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三千铁骑在突厥后阵外铺开阵势,横亘在北归要道上,缓缓向中军高地合拢。
裴行俨、苏定方各领一队骑兵为左右羽翼,把口子越收越紧。
康鞘利想回援,李秀宁哪肯放他走,弓骑快速压上来,死死咬住不放。
“康鞘利,你的对手是我!”
李秀宁策马阵前,弓弦拉满,一箭射翻康鞘利身边掌旗兵。
康鞘利回头望了一眼可汗方向,李靖的骑兵已经把始毕的牙旗围在当中,回救的路断了。
——
堤道里,原本红着眼往高台冲的狼骑忽然慢了。
传令兵从后阵方向狂奔而来,一路嘶喊:“特勤!大事不好了,可汗被围了!”
俟利弗一把揪住他:“你说什么?”
“李靖!李靖三千铁骑从北面袭来!可汗……可汗被围在中军高地了!”
堤道里狼骑们面面相觑,方才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李靖......李靖他不是在灵丘吗?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特勤,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可汗身边护卫单薄,李靖围了中军——全体调头,回援可汗!”
号角变了调。
九曲堤道里,前队还在往前冲,后队已经掉头往回跑。
窄堤上人马挤成一团,马撞马,人踩人。
有的被挤下堤坡摔进湖淀,有的被掉头的马队撞翻踩在铁蹄底下,叫骂声、嘶喊声混成一片。
“别挤!往后退——”
“后面别推了!踩死人了!”
俟利弗红着眼吼:“不许乱!一队一队退——”
可堤道太窄,退路太挤,秩序已经崩了。
高台上,李琚的鼓声忽然一变。
不再是沉缓诱敌的节奏,鼓点又密又急,一声追着一声。
薛收在台下听得真切,转身对传令兵道。
“传令——全线反攻!堤道内诸营往前压,绞杀突厥残兵,不许他们从容退出堤道!”
“得令!”
堤道内,隋军从一道道堤埂后面杀出来。
突厥狼骑正挤在窄堤上掉头,前队后队搅成一锅粥,迎面撞上隋军长矛阵,被捅翻一片。
想往回退,后面宇文承基的金鳞卫又堵上来。
腹背受敌,溃不成军,只能在堤埂之间一层一层被绞杀。
俟利弗拼尽全力约束部众,可溃散之势已成,回援可汗的路,被隋军一层一层截断。
——
中军高地,始毕看着李靖铁骑四面合拢,反而平静下来。
身边仅剩的三百牙帐附离亲卫,这些人都跟了他多年,从漠北到河北,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我身为突厥可汗,可战死,不可为囚!”始毕横刀立马,“今日我阿史那咄吉,纵死,不辱可汗之名。”
始毕一声怒吼,一马当先,弯刀高举,向着包围圈一处看似薄弱的缺口猛冲。
三百亲卫紧随其后,冲击力凶悍异常,外围隋军竟被逼退了几步。
李靖在中军看得清楚,令旗一展。
“裴行俨——正面迎击,顶住他们的冲势!苏定方——侧翼游走,把他们切散!”
裴行俨领命,甲铁骑迎面压上去,硬碰硬撞上可汗亲卫。
槊锋对弯刀,铁甲撞铁甲,冲在最前的几骑当场人马翻倒。
裴行俨一杆大槊抡圆了,连砸三骑,把可汗卫队的冲锋势头硬生生摁住。
苏定方从侧翼游走,不跟亲卫硬拼,专挑脱队的小股骑兵下手。
亲卫冲出一股,他就截一股,截住就吃掉,吃完就撤。
来回几次,三百骑被切得七零八落,彼此呼应不上。
几番冲锋下来,始毕身边只剩不到百骑,缺口始终冲不开。
始毕勒马,环顾身边残存的亲卫——人人带伤,个个血染甲胄,可没有一个往后退。
“我这一生,威震漠北,控弦数十万,纵横草原,无人敢挡。”
始毕笑了一声,嘴角带着血。
“今日败在君子馆,不丢人。李琚拿自己当饵,李靖屡出奇兵——输在这样的对手手里,不丢人!”
