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夷陵境内一片泥泞。
潘璋连人带马裹满了泥浆,率领六千残兵败将,狼狈的赶到了位于夷陵的东吴大营。
守营的士兵急忙禀报吕蒙:“启禀都督,潘璋将军引败兵从临沮前来投奔,此刻正在营门外。”
对于临沮的失守,吕蒙并不意外,当下派遣韩当到营门口迎接,将六千多败兵妥善安置,并带着潘璋来帅帐与自己相见。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吕蒙在帅案后正襟端坐,旁边站着孙桓、凌统等武将。
在韩当的引领下,潘璋与马忠并肩进入了帅帐。
只见两人浑身湿透,甲胄上沾满了泥浆,连头盔都不知遗落在了何处,发髻散乱,看起来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末将无能,丢了临沮与当阳,请都督降罪!”
潘璋满面羞愧,抱拳深深作揖。
马忠也紧跟着抱拳施礼,涩声解释:“关羽引水倒灌临沮,城墙坍塌,末将等实在抵挡不住,只能率残部突围……”
“两位请起!”
吕蒙并未动怒,伸手示意两人起身,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关羽久镇荆州,深谙水文地利,借天时暴雨蓄水攻城,确是防不胜防。
去年,就连于禁、庞德都折在关某的手下,你两人没能守住临沮,也是情有可原!””
“多谢都督不杀之恩!”
潘璋与马忠如蒙大赦,齐齐单膝跪地谢恩。
吕蒙命侍从给二将奉上茶水,继续追问。
“关羽破了临沮之后,有没有继续南下的迹象?”
潘璋如实回答:“末将撤退时,蜀军一路追击,追了五六十里方才收兵,距离当阳不过四五十里,只恐关羽会直扑当阳……”
“当阳多半已经丢了!”
吕蒙抚摸着胡须,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城内毕竟只有一千五百人,根本挡不住关羽的猛攻。”
吕蒙站起身,踱步到兵器架旁的荆襄舆图前,目光锁定了当阳的位置。
“当阳一失,关羽的兵锋便直指江陵。然江陵城池坚固,又有重兵把守,关羽短时间内绝对难以攻克。以本都督揣测,他极有可能会分兵向西南,图谋枝江。”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皆是神色微变。
枝江若失,夷陵在陆路上的通道便被彻底封死。
虽说吴军仰仗水运,但陆路被断,就像人瘸了一只脚,极其影响士气。
“不能让关羽得逞。”
吕蒙转过身来,看向潘璋:“文珪啊,你与马忠即刻率本部人马赶往枝江,接管城防。”
潘璋一怔:“都督是说……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吕蒙的语气不容商量:“关羽拿下当阳后必然会休整一两日,你们轻装急行,明日晌午便可抵达枝江。赶在关羽之前做好防御,便是大功一件。”
潘璋虽然疲惫至极,但见吕蒙非但没有责罚,反而又委以重任,当即振作精神,抱拳应诺。
“末将遵命!”
马忠也起身抱拳:“谨遵都督吩咐!”
待二人离去,吕蒙重新落座,提笔给孙权写信。
“臣吕蒙顿首:临沮城为关羽以水攻破,守将潘璋、马忠力战不敌,弃城突围。当阳兵少,恐已失陷。
关羽连克二城,声势正盛,南郡人心浮动。臣已命潘璋率部驰援枝江,固守待变。”
写到此处,吕蒙停了停笔,抬头望向帐顶,沉思片刻后继续落笔。
“刘备主力屯兵夷陵以西,与臣对峙已逾两月。关羽自北面长驱直入,两路大军已对夷陵形成夹击之势。
请主公命孙韶固守江陵,严防奸细,并增拨守军,加固城防。
臣坚守夷陵,扼住峡口,决不使刘备东进一步。
只要夷陵不失,蜀军便无法水陆会师,关羽孤军深入,终难持久,等到蜀军兵疲,自会退却。”
等到笔墨快晾干的时候,吕蒙又想起了一件事,再次摊开一张帛书,又补充了几句自己的见解。
“再者:关羽能够离开东三郡赶赴荆州,可见文聘攻打房陵乃是佯攻,雷声大雨点小。
请主公暂缓交割庐江,派使者前去洛阳,督促曹操对汉中用兵。”
书信写完,吕蒙晾干墨迹,装入竹筒封上火漆,唤来心腹叮嘱:“你马上乘船,星夜送往公安,面呈吴侯!”
“遵命!”
使者接过信筒,转身离开帅帐,奔赴水军大营,乘坐一艘小船顺江而下,直奔公安而去。
经过一个晚上的航行,吕蒙的使者于次日巳时抵达公安码头。
五月下旬的公安城暑气蒸腾,城墙上的吴军旗帜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偶尔被一阵热风卷起,又迅速落下。
使者策马穿过街巷,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吴侯行辕求见孙权。
孙权此刻正在书房中翻阅建业送来的军粮账目,听闻吕蒙有急信送到,当即放下竹简,召见使者。
看完吕蒙的书信,孙权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一双碧绿的眼眸中翻涌着怒意。
“文聘号称率三万大军进攻房陵,结果关羽却跑到荆州参战?曹贼简直拿孤当三岁小孩耍!”
