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衣带诏?

    翌日,整个大梁已经彻底安定了下来。

    从宣化门的城门被萧泽叫开算起,到延和殿将宰执相公们一网打尽。

    整个夺门之役前后不过一夜光景。

    靖难大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在外城南面几座城门有过短暂的厮杀。

    死伤了百余人,轻重伤员加起来不过数百。

    这点损失放在一场攻城战中,都几乎可以算作是忽略不计了。

    而其余各处城门的禁军,带着高太尉的人去吼了一嗓子之后,便纷纷放下了兵器。

    倒是也有两个忠于大晟的军官自尽的,但是那都是少数,绝大多数都选择了投降。

    城内的武装已全部解除。

    内外城门和武库,都由三镇士卒接管了。

    大内宫禁也被张澈安排严峥彻底控制了。

    眼下大梁城的所有人,在张澈眼中就是待宰的羔羊。

    张澈并不担心这些禁军降卒能翻起什么浪来。

    他们手上没了兵器,还被强制分隔在了城外安置,要是敢闹事儿,就是被坑杀的份儿。

    至于城内那些勋贵和官员,张澈就更不担心了。

    大晟可不是先秦两汉魏晋时期的那种风气,可以豢养门客充当死士。

    有的大人物甚至可以拉出数千门客,直接凑出一支不小规模的军队。

    这主要是先秦和两汉的游侠文化盛行。

    比如,太史公笔下那些“任侠”,基本都是身上背着人命官司躲进权贵府逃避法律制裁的。

    且“重承诺、轻生死”、“士为知己者死”的观念,在当时社会被高度颂扬。

    春秋战国时期,孟尝君就曾经养士三千。

    那时候一个贵族府上动辄养着几百号食客和游侠。

    所以,春秋那些大贵族,他们才有抄家伙跟国君叫板的底气。

    到了汉代,收门客和藏匿亡命游侠的传统依旧还在。

    特别是汉武帝后,土地兼并,地方上逐渐形成了豪强田庄经济。

    破产农民被逼无奈,只能投靠豪强成为“宾客”、“徒附”,既种地也充私兵。

    他们不入国家户籍,完全依附于豪强。

    到了东汉中期,荐举权被地方大族彻底垄断,更是形成“门生故吏”集团。

    被举荐者需要对举主“怀恩报私”,甚至为其服丧复仇,结成牢固的拟血缘政治共同体。

    而魏晋开始,门阀士族彻底形成。

    当时天下大乱,士族聚族自保,建立坞堡,成为了一个又一个的国中之国。

    皇权依赖士族支持,对士族豢养大批武装力量无力管控,部曲制度彻底合法化,宾客佃户彻底私兵化。

    而大晟不同。

    大晟立国之初便定下了“强干弱枝”的国策,国家越来越中央集权,皇权开始向下延伸。

    以及科举制度的彻底平民化和商品经济的繁荣,都促使了这种社会依附形式的消亡。

    门客倒是还可以养,但是一般指的家庭塾师、账房先生、清客相公这些职业。

    蓄养私兵是会被按谋反论处的!

    所以大梁城里这些勋贵大族,家中能凑出来的武力至多就是凑出些护院。

    欺负一下平头老百姓还行,对上真正带甲胄的兵,塞牙缝都不够。

    现在张澈除非自己作死,没事儿自己一个人到处瞎溜达,或者独自一个人进宫开会,又或者得罪自己的厨子,否则还真的很难复现那些历史故事。

    随着钟鼓之乐响起。

    紫宸殿内,大梁城里凡是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官员们,都在三镇士卒的“引导”之下鱼贯而入。

    更何况,有骨气的昨夜就已经跟三镇士卒拼了,或者关起门来悬梁了。

    此刻留下来的,大多都是些软骨头。

    他们大部分都是脚步哆嗦着走进来的。

    张澈站在殿中,身上依旧穿着一身甲胄。

    至于为什么着甲上朝?

    张澈的理由当然是“昨夜奸佞伏法,恐有余党潜伏,臣不敢解甲,以防奸佞袭击官家”!

    都是为了护卫官家,才不是自己怕死呢!

