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洛仓。
徐世勣勒马立在仓城以东二里处的高坡上,望着前方那座灰黑色的仓城轮廓。
城墙不高,但厚实,墙体用夯土夹碎石筑成,表面布满了箭孔和修补痕迹。
城外的壕沟被拓宽过,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像一排排朝天的牙齿。
他身后,两万瓦岗精锐列阵齐整,甲胄森然,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五万各路义军分列左右两翼,阵型松散了许多,旗帜也杂,有红的、黄的、蓝的,像一块打满补丁的旧布。
“将军。”亲兵校尉策马靠近,“左右两翼的义军统领来问,何时发起进攻?”
徐世勣望着城头,看见守军正在城墙上来回奔走,滚木礌石被一捆捆码上垛口,弩手在城垛后蹲伏着,箭矢的寒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左翼先动。”他说,“三营步卒列盾阵推进,填平壕沟。右翼弓手压阵,射住城头,压制弩手。我自领中军,等壕沟填平后冲锋。”
亲兵校尉领命而去。
传令兵策马奔向两翼,旗帜开始移动。
左翼的三营步卒扛着沙袋和木板,踩着整齐的步子向前推进,盾牌连成一面移动的铁墙。
右翼的弓手同时压上,拉开了弓弦。
城头上,王世恽扶着垛口,看着远处那片缓缓移动的灰色潮水,面色平静得像一块河底的石头。
“弩手准备。”他下令道,“等他们进入射程。”
弩手在城垛后同时举弩,黝黑的箭尖对准了城下正在推进的瓦岗左翼。
王世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铁墙越推越近,越推越近,直到最前排的盾牌踩上了第一道壕沟的边缘。
他抬了一下手。
“放。”
上千支弩箭同时离弦,发出蜂群过境般的嗡鸣。
箭矢越过壕沟,砸在瓦岗左翼的盾阵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暴雨砸在屋顶。
盾牌被射得摇晃,有几面被贯穿,后面的士卒惨叫着倒下。
但阵型没有乱,前排的士卒立刻补上缺口,继续推进。
徐世勣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继续压。”徐世勣的目光没有离开城头,“壕沟填平之后,中军冲锋。”
回洛仓城下的箭雨持续了整个上午。
瓦岗左翼推进了三次,填平了最外层的两道壕沟,折了六百余人。
王世恽城头的弩箭射了三轮,轮番换人,始终没有断过。
城下积了一层箭矢和尸体,血渗进土里,将灰黄色的地面染成暗褐。
徐世勣始终没有下令中军冲锋。
他等到了午后,左翼填平了第三道壕沟,城头的弩箭密度明显稀了一些,才抬起了手。
“中军——攻。”
两万瓦岗精锐齐声呐喊,声浪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金墉城。
王世充正在内城看粮草调度册,听见脚步声急促地从城楼方向传来,放下册子抬头。
一名斥候单膝跪地:“主公!城外三十里发现瓦岗大军踪迹,前军已至金墉以东平原,正在扎营!”
王世充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楼。
他扶着垛口朝东望去,地平线上果然浮起一片暗沉沉的灰影,像一条正在缓慢蠕动的巨蛇。
旌旗在风中翻卷,黑色的、红色的、绣着"魏"字的大纛在最前方猎猎飘动。
“李密到了。”他低声道。
王辩从城楼另一侧快步走来,甲胄齐整,面有战色。
他走到王世充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主公!”他指着城外那片正在布阵的瓦岗营寨,“您看——前军营垒未成,阵型散乱,旗帜杂陈,各路贼军前后脱节,互相之间隔着大片空白!”
王世充眯起眼,仔细看了一会儿。
那些营帐确实扎得潦草,有些甚至还没撑起来,士卒们散在各处搬粮、挖灶、钉桩,毫无章法。
旗帜之间隔着大片空地,互相之间没有呼应,像一盘还没落定的散棋。
“他们是赶路赶得太急,到了地方就松了。”王辩的声音压低了,但掩不住其中的兴奋,“主公,末将请一千铁骑,趁其立足未稳冲阵!一击乱其前军,挫其锐气,而后撤回,不恋战。”
王世充的目光还在城外那片散乱的营寨上缓缓点头。
“李密连胜骄纵,军士松散,此机确实难得。”他转过身来,盯着王辩,“但你记住——只破阵,不恋战,不追杀,得势即退。三十万大军在此,孤军深入必陷重围。”
王辩抱拳朗声:“末将知晓!只求挫敌锋锐,不求歼敌!”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金墉城门轰然洞开。
王辩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一千重铠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城门外松软的泥土,铁甲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城外正在扎营的瓦岗前军完全没想到隋军会主动出击。
他们还在卸甲、挖灶、支帐篷。
等到地面开始震动时,他们才抬起头来,看见一道黑色的铁流正从城门方向奔涌而来,速度极快,像一把从鞘中拔出的刀。
一千重骑撞进营寨的瞬间,瓦岗前军就散了。
帐篷被战马撞翻,锅灶被铁蹄踢碎,还在生火的士卒被冲翻在地,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后续的马蹄踏过。
惊呼声、惨叫声、兵器落地的叮当声响成一片,义军士卒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营寨里瞬间乱成一锅沸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