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王府·寝殿
天光破晓,朝雾未散。
棠宁从书房走出,一路行至寝殿。
她目光落向窗边那方软榻,霜雪琴置于琴架之上。
她缓步走近,轻轻触上琴面,一段熟悉的旋律便在心底无声响起——《松风引》。
是朱净为她弹了两世的曲子。
恍惚间,旧影扑面而来。
他曾在曲罢淡淡说过:“他日若能卸下铠甲兵权,愿往江南终老,看遍烟雨楼台。”
她一直都懂。
懂他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懂他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山水之志。
只是那时天下未宁,她以为总有一日,能陪他一同赴约。
而今人已入轮回,再想起这番话,只余下满心涩然。
棠宁指尖微颤,琴弦发出一声嗡鸣。
归倚在屏风旁,淡淡开口:“要循着他的心意去找?”
棠宁望着琴身,轻声应:“他一生困于京城权谋、边疆杀伐,唯一向往的,便是江南。”
“所以你想往南去?”
“是。”她抬眸,望向南方天际,“他心向江南,那我便从江南寻起。”
归挑眉:“仅凭一句旧话,便踏遍万里?”
棠宁轻轻按上琴弦:“曲中意,心上诺,生生世世皆不负。”
说罢,她将霜雪琴仔细收好,放入琴囊。
未带护卫,一身轻简,携琴离了王府,出了京城。
———
江上孤舟
江水迢迢,一叶乌篷船泛于烟波之上。
棠宁临舟而坐,琴囊置于身侧,任江风拂动衣袂。
两岸青山如黛,水雾迷蒙,倒真有几分江南烟雨中的意境。
行至半途,她忽觉腹间泛起一丝暖意,下意识指尖轻轻按在了小腹之上。
这细微动作,落入一旁归的眼中。
他斜倚船舷,身形半虚半实,语调懒懒散散:“呵,这北平王,即便魂归轮回,也不忘给宁儿留下这般牵绊。”
棠宁抬眸看他,眼底满是不解:“你此话何意?”
归随意拨了下船舷:“你自身灵息里,缠着他的残息,更藏着一缕新生血气。”
棠宁浑身一震,指尖僵在小腹处,半晌没能回过神。
归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收了几分戏谑,沉声道:“宁儿,你要当母亲了。”
棠宁掌心贴着尚且平坦的小腹,那一丝暖意,彻底烫进心底。
“阿净。”她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我带着我们的孩儿,来寻你了。”
江风渐紧,吹起她鬓间碎发。
她目光轻落,望向归:“你说,阿净转世后,会是何模样?”
归嗤笑一声:“无非是凡人胎骨。或许是书香世家的公子,市井商户人家,又或许……只是寻常农家儿郎。”
棠宁眸间漾开一片温柔而坚定的神色。
也好。
这一世,他不必是北平王,不必手握重兵,卷入朝局杀戮。
船桨轻摇,载着一琴、一人、一腹新息,缓缓向南而去。
前路茫茫,人海浩荡。
她定要寻到他,护好他们的孩儿,圆这一场江南相守之约。
———
兰溪镇
船行数日,终是靠了岸。
脚下是温润的青石板路,水汽氤氲,风里都带着江南独有的软润气息。
棠宁扶着船沿缓步而下,才走了几步,便觉一阵倦意漫上来,下意识顿了顿足。
归抱臂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身怀六甲还这般赶路,真当圣女身子是铁打的?”
棠宁抚过小腹,唇角微弯:“无妨,只是些许乏罢了。”
归闻言,神色微敛:
“宁儿莫要大意。圣女之身本为不老不死,可一旦怀有身孕,胎气长势便远快于常人,日日耗损你的本源灵力。长此以往,定会加速衰老,生机渐损。”
棠宁手上动作微缓,她早已察觉身体异状,只是不愿细想。
她寻了处僻静的客栈,要了间临街靠窗的客房,简单安置下来。
屋内陈设素净,推开窗便能望见巷弄里的流水石桥,倒也合心意。
白日里她还强撑着精神,到了夜里,倦意便再也掩不住,浑身都透着几分绵软无力。
她倚在床头,掌心轻触小腹。
“宝宝,咱们离你爹爹越来越近了。”
顿了顿,她眼底泛起温柔浅影:“他从前总说,想来这里看烟雨楼台。如今他先一步来了,我们慢慢找,总能寻到他的。”
窗外夜色渐深,水乡静谧无声。
她目光不经意扫过床头旁的铜镜,随手拢了拢散在肩头的碎发。
只是这一瞥,她指尖顿住。
铜镜里,自己眼角竟悄悄爬了一道浅纹。
她心头微紧,抬指拨开额前碎发,又看见鬓边藏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指腹抚过那细纹,又捏起那根白发,呼吸渐渐乱了。
归的话语在心底重现,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她才真正慌了神。
她不怕修为散尽,不怕魂灵耗损。
可她怕。
怕等他长大、等他记起一切时,
她已经老得,他再也认不出来。
棠宁望着镜中那抹渐渐失却光彩的容颜,低低念出一阕旧词:
一灯一影一痕烟,何堪两处人间。
断鸿声里暮云翻,谁倚阑干。
绳断银瓶难系,弦开锦瑟无端。
清箫吹彻月方残,霜满流年。
———
兰溪镇·顾府
顾府张灯结彩,满院都是喜气。
今日正是顾家嫡子的百日宴。
廊下锦垫之上,除了书卷、毛笔、算盘、银锁、小木剑,还特意摆了一架小小古琴模型,一应抓周物件齐齐整整。
亲友围了一圈,笑语不绝。
“顾老爷,快让小公子抓周,咱们也好沾沾喜气!”
“瞧这孩子眉眼清俊,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顾老爷含笑拱手:“诸位抬爱,便由着孩童嬉闹一番罢了。”
乳母将小公子放在锦垫中央,众人望去。
只见那孩童眼珠轻转,伸过一只小手,稳稳抱住了那柄小古琴。
众人眼前一亮,当即连声叫好。
“抱住琴了!是琴!”
“琴为雅乐,小公子将来定是才情满腹,风雅之士!”
话音未落,孩童又往前轻轻一爬,另一只小手随意一伸,恰好攥住了旁边一丛鲜嫩的兰草。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更是惊叹连连。
“一手执兰,一手抱琴!这可是兰心琴韵,再风雅不过了!”
“兰为君子,琴为雅乐,小公子这是天生清雅风骨,心性绝尘之相啊!”
“少见!当真少见!将来定是才情无双,温润如玉的人物!”
顾老爷望着他怀里的琴与兰,眼中满是欣慰,缓缓点头道:“爱子与兰琴俱有缘,心性可见一斑。”
满院欢声,兰香淡淡,琴影小巧。
无人知晓,这尚在襁褓之中,执兰抱琴的稚子,正是前世横刀立马的北平王朱净。
前尘尽封,魂梦不知,可刻入骨血的执念,早已替他,先一步认取了世世不改的牵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