    而萧泽,此刻正端坐在御座之上。

    眼眶红的吓人,显然昨晚他彻夜未眠。

    而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上,丝毫没有血色。

    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悲还是恨,更像是一种被反复揉捏之后的麻木。

    他的双手搭在御座的扶手上,整个人耷拉着肩膀。

    整个人像是丢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一副徒有其表的空壳。

    他为了沈悠然,把江山拱手送给了张澈,把宰执相公通通打成了奸佞。

    现在的他心态,反而有些破罐破摔了。

    他已经不在乎江山了。

    也不在乎那些臣子们用什么眼神看他了。

    萧泽现在只想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

    甚至只是隔着帘子看一眼她的影子都行。

    只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饿,有没有哭...

    百官们已经在殿中站定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

    殿内的气氛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澈转过头,看了御座上的萧泽一眼。

    随后,便收回了目光,挺直了腰杆。

    今日这场朝会,他要萧泽做三件事。

    第一件,为昨夜的一切,盖上最后一枚合法的印章,要他这个天子亲口认证“奉天靖难”的正当性。

    第二件,宣布立储诏书,立萧宁为太子。

    第三件,那就是替张澈他们这些护驾功臣表功。

    很快,就走完了早朝的必要流程。

    群臣们开始朝着皇帝行礼。

    接下来就在这种沉默又惶恐的气氛中,萧泽要开始他的表演秀了。

    萧泽坐在御座上,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紧紧捏着扶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回忆张澈给他安排好的台词。

    萧泽知道自己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

    日后更是会被写在史书上。

    但他已经无所谓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悠然姐。”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然后,终于开口了:“诸卿...”

    萧泽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才继续说道:“今日朝会,第一件事便是议...”

    “奸佞。”

    而“奸佞”两个字一说出来,在场所有的官员神色都为之肃。

    有的官员甚至不由自主朝着张澈看了去。

    萧泽没有停,反而是像豁出去了一般,加快了几分语速,把张澈编好的故事一口气说了出来:“自朕践祚以来,朝中奸佞盘踞,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蒙蔽朕听。”

    “门下侍郎王黜、中书侍郎陈元良、尚书左丞文少桓、御史中丞李光中、户部尚书李温、工部左侍郎钱伯通、刑部郎中赵彦通、殿中侍御史孙从礼,以及承信郎罗怀祖等人!”

    “朋比为奸,内外串联,图谋不轨。”

    “朕屡次欲有所作为,皆为这些奸佞所阻。”

    “社稷危如累卵,朕心焦如焚...”

    他说到这里便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忘词了,而是因为心里有些愧疚不安。

    但,也只是一瞬,最终他还是把后面的台词接了上去。

    “朕不得已,乃传衣带诏,密召北靖王入京,奉天子之诏,靖国难,清君侧,除奸佞。”

    “衣带诏”?

    这三个字一出来,所有官员都下意识皱了一下眉。

    萧泽没有管这些臣子们的脸色,只是继续念着台词:“只可惜,北靖王在功成前夜,不幸为奸佞所遣之刺客暗害。”

    “靖难大军一时群龙无首,军心浮动,形势可谓危如累卵...”

    他抬起头,看向了站在殿中的张澈。

    张澈面色平静,那张年轻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幸得张卿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稳住了局势。”

    “张卿临危受命,代北靖王统率大军,不仅未乱阵脚,反而士气更盛。”

    “得以等到朕亲赴城外,与之会合的那一刻。”

    “朕这才督率义军入城,将盘踞庙堂之上的奸佞尽数拿下!”

    门下侍郎王黜、中书侍郎陈元良、尚书左丞文少桓、御史中丞李光中、户部尚书李温,工部左侍郎钱伯通、刑部郎中赵彦通、殿中侍御史孙从礼,以及承信郎罗怀祖等人。

    他们全都被统一贴上了“奸佞”的标签。

    王黜、陈元良、文少桓这三位相公和李光中实在太顽固了。

    显然是想成就名节。

    而其余人如林华和裴思勉等人倒还算淡定。

    所以张澈选择先拿他们当典型了。

    让萧泽以皇帝的名义先把他们打成奸佞。

    先把最大的高帽扣上再说,后续也可慢慢叠加帽子的嘛!

