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枚裂了一道细纹的昆字正心印,身子僵着,半天没起来。
玉的冰凉贴着掌心,那道新裂的纹路摸着扎手,像刻在魂上的疤。
他低声念着两个陌生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进心里:“景焕……锦雉……”
手指轻轻摸着印章上那个苍劲的“昆”字,把刚才听到的所有秘密,一样一样钉进脑子里。
地宫在祠堂供桌底下,左三圈右四圈,守瞳人的血才能开。
冉嶙是假装投敌,一直在忍。还有景焕、锦雉……一堆要命的信息在脑子里头乱撞,像受惊的雀子一样扑腾,可每一条都正好把以前的谜团串上了。
竹怀瑾心里一下子就亮了。
蒲泽先生从来不是硬着头皮去死。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劫,算了多少年,布了一张多大的网。
就连自己的兵解,都是这盘护住纵目血脉的棋里,最狠也最关键的一步。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只等着竹怀瑾一步步走到这儿,接下这副担子。
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个雨夜的记忆,猛地冲破了锁。
竹怀瑾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祠堂的石阶冰得刺骨头,蒲泽一个人坐在雨里头,背驼着,身上单薄,像一棵被风雨压弯了却始终不断的老竹。他那时候还小,悄悄走过去,挨着老人坐下。
雨从屋檐上哗哗地浇下来,砸在石阶上噼啪响,溅起的水沫子打湿了他的裤腿。天地间啥声音都没了,只有雨在没完没了地下。
过了很久,蒲泽沙哑的嗓子穿过雨声,忽然响起来:“三娃,你小时候问我,为啥子别人都有爸妈,就你爸妈早早地走了?”
竹怀瑾心里头一颤。他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六岁,被寨子里的娃儿欺负了,浑身是泥,缩在柴房角落里发抖,又委屈又害怕。
蒲泽找来的时候,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轻轻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说等他长大了就告诉他。
日子久了,他慢慢就把这句话忘了,只当是老人哄小孩的话。可今天,到了这一步,蒲泽终于说出了藏了这么多年的答案。
“我一直没答你,是因为我也是好多年以后,才真正想通了你爸妈为啥子要那么做。”
蒲泽转过头看他,白头发上的雨水往下淌,目光却亮得扎眼,里头装着好多年的坚定和期盼。
“你爸妈不是为了护你一个人死的。他们拿命守的是一口气,要让纵目血脉,再也不必躲躲藏藏、低头过日子。”
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住,却像一块大石头,砸在竹怀瑾的心里头。
“他们没等到这一天。但我用一辈子布这个局,就是盼着你,能替他们走完这条路。”
竹怀瑾喉咙堵得慌,一肚子的话全卡在胸口,酸涩得很,啥也说不出来。
没等他开口,蒲泽已经站了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跟他小时候受了委屈时一模一样。
“去吧,三娃。不管前头还有多大的风雨,心里头那盏灯,千万别灭了。”
那时候,他只当是一句寻常的告别话。直到半个时辰以后,祠堂上空轰地炸开一道刺穿雨夜的白光,他才猛地明白,那是蒲泽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竹怀瑾收回纷乱的思绪,把裂了印的昆字印小心收好。他压住眼里的热,收住心里的痛,重新催动遁行符。
这一次,不再是小跑着赶路,是拼了命地狂奔。风在耳边呼呼地刮,两边的草木飞快往后倒,景物全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可他还是觉得太慢。赶回纵目墟的每一息工夫,都拴着全寨人的命。
跟开明碰头,打开地宫,保住族人,实现先辈的遗愿。哪怕流血,哪怕送命,哪怕到头来一场空,他也只能往前走。
因为他是纵目墟最后的守瞳人。这是血脉里带来的担子,也是他这一辈子该扛的事。
纵目墟西边,百丈高的绝壁上,鹰嘴岩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隼,悬空伸出一截。岩台窄得很,只能站三四个人,底下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像鬼在哭,冷得刺骨头。
竹怀瑾费了好大劲爬上去的时候,开明已经到了。他半蹲在岩边上,剑横在膝盖上,拿块粗布慢慢擦着剑身。
冷白的天光照在剑上,泛着寒气,底下寨子冲天的火光映在剑刃上,流转着一层血色,整把剑像在火上烧过一样,透着一股杀意。
“上来。”开明没回头,风把他的话送过来,稳稳当当。
竹怀瑾踩着碎石头爬上岩台,石子哗啦啦掉下深渊,掉进百丈虚空里头,连点回音都没有。
他不敢往下看,猫着腰蹲在开明旁边。从这个地方看下去,整座纵目墟全在脚底下,啥都看得清清楚楚。
祠堂上头半空中,悬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不是飞,是凭空站在离屋顶几丈高的地方,衣服被风吹得猎猎响。
蒲泽手里没有剑,没有拂尘,啥子法器也没有,只有一卷他常带在身边的旧竹简。他把那卷竹简慢慢展开,每一片竹片都像压着千年的分量,沉得让人心头发紧。
天边传来打雷一样的轰鸣,芙蓉城主梅半山的声音像滚雷一样砸下来:
“蒲泽!交出纵目墟的阵眼,本座饶你们全寨不死!”
