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金陵入夜极快,暮色一沉,秦淮河画舫次第点灯,两岸酒肆笙歌四起,整座城都浸在温柔奢靡的夜色里。
城南的听香楼今夜被正道弟子包下,设下论武宴。参会者多是江南年轻一辈武者,有名门嫡传,也有地方好手,借着天幕覆灭、江湖重整的契机,聚在一起切磋论剑,攀附人脉。
听香楼离静尘客栈不过百步之遥。慕容小雪受江南武盟所托,要向各门传递天幕残部的分布情报,便拉着无心应酬却拗不过她的萧无恨一同赴宴。
二人进门时,楼内早已人声鼎沸。锦衣少年、佩剑武者推杯换盏,高谈阔论,话题绕不开近日的江湖变局。席间自然分成两派,一派称颂司徒千羽擂台扬名,撑起新锐正道门面;一派感念萧无恨栖霞谷破阵之功,奉他为当世剑道第一人。两种声音交织,暗中较着劲。
萧无恨一身青衫,周身剑意敛得干干净净,进门后径直走到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避开人群中心,无意争辩攀谈。慕容小雪则熟稔地穿梭席间,与各门主事寒暄,递上整理好的情报卷宗,再三叮嘱众人防范溃散的天幕残部偷袭。
一静一动,一避世一入世,二人与周遭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角落之中,萧无恨端起青瓷酒杯浅酌。酒液清冽入喉,压下连日萦绕心头的燥意。他望着窗外秦淮渔火,对身后满堂的吹捧与非议,全然充耳不闻。
在他看来,这些虚名纷争,远比栖霞谷的白骨阴阵、绝情崖的宿命杀机更无趣。剑是用来斩邪护道的,从来不是用来争名夺誉的。
可他越是淡漠避让,旁人越觉得他清高孤傲,刻意压制新晋崛起的司徒千羽。席间不少司徒麾下的新收门徒,心底早已积满不满。
二楼主位,珠帘半卷。
司徒千羽白衣映灯,神色倨傲地端坐其上。他本不屑参加这场同辈宴会,觉得琐碎无聊,却是听了蓝婷的劝说才前来——要稳固声望,便不能脱离同辈圈层,必须亲自坐镇收拢人心。
蓝婷立在他身侧,素衣垂首,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她全程缄默不言,只在有人上前寒暄时,低声提醒司徒千羽对方的门派、立场与底细,帮他精准应对。看似默默无闻,却暗中把控着席间的人际节奏。
透过珠帘,她瞥见楼下角落静坐的萧无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逝。
时机到了。
她微微侧身,贴近司徒千羽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二人可闻:“公子,萧无恨就在楼下。今夜满堂同辈都在比较你二人,大多人仍觉得,你虽盛名在外,剑道底蕴终究比不上栖霞谷破阵的萧公子。”
这话精准戳中了司徒千羽最敏感的痛点。
他可以容忍上官复的老谋深算、骆一禾的凶悍霸道,却绝不能忍受,自己在年轻一辈中,永远被萧无恨压过一头。
“众人皆说他剑道无敌,无招破万法。”蓝婷语气平淡,无半分挑拨戾气,却句句扎心,“可晚辈观察多日,萧公子避世寡言,从不与人切磋,没人见过他真正全力出手。世人的追捧,或许言过其实。今夜满堂证人,正是公子印证剑道、压服人心的最好时机。”
“你只需当众向他讨教一二,无论胜负,都能打破世人‘萧强你弱’的成见。胜,则登顶同辈;平,则分庭抗礼;败,也能落得虚心求教的美名,无损声望。”
这番话极为高明,没有半句怂恿争斗,全是利弊权衡,进退皆有余地,让心高气傲的司徒千羽根本无从拒绝。
司徒千羽眸光骤然变冷,指尖攥紧腰间剑柄,眉眼间锋芒毕露。
没错。只要当众交手,就能打破萧无恨的无敌神话,摆脱万年第二的桎梏。今夜群雄齐聚,正是最好的立名之机。
“说得好。”他低声道,“我便去会一会这位天下闻名的绝代剑客。”
蓝婷微微躬身退后半步,依旧温顺如常,仿佛只是随口建言,全无搅动风波的心思。
司徒千羽起身,白衣拂过阶梯,一步步走下楼来。满堂喧闹瞬间骤停,所有人都感知到他身上凛冽的战意,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他径直穿过人群,停在萧无恨桌前三尺之外。
萧无恨这才缓缓回头,目光平静无波,无诧异,无戒备,如同打量一个寻常路人。
“萧公子。”司徒千羽运力开口,声音清亮贯透全场,“久闻你绝代一剑冠绝天下,栖霞谷破阵败酋,威名震彻江湖。在下昆仑司徒千羽,冒昧请公子赐教一二剑道真谛。”
名为请教,实为挑衅。
整座听香楼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两大新生代天骄,当世无招剑客与昆仑新锐天才,当众对峙,一触即发。
萧无恨轻轻放下酒杯,语气清淡如水:“不必了。论剑在心不在招,刀剑相向徒增戾气,毫无意义。”
他不愿交手。一来同辈较技毫无实质价值,二来他看透司徒心性浮躁,一旦落败极易滋生心魔,彻底毁了剑道根基。
可这份退让,落在司徒千羽眼中,只当是怯懦回避。
司徒千羽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上前半步,压迫感骤升:“怎么?你连败欧阳长青,号称无剑不破,如今却不敢接我三招?是真的不屑,还是徒有虚名,怕当众露怯?”
直白的激将,当众撕破脸面,不留半分余地。
慕容小雪刚交接完情报转身,见状眉头骤紧,立刻上前半步挡在萧无恨身侧,目光锐利如刀:“司徒公子,同辈论剑讲究自愿,何必强人所难?你擂台扬名已足够风光,没必要在此寻衅。”
“我与萧公子论道,与旁人无关。”司徒千羽无视慕容小雪,死死盯住萧无恨,语气愈发尖锐,“今夜满堂豪杰见证,你若不敢出手,便是默认盛名虚浮,往后休再以剑道第一人自居!”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萧无恨的退路。
退,则背负怯战、虚名造假的骂名,正道人心动摇;战,则落入圈套,沦为对方立名的垫脚石。
楼上珠帘后,蓝婷凭栏静立,唇角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淡笑。
棋局,正顺着她的算计,精准落子。
酒楼争锋,妄自挑衅。
人心的裂隙,从此刻,悄然生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