    李温、钱伯通、赵通、孙从礼及罗怀祖等人,都是昨日主动殉国,或被杨彦章宰了的人。

    他们之中或许是有真忠臣,但在张澈的剧本里,而今庙堂之上,他张大帅才是最大的忠臣,所以他们只能是奸佞了。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立场的问题。

    而满朝大臣,而今也没有谁比张澈更懂定义忠和奸了。

    有了皇帝的亲口认证,谁再敢骂张澈是逆贼,就不是在骂张澈,是在骂皇帝。

    骂皇帝那不就是奸佞吗?

    而张澈站在殿中,站在这片窒息般的沉默里。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叛军头子,而是天子亲口认证的“靖难功臣”。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在这朝会上得到了一个合法的名分。

    这名分不是虚的。

    而是张澈打开局面的一个支点。

    听完萧泽这番话,许多官员的神色都有些绷不住了。

    他们望着萧泽,仿佛在说:“官家,你若是被逼的,你就眨眨眼呀!”

    然而,萧泽却是绷住了。

    而萧泽的神色,也真的让一部分人开始“选择”相信了。

    因为如果真的如皇帝所说的这般,那一切就太合理了。

    三镇反...义军若真的是反贼,他萧官家又怎会亲自出城去迎接?

    又怎会替他们叫开城门?

    如果有了衣带诏,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至于这衣带诏是真是假,此刻还重要吗?

    皇帝都说有了,那肯定是有啊!

    没有的话,回头让萧官家咬破手指书一封便是了,多大点事儿。

    张澈连忙躬身,声音恳切道:“此番功成,不过是仰仗官家天威而已!”

    “臣等不敢居功!”

    然而张澈的这番谦卑忠良之语刚刚落下,一阵嗤笑声便从殿中响了起来。

    “哈哈哈!”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

    发笑之人,竟是谏院左正言江栗。

    此人极为年轻,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

    江栗往前跨了一步,朝着萧泽拱手一揖。

    “官家!”

    他这一声官家,喊得极重。

    殿中所有官员的心,都被这一声给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人偷眼去瞄张澈,只见这位“奉天靖难”的首功之臣。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栗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满殿群臣,然后是站在最前列的张澈,最后看向了萧泽。

    江栗之所以站出来说话。

    主要因为他是王黜的门生。

    更重要的是,他敬重王黜的为人,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王黜为官多年,的确清廉,这辈子甚至没有纳过妾。

    家里更是仆役,除一个小厮和丫鬟,就只有一个烧饭的老仆妇。

    就连住的宅子也是租住的普通民宅。

    这样的人,如今却被萧泽扣上了“奸佞之首”的帽子。

    江栗自然忍不了了!

    而他自己更是河北人。

    他的家乡在河间,正是三镇叛军南下的必经之路,家中自然也有亲属殉难!

    “大晟这些年来朝堂风波迭起,君臣相疑,人心惶惶!”

    “这几年庙堂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这份局面,全仰赖朝中诸位相公勉励维持!”

    “而今官家是非不分,忠奸不辨,残害忠良,开门揖盗,亲引豺狼盘踞庙堂,自毁社稷...”

    他略微一顿,而后放声嘶吼道:“臣遍观史册,唯至昏至暴之君,方有此等丧心病狂之举!”

    “官家今日之过,必镂于汗青,必遭万世唾骂!”

    萧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听说过王黜的为人,知道他确实是有公心的人。

    虽然,萧泽不知道如何开口,但是自然会有人替他开口。

    只听见,瞬间便又一道声音忽然炸响起来。

    “住口!你这无君无父的小人!”

    只见监察御史秦烨大步跨了出来,那张国字脸上是一脸的正气。

    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魁梧,浓眉大眼,穿上那身青色官袍站在那儿,瞧着就是一副忠臣像。

    他伸手指向江栗,继续呵斥道:“江栗!你食天子俸禄,却在这里咆哮朝堂,当面辱骂君上!”

    “可是人臣所为也!?”

    张澈看着这一幕,微微眯了眯眼。

    唉呀!

    自己也没有邀请组队呀,怎么就有人就主动冲出来接团了?

    看样子,这大晟朝廷还是想进步的人多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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