随后,孙权传令,召集在公安的所有文武前来议事。
半个时辰后,诸葛瑾、虞翻、陆绩、孙匡、蒋钦、留赞、周泰等文武悉数赶到,施礼完毕后分列两旁。
“这是子明的急报,临沮丢了,当阳也丢了,关羽的兵锋已经直指江陵。”
孙权居中端坐,脸色铁青,将书信丢给诸葛瑾。
诸葛瑾看完后递给身旁的虞翻,虞翻看完后又给孙匡,众人依次传阅。
孙权压不住心头的怒火,指着北边破口大骂。
“曹阿瞒这个奸贼,满嘴的同盟修好,背地里却做敷衍了事的勾当。”
“关羽能出现在荆州,说明曹军根本没有给刘备军造成压力,文聘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要欺骗我们交出庐江,他好不劳而获!”
孙权骂声虽然不小,但仔细一听,却有些底气不足。
因为在这场联盟交易里,他孙仲谋也同样没安好心。
当初答应割让庐江郡换取曹操出兵,孙权转头就给镇守江北的朱桓下了一道密令,让他找借口尽量拖延,绝不能痛快交割。
朱桓本就视庐江为自家地盘,得了孙权的密令后更加肆无忌惮,极尽拖延之能事。
他今天派人往城外运送三百石粮食,后日往外搬五百套甲胄,做出一副“搬运物资”的姿态。
更有甚者,朱桓命人白天大张旗鼓的把物资运出城门,等天黑之后,再悄悄从另一个门运回来。
如此反复折腾了一个多月,城里的物资搬走了还不到一半。
张辽与夏侯尚自四月中旬率两万魏军抵达庐江城外,眼巴巴的等了一个多月,愣是连庐江的城门边都没摸到。
张辽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朱桓在耍诈?
盛怒之下,张辽不仅在城外大骂东吴言而无信,更是将此事快马呈报洛阳,指责孙权出尔反尔。
朱桓也不示弱,大骂魏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是出兵攻打汉中,至今未出一兵一卒,也好意思来指责自己?
朱桓与张辽隔着城墙大吵一通,两人差点开战,最后为了大局,各自勉强压住怒火。
孙权不肯爽快的交出庐江,文聘那边自然也就按兵不动。
联盟达成了将近三个月,至今没有实质性进展。
站在下方的虞翻心如明镜,早就看穿了两家的盘算。
他当下迈步出列,拱手进言:“吴侯息怒,依臣之见,如今我大吴与曹魏之局,恰似俗语所言——麻杆打狼两头怕!”
孙权目光一凛:“仲翔此言何意?”
“吴侯担忧交了庐江,曹操吞下肥肉却不肯出兵汉中。而魏王那边,同样担忧倾国之兵攻打汉中后,吴侯反悔拒不交城。”
虞翻语气从容,将这层窗户纸直接捅破。
“既然曹军在汉中方向迟迟不肯发力,咱们倒不如换个条件。让陆公纪再辛苦一趟,去洛阳与曹操重新交涉。”
孙权沉吟片刻,追问道:“如何交涉?”
虞翻转过身,指着堂内那幅巨大的荆州舆图侃侃而谈。
“汉中道阻且长,曹操调兵遣将确实费时费力。但徐晃的三万大军此刻正屯兵在竟陵,距离当阳不过两百里。”
“吴侯可让陆公纪转告曹操,无需魏军进攻汉中。只要徐晃率部从竟陵向西挺进,攻打临沮与当阳,便能切断关羽的退路。”
“只要徐晃向关羽发起进攻,魏国的诚意便摆在了台面上。
届时,吴侯再命朱桓撤出庐江,交割给张辽。
如此一来,双方顾虑尽消,关羽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孙权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不得不说,虞翻这个折中的计策极为毒辣。
徐晃一旦出兵,不仅能立刻缓解江陵方向的压力,更能将曹魏彻底拖入荆州这滩浑水里。
“仲翔之计,正中要害。”
孙权当即拍板,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陆绩:“公纪啊,此事干系荆州存亡,只能劳烦你即刻启程,再去一趟洛阳。”
陆绩跨步出列,作揖领命:“请吴侯放心,臣定当晓以利害,说服魏王接受我们的条件。”
定下外交策略后,孙权又将心思收回到眼前的战局上。
关羽来势汹汹,虽说江陵城防坚固,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留赞听令!”孙权厉喝一声。
“臣在!”
留赞迈步出列,抱拳应诺。
“孤命你即刻点齐五千精兵,沿陆路赶赴江陵增援。
江陵城内本就有孙韶的一万五千兵马,再加上你这五千人,足有两万之众,差不多够守城的了。”
留赞虎目圆睁,朗声领命:“臣遵命!”
待一众文武陆续散去,议事厅内重归寂静。
孙权独自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江陵”二字。
防守固然重要,但这绝不是孙权的最终目的,他要的是让关羽死无葬身之地。
孙权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给潘濬写了一封书信,让他按照计划行事,伺机欺骗关羽前来攻城,将他骗入伏击圈中予以重创。
书信写完,孙权将绢帛卷起塞入一只细小的竹筒中,朝门外召唤一声。
“来人!”
一名精干的亲卫快步入内,拱手待命:“请吴侯示下。”
“将此密信火速送往江陵,务必亲手交予郡丞潘濬,让他依计行事。”
“遵命!”
亲卫双手接过竹筒,将其妥善收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