制的角度来看,确实有其合理性。」
「特别调查组这段时间的推进速度确实很快,我也看到了成果。但正因为速度快,有些程序上的细节可能来不及逐一确认。」
增设一个程序监察小组,对调查组本身也是一种保护。如果将来有人质疑调查结果的程序合法性,监察小组的存在可以作为一个程序盾牌。」
「不过,程序监察小组的具体权限边界,确实需要仔细界定。」
「如果是事前审批,那等於在调查组的头上加了一道闸门,这会严重影响调查效率。
如果是事後覆核,那监察小组的定位就更像一个独立的程序审查者,而不是调查组的上级。」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有人微微点头。
森田正光的话听起来两头都站,但其实已经有了一定的倾向性,他并不反对设立程序监察小组,但希望把权限限定在事後覆核的范围内。
这一倾向性,显然是偏向松本隆弘的。
而他的表态,让会场上的风向变得不再那麽一边倒了。
紧接着,另一位分管关西地区营业统括的常务,高桥义人,也开口了:「森田常务说得有道理。程序监察小组的核心价值,在於确保调查过程经得起审视,而不是给调查组增加额外的负担。」
「所以我认为,如果程序监察小组的职责被明确为事後覆核,那在座的各位应该不会有太大异议。」
显然,作为关西派的中坚人物,高桥义人的表态更加直接。
说完之後,他还看了一眼松本隆弘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细节被佐藤健一看在眼里。
「森田常务和高桥常务说得都不错。」
「程序监察小组的定位,确实应当以事後覆核为主,这一点我没有异议。不过,我想补充一个细节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这句话留出落地的空间,然後继续说道:「在跨行调函和信托帐户调取这两类动作上,是否可以考虑增加一道信息同步的程序?也就是说,调查组在执行这类动作之前,至少先向程序监察小组发送一份简要的情况说明。」
「这样既不会影响调查组的行动速度,也能让监察小组提前了解调查方向的动态。」
佐藤健一这段话,语气比刚才更加柔和。
但桐生也哉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所谓不需要审批,只需要知晓,实际上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渗透。
一旦信息同步成为惯例,程序监察小组就会逐渐掌握调查组的所有动向。
而掌握动向之後,再想找机会介入,就只是时间问题。
松本隆弘也听出了这一点。
中野良自然也能看出来。
但既然照佐藤健一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而且措辞如此温和,如果他再拒绝,反倒显得他在刻意防备什麽。
於是中野良微微点头:「信息同步的建议,在原则上可以接受。具体的操作方式,由监察部在拟定程序监察小组职责文件时一并考虑。」
佐藤健一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没有再说话。
这场常务会因为有了他的参与,特别调查组的权限再一次受到了限制。
不过这也是特别调查组成立後的必然。
在常务会中,行长与其他董事看似步调一致,但很多时候利益却是相悖的。
譬如说这次特别调查组的成立。
虽然很多董事都看出来了,特别调查组的剑锋直指中岛幸之助。
但他们作为常务或是专务,又何尝不担心特别调查组的目光聚集到他们身上呢?
所以为了自保,大多数的董事意见,自然是让特别调查组的权限越小越好,最好什麽事情都要通报一下常务会才好。
而中野良面对常务会的大多数,也只能尽量让特别调查组的每一步,让步得更少一点。
常务会到这里,该说的话基本上都已经说完了。
中野良扫了一眼长桌两侧,确认没有人再提出新的议题後,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那就到这里,散会。」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陆续响起。
桐生也哉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离开,目光穿过正陆续起身的人群,落在长桌中段的位置。
在那里,宫本宗一正起身收拾着东西。
然後桐生也哉逆着人流迎了上去,开口说道:「宫本常务,有件事我想跟您聊一聊。」
闻言,宫本宗一抬起头,眯了眯眼睛:「你一个新人,有什麽要跟我说的?」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是有关纱奈小姐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