高空中,蒲泽忽然放声大笑。没有悲凉,没有隐忍,是那种看透了生死、痛痛快快的笑。笑声在山谷里来回撞,一层叠着一层,震得风声都碎了。
“鹤鸣石室的修道之人,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的!”
话音一落,竹简彻底伸展开了。一股看不见的浩大道力猛地扫过整片山谷,像九天的狂风倒灌下来。
竹怀瑾隔着那么远,都被这股力量冲得往后一仰,差点从鹰嘴岩上栽下去。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子,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蒲泽轻轻张开口,开始念一种失传的上古祭文。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都古拙苍茫,带着岁月压出来的分量。
字音一落,虚空就跟着震荡,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肉眼能看到的金色符文从他嘴里飞出来,像万千发光的蝴蝶,漫天飘散,然后融进了天地之间。
一眨眼,天象大变!
狂风骤起,云海翻涌!
无穷无尽的金光从蒲泽体内喷涌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人间升起了一轮太阳,刺破了血雾,驱散了黑烟,把昏暗破败的纵目墟照得通明透亮。
远处天边,玉垒山主苏耀庭的声音裹着一股吓破胆的恐惧,仓促地响起来:
“是兵解大道!全撤!”
晚了!
高空中,老者的身子猛地舒展开来,没有炸裂的惨象,只有漫天光点轻轻绽放,像蒲公英被风吹散。
亿万金色光点逆着冲向苍穹,变成一场盛大无比的逆飞流星雨,穿透了阴霾,照亮了天空,把山谷里那股不祥的血腥气也冲淡了几分。
那些光点悬在天上,被无形的道力牵引着,缓缓聚拢,凝结,最后成型。
一枚横贯天地、覆盖整座纵目墟的巨大古篆字。
“破”。
那字写得苍劲有力,笔锋锐得像刀,像神明刻写在九天之上,镇着万里虚空。古字悬在空中,停了一息,看着像是静止的,其实在蓄着毁天灭地的力道。
下一瞬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股挡不住的大势碾下来。不是砸下来的,是像神明的大手,缓缓地、霸道地、不容反抗地往下一按!
金色的字轨贯穿天地,拉出一条燃烧的光河,从九天之上垂落下来,压住了整座古寨的地界。
就在那个“破”字落地的一刹那——方圆天地间,所有正在运转的法术,全部失灵了。
同一瞬间……
竹怀瑾眉心那道刚刚闭合的血契,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面叩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股冰凉的、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正顺着那股叩击,渗透进了他原本闭塞的经脉。
不是蒲泽的气息。
是一种更古远、更厚重的东西,像是被这个“破”字震松了一层封印,让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缝隙,灌进来了。
竹怀瑾猛地按住眉心,想要压住那股渗入…
但他发现,他根本压不住。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这东西灌进来的方向,不是来自于蒲泽的方向。
而是来自于,他身后的地底深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