他转头看向北方,那是草原的方向,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草原的儿郎们——随我最后一冲!不死不休!”
始毕不再找缺口,催马直直冲进隋军阵中。
裴行俨迎面截住,两马交错,槊锋横扫,始毕久战力竭,举刀慢了半拍,被槊杆扫中腰肋,翻身落马。
裴行俨勒马回身,刚要下马生擒——
始毕撑着弯刀从地上站起来,看了一眼围上来的隋军将士,横刀在脖子上。
“想活捉我?做梦!”
弯刀一抹,血溅三尺。
“可汗——”
身边最后几名亲卫扑上来,却被隋军死死拦住。
始毕身子晃了晃,往后倒下去。
突厥可汗王旗跟着倾倒在地,落在尘土之中。
——
可汗自刎的消息传遍战场。
堤道里,那些附庸番部最先撑不住,纷纷把弯刀往地上一扔,跪地请降。
唯独俟利弗麾下这支狼骑,死战不退。
他被困在九曲堤道最深处——前有秦琼弑虎营封锁出口,后有宇文承基的金鳞卫堵住退路,两侧是淤泥湖淀,没有半点迂回空间。
秦琼策马到阵前,高声喊话:“俟利弗!可汗已死,大势已去,放下兵刃,可保性命!”
俟利弗冷笑一声:“突厥勇士,只知战死,不知降敌!”
他收拢身边最后的狼骑,约莫百余骑,排成冲锋队形。
“随我冲——死也要死在冲锋路上!”
百余骑从堤道深处杀出来,秦琼令旗一挥:“弑虎营——正面抵住!”
长矛阵往前压,把狼骑冲锋势头摁住。
宇文承基率金鳞卫从后方夹上来,前后一挤,百余骑被挤在窄堤上,一层一层倒下去。
俟利弗身先士卒,弯刀劈翻三名长矛手,杀到秦琼马前。
秦琼横槊相迎,看准空隙,长槊狠狠贯入他的胸膛。
俟利弗身子一僵,缓缓栽落马下。
最后的附离狼骑,全军覆没。
——
李秀宁阵前,康鞘利还在苦苦相持。
一骑败兵从战场方向逃来:“粟特设——可汗自刎了!俟利弗战死!狼骑全军覆没!”
康鞘利握刀的手猛地一松,弯刀险些坠落在地。
他受始毕厚恩,自开战以来,屡屡献策,竭力牵制敌军,已经尽到臣下本分。
可他康鞘利是粟特人,不是阿史那王族。
突厥汗国覆灭了,他没必要陪着一起埋骨。
“传我命令,放下武器,投降——”
“康鞘利!可汗待我们不薄,不能降!”
“对,宁死不降!”
康鞘利缓缓放下弯刀:“可汗已亡,大势已去。再战死,毫无意义。草原上还有你们的妻儿老小,你们死了,他们无人依靠。”
这话一出,阵中瞬间撕裂成三股。
一部分嘶吼着冲向隋军,被弓手射杀于阵前;
一部分人心中牵挂家人,缓缓放下手中弯刀,少数人就地自刎。
愿意放下兵器的,不足半数。
康鞘利孤身策马向前,把佩刀往地上一插,对李秀宁道:“康鞘利请降。”
——
各处厮杀渐渐平息,喊杀声一点点消散。
君子馆长堤上,尸骸层层叠叠摞着,鲜血顺着堤坡流进旁边湖淀。
湖水染成暗红,腥气弥漫旷野,风一吹,满鼻子都是铁锈味。
高台上,李琚缓缓停下手中的鼓槌。
他站在高台上,俯瞰整片战场——堤道里、湖淀边、原野上,胡汉尸首枕藉。
弑虎营的旗号还在,金鳞卫的甲光还在,可倒下的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薛收从台下走上来:“大丞相,始毕自刎,俟利弗战死,康鞘利请降——突厥主力……尽了。”
“胜了,只是胜得太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